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72
“傻子,跳早了……”
蒂法完全不知道自己会降落在什么地方。在飞空艇上看地图部署是一回事,但是一跃而下后就完全是另一种情况。她没有任何跳伞的经验,但是她也不会因此有所退缩……反正差不多就是那么回事,对吧?在失重中翻滚了几秒,被狂风刮得差点无法控制身体后,她终于设法够到身后那根乱飞的拉绳,强劲的反作用力几乎将她勒成两半,但坠落的速度总算有所减缓。
总算避免了摔死,另一重严峻的考验却接踵而至。本以为操纵方向和落点是一件相对容易的事——只有两个操纵杆,难道还能翻出花来?——是的,真的可以,火海中的米德加意味着完全紊乱的上升气流!她像是浪花中漂泊的树叶,完全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直到迎面撞上建筑的外墙!
剧痛袭来,缓冲之后膝盖仍重重地磕在墙上,几乎粉碎般冲击着每一根神经。她仰起头,痛叫出声;颤抖着伏了一会,才意识到降落伞被挂在了突出的钢筋上,热浪袭来,脚下徜徉着翻卷的烈焰。炽烈的热度之下,汗水几乎是马上渗了出来,和血混作一片,刺痛了新添的伤口。
没什么。她这么告诉自己。只是火而已。
火光燃烧在她石榴石般的瞳孔中,也炙烤在她的心里。
她奔跑在积雪皑皑的森林中,空气被挤出肺部,每一步都更快、更快,仿佛只要跑得足够努力,就能把绝望甩在身后,就能找到回家的道路。骇人的红色冲上天空,流金的灰烬四下飘散,她跋涉在滚烫的魔晄中,脚被烧得几乎融化。
『爸爸……爸爸……』
扭曲的怪物抬起头,破碎的低吼在阴影中酝酿。
“救我……救我……”她低泣着,抱紧了自己,泪水流淌在干枯剥落的表皮上,“爸爸……妈妈……救救我……克劳德……”
大剑从后背贯穿怪物的胸膛,绿眸悲哀而怜悯地注视她,摇曳的火光有多明亮,眉宇之下的阴影就有多悲戚。
他手中的剑滴着她父亲的血。
冰凉的液体落在她的颅顶,渗进头发,又从额头淌下。
蒂法猛地抬头,更多的血打在额头上,流进眼睛里,让她几乎什么也看不清。但是她僵在那里,既没有伸手抹去,也没有试图躲闪。这一幕被深深地刻进了她的脑海中,她永远、永远也不可能再忘记这样的画面——安吉尔强壮有力的手握紧伞绳,鲜血湿透了胸口,从厚重的毛衣处慢慢滴下。
“唔——呃啊啊啊——!!!”
困兽般的嘶吼,血以更加可怕的速度喷溅出来,腥臭将她淋了个透顶。悬空的身体微微晃动,一阵失重,紧接着疾速上升,整个人被抛射至空中!
耳际空洞的风在嗡鸣,长发翻卷在眼前,城市尽头的天际是一线黯淡天光,穿越无数破毁的建筑,直直透进她灵魂深处。
她看见了整个世界。
时间像是静止一般,一帧一帧放慢,把那些她曾刻意忽略的尽数返还。她看见火舌舔舐上高楼,母亲绝望地把孩子扔出窗外;她看见残垣败壁下哭泣的女人,拼命扒拉着一动不动的一截手臂;她看见呆坐在路边的老头,怔怔地抱着怀里停止呼吸的儿子,一丝眼泪也流不出来。
这就是她想要看到的?这就是她穷其一生想得到的?
她听到脑海里有什么碎裂的声音。
『我原谅你了。』
多年以前种下的种子,悄无声息地生根发芽,跨越漫漫长夜,终于顶破土壤,迎来清晨第一缕曙光。
『你要活下去。』
她遭受伤害,她感到疼痛,可是正因如此,她想得到的不是他人的痛楚。
『好好活着。』
那是她压抑已久的情感,不是为了复仇,而是她生而为人、爱与被爱的渴望。
『不能是复仇。』
她想看到的……她一直在寻找的——
『你值得更好的人生。』
是没有痛楚的世界。
倒悬的身体保持着惊人的平衡,她绷紧腰部,微微屈膝,三棱刀从靴子处滑脱;刀柄入手,行云流水地划断后背固定的伞绳,帆布飘摇着飞向天际。一切几乎就在眨眼间,她调整好姿势,抱紧枪袋,双脚沾地的瞬间就势一滚卸去冲劲,一直翻滚到后背撞上天台边缘。
“哈啊——”猛地吸了一口气,冲击过后险些没喘过来。但最终她艰难地做到了,尘埃散去,少女坚毅的身影站了起来。
入眼是特种兵一动不动躺倒的躯体。
蒂法愣住了。
她怔怔地站了一会,然后不大确定地、试探地走向他。她不会选择性忘记方才被救上来的事实,但是她也不会忘记曾经发生的一切,两种截然相反的感情激荡着,令她鼻头发涩,呼吸困难。
特种兵狼狈不堪,了无生气,黯淡的眼睛穿过她,虚无地注视着天空。他的眼睛一直是蓝色的吗?和克劳德的一样?蒂法重新审视他,以一种全新的目光。
她了解安吉尔的一切,为了杀死他;她知道他才二十七岁,一般人的二十七看起来会这么苍老吗?浓密的黑发下藏着不易瞥见的白丝,深深拧起的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皱纹,他的心中曾有多少忧虑?所有人,敌人和友人,都以为他该永远站在那里,作为坚毅的后盾,任凭风雨,岿然不动。而现在他在这里,失去了所有。剥开强大的外壳,打破固有的印象,深藏在英雄之名下的也不过是个如此平凡的人类。
现在只要什么都不做,他就会死。既无愧于克劳德,也无愧于自己的心。
他马上就要死了。
蒂法忽然觉得很委屈。没来由的。
这不公平。
她跪在血泊里,不甘心地哭泣着。她也不晓得为什么要哭,但就是控制不住,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冲淡了血迹。她擦干净眼泪,定定地看着安吉尔惨白的面孔,忽然一巴掌狠狠地抽了下去!
“你把我的人生搞得一团糟,现在又要擅自死去了吗!”
奇迹般的,在这声斥责下,涣散的瞳孔勉强凝聚,渐渐转向蒂法。“啊……”鲜血自口腔溢出,“是你啊……”
又是干脆利落的一巴掌,“你有力量救我,却没力量治疗自己?”
安吉尔被忽如其来的两巴掌扇得有点懵,但是看着女孩哭得一塌糊涂的脸,像是想起了自己的孩子,忽然露出了一个可以用丑陋来形容的笑容。“是这样的啊……大人的世界就是这样的。总以为有了力量就能改变一切,可那是行不通的。无论拥有怎样的力量、怎样的决心,永远有无能为力的事。当无法挽回的事越来越多,遗憾越来越沉重,等发现的时候,人就没办法走下去了。”
“所以你要放弃了?”蒂法从他身上搜出魔石,手忙脚乱地寻找自己需要的,“懦夫!因为做不到,你就要放弃吗?毁了我的一生,竟然敢自私地逃走?”
“可我已经没有能给你的东西了。”安吉尔重新望向天空,颓然地叹了口气,“什么都没了……只有无尽的谎言,欺瞒,背叛。”他想起他的男孩,原本已经痛到麻木的心脏忽然又抽痛起来;那也许是他可笑的人生里仅有的真实,但是也已经不复存在。眼角微微湿润,“克劳德……”
“你还有生命。”
治愈魔法笼罩在安吉尔身上,温暖得几乎令他落泪。
“多少人求而不得,多少人挣扎着想要活下去——他们视若珍宝的东西,你没资格就这么放弃。”蒂法冷漠地告诉他,“如果你死了,我绝对不会原谅你,一辈子都不会。”但是不经意的,那个名字让她的眼角泄出一丝柔和,“克劳德也不会。”
安吉尔微微睁大双眼,忽然挣扎着动起来。
“这个……”他颤抖着摸向散落一地的魔石……不,不是魔石,而是混杂在其中的安瓿瓶……它不是玻璃制品,而是神罗实验室统一制式的PMMA塑料,并没有在战斗中破碎!“把它给克劳德……”他抓紧蒂法的手,抓得她几乎感到痛楚,黯淡的双眼中重新绽出耀眼的光芒。吉莉安把它寄来,并不是为了自己……她绝望的语气是因为对劣化无能为力……但是克劳德还……“两个萨菲罗斯……其中一个是克劳德!”
然后,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杰内西斯来到了战争旋涡的中心。
这是理所当然的。他的空降安排不能说没有私心,至少,最困难、最严峻的部分应该由自己应对,而扎克斯、蒂法他们还年轻,应该活着迎接更多的可能。这倒不是说他觉得自己会死……总之,就是应该这么做。
但是,这是什么情况?
杰内西斯蹬墙,几下跃上附近建筑的顶端,看得更清楚些。他没看错,在被魔法与斗气冲击出来的废墟中,缠斗的是两个萨菲罗斯,区别只是一个拿着正宗,另一个拿着的是破坏……不,不是破坏剑,只是相似而已。这算什么?《真假王子》?《替罪羊》?场面荒诞得大诗人几乎笑出声,真的,只是勾起的嘴角渐渐发苦,他笑不出来。他知道事情一定比他所能想象得更糟,糟糕透顶。
但他甚至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另一抹红色吸引了他的注意,当他发现游走的身影是那只老吸血鬼时,几乎是可耻地松了口气,飞快赶到他身边。
“哪个是萨菲罗斯?”这问题很蠢,好像在玩“猜猜谁是真的萨菲罗斯”之类的傻逼游戏,但是杰内西斯只能寄希望于文森特给他个肯定的答复。
“两个都是。”简短而毫无意义的回答,然后奔赴下一个战场。
“废话!”杰内西斯跟着他,他们不断游离在战线外,又不曾真正脱离。“这种时候别再故弄玄虚了!直接告诉我应该帮谁,应该揍谁!”
“这应该由你自己判断。”文森特又说,不曾正面回应。
杰内西斯又一次差点被气个半死。
他重新把注意集中在战斗中,试图从他们身上寻找到一点不同,能分辨彼此的不同。武器?正宗和大剑天差地别,却并不能证明什么,也可能是战斗中萨菲罗斯的武器失手被冒牌货夺去。气质?他以为他们相处这么久,称得上是关系不错的朋友,可是在杰内西斯眼中,两个萨菲罗斯竟然同样地令他感到陌生。实力?萨菲罗斯确实堪称无可匹敌,但假使这个理由真的那么由说服力,杰内西斯就不会控制不住地想帮渐落下风的那个了。
“无论发生了什么,至少先阻止他们,再让他们打下去米德加就毁了!我们有两个人,一人一个暂时压制,应该能撑到援助的到来。”
“我只是一个见证者。”文森特第一次吐露不同的话语,却是明确的拒绝,“我只需要确保,一切能顺利进行下去。”
“什么鬼?”
生平第一次,杰内西斯对这种暧昧不明的说话方式感到烦躁,他觉得稍微能体会同僚听自己念诗时的心情了。但是这冷笑话似的感悟在此刻毫无用处,并且他知道,如果文森特不愿意,没有人能强迫他。
哪怕他拥有绝对压倒性的力量,是在场唯一有能力制止这场纷争之人。
“很多时候,人类必须面临选择;选择某个人,舍弃另一个——”
“我不想听你说教。如果你不能给出建设性的意见,劳烦闭嘴。”
“我从不说教。”文森特摇头,猩红的双眼转向杰内西斯。一瞬间红发诗人以为看见了那时候的文森特,金瞳的,毫无怜悯与生气的吸血鬼。但那双眼中的冷漠确实别无二致。“如果让你在萨菲罗斯和克劳德之间选择,你会选谁?”
“当然是——”
『我和安吉尔之间,你永远不会选择我。』
杰内西斯愣住了,S开头的单词盘旋在舌尖,呼之欲出。是萨菲罗斯。他想否认,但下意识的反应是不会骗人的。这个事实,不假思索得到答案的果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令他感到恶心和罪恶。
他强压下心中的动摇,“我为什么要在他们之间选?可以的话,我认为把出这个问题的人解决掉更好。”
“很聪明。但是毫无意义。”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却不打算戳破那些可鄙的心思,文森特以一种漠然的口气继续说道,“大部分时候,你无法拒绝命运给出的选择,就像你所钟情的那些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