72.青鸾结契
碧绿的嫩芽从枯死的枝头上冒出毛绒绒的一个小脑袋,昨夜的春雷过后,长白山脚下的碎石洗掉了整个覆雪寒冬的浅灰,露出黑色的真实面目来。泥土中充满了一泡新生的雨水,散发出苍苔和青草的香味。
这是十五年后的长白山天池,与世隔绝的池底下没有减少一根白骨,但确实有了一些别样的变化。天空澄澈而干净,一丝风纹全无,天池中浅浅地盛了一汪碧蓝的池水,这是昨夜的天降之雨。不似此前的任何一个雨夜,天光乍现的时候云散水消,在这个黎明,天池留住了昨夜的雨水。
确实有一些不寻常的气息,在悄然地改变着这里。
流水温柔地摩挲着池底的石块,丝毫不具攻击力的水流却让静悄悄的圆润石块颤抖了一下,石头的缝隙下似乎泻出了一丝金光。
一根漂亮的青色羽毛顶开覆在其上的石头,微不可察的动静在水波中漾开圈圈涟漪。
楚鹤青闭着眼睛,像是陷入了深沉的睡眠中,平静的双手置于身侧,他的袖口积了一层浅浅的灰,但是眉宇和面容上洁净如玉,如有拂尘撒过明镜。
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声在广阔池底下的空间荡漾开来,那抹轻柔的声音混含着多年来的期待和忧愁,被黑暗中央的那一束绿光所吞噬。
“阿鹤”
谢容像往常一样,睁开眼睛,做了第一件事情。
他俯身到身旁的人耳边,轻轻地道出这一声问候。
他直起身来的那一刻,鬓角边已染上了黯淡的青灰色,眉宇间也全然不是十五年前的那个少年模样,他的眼角添了一丝沧桑,两道修长的眉间笼着一道祥和的暖黄色光晕,一股精纯强大的气息遍布周身。短期内有如此精进的,此道中难举出一两人作为先例,可是他并不显自得喜悦,反是一派凝重之色看着身前躺着的人。
青鸾摇曳着头顶的那根湿漉漉的青色羽毛,扇着翅膀落到了楚鹤青身边。它如今早已摆脱了那个圆滚滚的身子,在黑暗之中学会了振羽,飞翔起来轻盈飘逸,挥翅的简单动作中露出华丽优美。
它稍稍低下头,将那根柔软的羽毛拂在楚鹤青脸上。清冽的雨水从细嫩的肌肤上流下来,将他清瘦分明的轮廓一再描绘。
“阿鹤”谢容盘腿坐在他身边,将他的手放到自己手中暖着,“还不醒嘛小懒虫。”
青鸾歪了歪脑袋,黑溜溜的眼睛聚精会神地盯着谢容。
十五年前的那一次意外,犹在眼前,冰面下的绿光发出耀眼的爆炸般的亮光,谢容背着楚鹤青,脚下一空,仿佛天地万物在一瞬间消失殆空,脚下的深渊张开漆黑的巨大缝隙,将两人吞噬。
在无边的黑暗中,绿光的秘密轻而易举地呈现在眼前,这是整座长白山的脉髓所在,似乎蕴着一丝来源不明的灵元。
十五年来,那绿光中似有神灵,引导着两人修行,并将二人囚禁于此。这里有一张玉石作床,石内有流水的声音,摸之却是干燥而光滑,煞是神奇。谢容与楚鹤青日夜在此修炼灵元,一同起床一同就寝,过着不知日月的日子。
随着青鸾的日渐长大,两人之间的默契与依恋变得更加自然而深厚。
那日,谢容教青鸾振羽,楚鹤青在一旁捻着火花为一人一鸟照明。青鸾胖乎乎圆滚滚的身子往宽阔的玉石床上一站,几乎已占掉了一半的空间,可见已经到了非学会飞行不可的时候了。
“这么大,再学不会飞,就该被别人嘲笑我与阿鹤养了一只肥硕的山鸡了”
谢容笑着弹了弹那根由褐色转青的呆毛,成功看到楚鹤青变了脸色,轻哼了一声。
他模仿着天空中鸟类振翅的模样,在青鸾面前飞来飞去,发出疑似同伴的声音。
青鸾用惯常充满了疑惑的黑色大眼睛看着谢容,歪了歪脑袋,求助般地躲到了楚鹤青身后。
楚鹤青摸了摸受惊的青鸾,把手上的火花扔给谢容。
谢容故意叹了口气,“不学就算了,等哪天下山,卖给山脚下的农夫,当只家禽养也不错。”
青鸾睁大乌黑的眼睛,明亮的眼波中倒映着青色的衣影,晶莹的泪水蕴在眼眶下。
“别逗青鸾了。”楚鹤青瞪了他一眼,随地坐了下来,他的眼神黯淡了下去,“也不知还能不能出去,当日天下大乱,我们白白被囚在此处,不定被说胆小怯弱,毫无担当呢”
谢容坐到他身边,将他的头轻柔地揽到自己肩上,他微微侧头在他额上亲了一口,“一定可以出去的,即使没有我们,还有清昼,还有蓬山瀛洲、青霭浮丘,天下苍生不一定就水生火热了。”
楚鹤青摇了摇头,他闭上了眼睛,听着谢容沉稳的心跳声,“不知道过去几年了,我们当初应该在地上刻上记号。”
他的手指抠着身下坚硬沉默的岩石,石头的棱角刺到指腹中,指尖有了湿意。
地上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发出莹润暗淡的光彩来,青鸾拖着胖乎乎的小身子一颠一颠地跑到玉石床脚边,用鹅黄色的小嘴啄了啄。
硬的凉的
它把小脸往上贴着蹭蹭,“啾啾”,舒服于是用两只巨大而美丽的翅膀一笼,兜到了怀里。青鸾小心翼翼地挪到楚鹤青身前,讨好般地将怀里的东西呈现在他身前。
“啾啾啾,啾啾”它用胖乎乎可爱的小脸去蹭了蹭手里的东西,朝楚鹤青手边送了送。
谢容看了一眼,笑道“拿我的东西送给你二爹爹,还学会借花献佛了啊。”
青鸾朝他“啾”了一声,并不理他。
在柔软的羽毛中躺着的赫然是当年开启黑气玄机的印章,也是得以见到剑圣的契机。从那之后,为了照顾楚鹤青的情绪,他从没拿出来过,许是方才教青鸾做示范时掉了出来。
楚鹤青伸手,染着灰尘的指尖有隐隐的血迹渗出,为了不让谢容担心,他早就悄悄擦去了表面的一层。
温热的血液触碰到冰冷的玉石的一刹那,楚鹤青如错觉般感受到了一条细细的电流。眉梢一动,他的指尖瑟缩了一下,体内涌起一股热流,那热气蒸腾在丹田上方,竟温柔地裹住了他的灵元。
“怎么了”谢容捕捉到他细微的不寻常,担忧地问道。
他向谢容温柔地笑了,眼中含着一股莹润如眼前玉石一般的光彩,指尖的触感吸引着他再一次接近着触碰。
那股电流如约而至,似乎是循着流血伤口,一路随着血流涌进,抵达温暖的心口处,在心口的那处地方停顿了片刻,那玉石突然动了一下,无数的裂纹爬上石头,将它四分五裂地拆解开来。
谢容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早被山底下的岁月磨光了期待的他,在这一刻内心居然狂喜了起来,他紧紧地看着玉石的变化,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果真是一方可供结契的玉石。
破裂的玉石发出淬金色,飘忽跃起在空中,缓慢地盘旋着。楚鹤青的眉间和面目之中笼上了一层祥和的暖光。天地一阵摇晃,那几块碎石便往他颈间撞来,甫一触到柔嫩的肌肤变嵌了进去,形成一块发着金光的图腾,那图腾上刻着如许的文文字,一如印章底部。
楚鹤青的神思似乎被某条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着,渐渐抽离了出来,谢容的身影在他眼前变得愈来愈远,他温柔而焦急的声音似乎也被沉闷入了池底,愈发听不分明。
颈间的灼热是他强撑的意识最后的感知,只觉有一股股的热流,从图腾嵌入的所在,自上而下蔓延着,织成一张细密的网来。
楚鹤青倒了下去,谢容一时怔忡在原地,青鸾“啾”了一声,他突然回过神来,轻柔地将他抱到石床上。
“怎么会这样”他百思不得其解,轻轻地牵起楚鹤青的手,那白皙、指骨分明的肌肤上横亘着无数条破裂的金色纹路,似乎是一张巨大的蛛网的冰山一角,他抚摸着其上的纹路,有温热传出,楚鹤青闭上了眼睛,仿佛是真的睡着了一般。
“啊妙啊”
陌生的声音在黑暗的空间中传来,青鸾机警的小脑袋转向明灭的绿光。
“活得久了,真是什么奇事都能遇上啊”
那声音中涵盖着千古以来的感慨。
“是谁”谢容的五指悄悄地攀上枕下的行吟剑。
“栖碧山主,我与你处了十二年,你竟还不知我是谁。”那声音中暗含着嘲笑,接着说道,“我指引你修入心动期,按理,该叫我一声师尊吧”
那声音笑得狂了,漆黑的顶上扑落粉尘来。
“前辈既是高人,容我请教这玉石之事。”谢容俯身朝着绿光的方向致了一礼。
对方沉默了片刻,亮出高深莫测的嗓音来,“结契修灵倒是头一回见,你这个小兄弟的灵元之纯恐怕要属此道第一了,便是躺着进阶,多耗费些时间罢了。”
谢容闻之,心头一喜,忙抬头问道“请问需要多少时间”
“不多不少,三年便可。”那绿光说完,犹豫了片刻,补充道,“如作茧、破茧、化蝶,需要过程,若三年后醒不来,那便是元神寂灭了。”
谢容心头赫然一惊,他猛地一把紧紧捏住了楚鹤青的手,无边的黑暗冲进视线中,岁月如流水,在不见日月的池底下,安静地消逝。
这是三年之期的最后一天,地上无数砖石刻下的记号静悄悄地等待着楚鹤青的苏醒。
《师妹们逼我含泪做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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