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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英雄?”安吉尔惨然一笑,率先冲了上去。

    “安吉尔,他是——!”制止的声音被遥遥甩在身后。

    直剑轻易刺进了片翼天使的胸膛,二人重重地坠落在神罗大厦的顶端,冲击砸出巨大的凹陷。顺利得出乎意料,安吉尔想,也许方才萨菲罗斯已经消耗了这东西太多的体力。这样自己就不能战死在这里了,真是遗憾。

    他松开握剑的手,撑起身体,愣住了。

    然后肉眼可见的、剧烈地颤抖起来。

    金发的孩子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抓着安吉尔的衣领,拼命地抓着。他张开口,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是大片大片的鲜血涌了出来,绿色的双眼满溢痛苦。安吉尔不知所措地想拔剑,又惊觉不能这么做,只能惶然地、恐惧地试图捂住流血的伤口,试图阻止生命在手下流逝。

    “为什么……安吉尔……为什么……”

    眼泪刺痛了安吉尔。他让他哭泣了?他亲手把他给……?

    神啊——萨菲罗斯的意思是——是——

    他是克劳德。

    后背一阵巨大的拉力。回过神来时安吉尔已经被萨菲罗斯拽离大厦,落在旁边的建筑上。他要回去,被萨菲罗斯死死地摁在地上,青筋暴起、目眦欲裂。“放开!萨菲罗斯!你早知道了是吗!!!”

    “你看清楚!”萨菲罗斯狠狠地把他的头嗑在地上,然后慢慢松开。

    鲜血流进眼睛,视野赤红一片。安吉尔哼哧哼哧挣扎着,萨菲罗斯锁得太紧,没给他一点挣脱的机会。但是渐渐地,他不动了。因为克劳德抓着直剑,那柄钉在地里的直剑,轻松至极地从胸膛拔出。血一下喷得很高,但是很快地,伤口几乎是马上愈合了,只留下士兵制服上狭细的破口。

    “他不是……他不是……”简直欣喜若狂,欣喜中却是无法掩饰的恐惧,“萨菲罗斯,他不是克劳德,只是个怪物对吗?告诉我他不是?”

    “……”

    “萨菲罗斯!”

    萨菲罗斯避开视线。安吉尔一下笑出了声,异常荒诞地,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因为生平仅见,英雄萨菲罗斯退缩了,这可真是稀奇。然后他笑不出来了,都不晓得是愤怒还是痛苦,所有情绪乱糟糟拧成一团,无从分辨。

    “安吉尔,”克劳德在朝他们微笑,直剑被一阵青色的火焰灼烧;火光褪去,变成了一柄古怪的大剑。他炫耀般朝他挥舞大剑,像个等待表扬的孩子,“我能够拎起破坏剑了。”他又小心翼翼地瞧他,生怕做错了什么的样子,“你会为我骄傲的,对吗?”

    “我——”安吉尔的视线模糊一片,“我——”那些关于战争的胡思乱想,一次又一次让良心饱受折磨的自我诘问,忽然就变成了现实。他知道他们这种人没有善终的,总有一天会有报应降临,而他应当欣然接受。但不是这样的。不能以这种方式。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的孩子怎么了……变成了什么……?

    带他进入军队,北境之地冰释前嫌的拥抱,在米德加建立了新家,告别母亲时的承诺……还有一切尚未开始的最初,被那双充满希望的眼睛所凝视。所有的的所有,到头来竟然都是错误吗?

    “是我努力得不够吗?”克劳德腾空而起,安吉尔茫然地注视他,一动不动。

    “别发呆!”

    正宗抗下巨剑冲击的劈砍,隔着萨菲罗斯,克劳德纯真的笑容变得愉悦而扭曲,“你想看更多吗,安吉尔?”

    第二柄剑从大剑中分离出来,无声地、迅猛地刺向萨菲罗斯的胸膛;正宗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倾斜,架住了这致命的偷袭。但这只是虚晃一招。细剑脱手的瞬间,第三把副刀弹了出来,半空接住,然后行云流水般划向暴露出来的脖颈——

    破坏剑竖亘在刀刃与萨菲罗斯之间,牢牢地护住了脆弱的要害。萨菲罗斯趁势将克劳德甩出去,戒备地看着他翻了个圈,重新在空中稳住身形,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们。

    破坏剑沉甸甸地垂着。以前有这么重吗?几乎要拿不住了。

    “你承诺过会永远在我身边的。”克劳德柔声蛊惑道,漆黑的羽翼在他背后扇动,“只要我需要……你就会一直……一直……”他向安吉尔伸出手,饱含期待。他祈盼的眼神是那么柔软美好,就像多年以前男孩擦干眼泪向他敞开心扉。“如果你失去了生存的意义,就为我而活;不再思考那些令人痛苦的事,和我在一起,直到永远。”

    安吉尔瑟缩了一下。“现在停止还来得及,克劳德。回到我身边。”

    一丝类似伤痛的痕迹闪过,转瞬即逝,“在这颗罪恶的星球和我之间,你选择了星球?”

    『你觉得在杰内西斯和你之间,我一定会选择杰内西斯,是吗?』

    “我总是要选择正义的。”

    『你会选择正义的那个。』

    “正义就是放弃我吗?”

    『不要放弃我,求你了。』

    “克劳德。”安吉尔举起剑。握剑的手很稳,已经下定了决心;与之截然相反的是男人的表情,坚毅的面庞被绝望所覆盖,在杀死克劳德以前,他自己一定已经先死了。“原谅我……请原谅我……我没有办法……”

    『我只是……没办法让你做出选择。』

    “……你还真是个无趣的男人。”

    片翼将他包绕,再度舒展时,只剩萨菲罗斯的模样。如果不能动摇安吉尔,那副不成熟的姿态是没有意义的。这多少让安吉尔松了口气,心里的刺痛却没有减少半分。盖亚啊,他仍奢望着只是一场噩梦;当他醒来,一切如旧。

    “萨菲罗斯,帮我。”他不想管其他事了。母亲的欺骗、神罗的背叛、同伴的异状,还有对自己被颠覆的人生的愤怒与绝望,统统不再重要。唯有一件事,他必须做到,不允许任何失败的可能。“我不知道你在动摇什么,但是现在,我要把克劳德夺回来。”

    片翼天使嘲弄地眯起双眼,随意地挥动大剑,十字裂纹绽开在神罗大厦顶端。一阵巨响,建筑如瀑布般轰然倾泻,裹挟雷霆万钧之势朝他们扑来!渺小的身影顷刻被奔腾的洪流淹没,却又势不可挡地逆流而上,迎向恐怖与绝望的象征。

    破坏剑与正宗同时被分开的两把剑架住了,对方嘴角咧开一个危险的弧度,忽然收拢羽翼,径直向下坠去。他们一并坠落,在引力的牵引下越来越快,呼啸的风撕裂身体,天空被拉扯成虚晃的残影,极速地消失在视野中。

    兵刃交接不绝于耳,令人眼花缭乱的光弧闪烁不断。太快、太快,眼睛甚至跟不上身体反射的动作,连呼吸的余裕都被剥夺。安吉尔咬紧牙关,喉咙发紧,看起来竟像是勉力招架而非主动进攻。对方在他和萨菲罗斯的夹击下,一长一短武器的变奏切换中,竟没有一丝破绽,甚至游刃有余。

    克劳德,克劳德。安吉尔只想着这个,骤然爆发出了狂骤的力量。

    重重地一击,瞬间破坏了三人之间的平衡。正宗趁势卡进了大剑的机关中,一并锁紧敌人的左手;而安吉尔弹开对方右手的直剑,猛地劈砍而下——

    绿色的眼睛注视着他。邪恶的,残酷的,疯狂的。

    真奇怪啊。明明不是克劳德的样子,明明没有哪怕一点相似之处,可安吉尔还是在那双眼睛深处,寻找到了他的踪迹。

    破坏剑斜斜斩落,漆黑的羽翼在四溅的热血中脱离了身体,三人以几乎穿透圆盘的力道、重重地砸进地面。没有生物能在这样的冲击中完好无损,但是最后,站起来的是失去了翅膀的天使。直剑刺进了安吉尔的胸膛,深色的血迹慢慢泅开;当堕天使拔出剑,安吉尔踉跄一步,跪倒在他脚边,无望地抬头凝视他,好似要在最后把这张脸、这双眼睛印刻在脑海中,怀揣着它死去。

    “我给过你机会的,安吉尔。”那个人温柔地对他说,然后掐紧他的咽喉,“但是现在,把我的细胞还给我吧。”

    安吉尔的眼眶湿润了。

    原来是这样啊。

    无论变成什么模样,是正义还是邪恶,是人类还是怪物;在安吉尔眼里,克劳德永远是……他捧在掌心的小男孩。

    “这就是人类。”扔下不再动弹的特种兵,银发的恶魔再次注视萨菲罗斯,“低劣,冲动,软弱,沉溺于不切实际的妄想,并且永远在犯同样的错误。这就是你无法舍弃的部分,也是你们即将消失的原因。”

    风涌进会议室,投票的纸张呼的一下飞卷出去,在遍布风暴的天空中纷纷扬扬。

    他们从混乱中渐渐找回镇静,尽管彼此对视时依旧惊疑不定。整侧的外墙消失不见了,神罗大厦像是被斜斜地切了一刀,以他们这层为间隔,之上的部分彻底坠入深渊。但是他们的状况并不安全,承重墙的破坏导致地板向一侧倾斜,桌椅正慢慢滑向边缘,而混凝土因拉扯暴露出了里头的钢筋。地上有些血迹,所幸没有人重伤。

    “发、发生了什么!”海廷加尖叫起来,“怖恐袭击!这是怖恐袭击!萨菲罗斯干什么去了!”尖锐的猪叫令所有人都感到烦躁,但是问题本身却值得关注。

    “嘘——”宝条阴柔地制止他,“萨菲罗斯?他不就在那吗?”若无其事地挪到大厦边缘,险些掉下去,不过他根本不在乎这点危险。九十层,从这个高度往下什么也看不见,但宝条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层层迷雾,狂热地楔在了地表的战斗中。“他在战斗,然后进化。”

    “救援呢?”不去理会那个疯子,总裁面色难看地趴在地上;以他的体型,趴着远比站着安全。“调直升机过来!”

    “风太大了,直升机无法悬停。”拉扎德试着用无线电联系安保和后勤,只有嘈杂的电流声;特种兵的专用频道也毫无回应。他又看向扭曲变形的门。出于安全考虑,这几层的设计不可能让普通人突破,更不必提在场的人都解除了武装。

    罗德尝试了几次,最终唯一有战斗能力的他宣告放弃。“或许我们可以尝试一下跳到下一层去。”这个建议是有点恶意的,鉴于在场诸位都不是什么运动健将,“运气好的话能有一半人活下来。”

    “利夫,叫工程队来。”不去管塔克斯的明朝暗讽,总裁沉声令道,“消防车、吊塔……无论有什么,统统调过来!”

    利夫正试着帮斯卡雷特站起来,后者在忽如其来的意外中崴了脚,正忿忿地蹬掉高跟鞋。骤闻此言,他下意识解释道:“神罗大厦太高,没有能抵达这个高度的云梯或者吊塔。并且他们现在应该已经焦头烂额,需要帮助的市民太多了。”

    “你的意思是——我的性命没有那些猪猡重要?”

    “不……我的意思是……他们数量很多……”

    “蝼蚁也有很多,你会因此不踩他们吗?”巴利诺反问,极尽讽刺,“我不晓得你竟如此多愁善感,在这种时候还拎不清主次!”

    “他们不是蝼蚁,是人。先生。”

    “而人和人生来就是不平等的,一些人永远比其他人重要!”

    利夫一愣。巴利诺从不这么跟他说话,哪怕这些事彼此心知肚明,但至少在明面上相安无事。总裁是个聪明人,比普通人要聪明太多的那种,他知道如何使用人才,并且在合适的时候容忍一些“异端”。是什么让他撕破了脸皮,如此不顾一切?利夫重新审视自己的上司,一个大腹便便、耽于享乐、声色犬马的中年男人,有些油腻,但总的来说还是值得敬畏的。不……不对……他在恐惧……?

    神罗,恐惧?

    面对死亡的威胁时,他也会像普通人一样感到恐惧吗?比常人更甚,因为他拥有的太多,失去便显得格外可怕。他与他所蔑视的人类并无差别。这个事实是如此深刻地震撼了利夫,以致一直令他痛苦的人权问题似乎都不重要了。

    神罗也不过是个人类,自以为是神明的人类。这个全新的认知改变了利夫的视角,他开始以一种截然不同的目光看待一切,这些年他所做的一切。

    “你还愣着干什么?搞清楚你究竟为谁工作?”

    一直以来,他都犯着一个小小的错误。

    “我犯了一个错误。”利夫几乎感觉到自己声音里的颤抖,他真的这么说了?“一个低级的拼写错误。”为什么他曾对此视而不见?“我选择的是卢法斯,而非弃权。”

    神罗像是没听懂,看着利夫的目光竟有些呆愣。“你说什么?”

    “现在是三比三了。”

    “你想清楚了。我一直很看重你。”

    “我要求重新投票。”

    卢法斯吃惊地抬头。利夫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边,没有看他,但是轻声说道:“你很幼稚,幼稚得近乎可笑,我一定是疯了。但是卢法斯,如果,只是如果,也许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但是万一你成功了——请你一定要记住现在的感觉。你的恐惧,你的喜悦,你站在这里的目的,一个小鬼对母亲幼稚的、天真的眷恋。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人、你脚下的芸芸众生,他们拥有和你一样的感觉,你们之间并没有任何差别。”

    “……幼稚的究竟是谁?”卢法斯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什么表情,哭笑不得,扭曲不已。

    “我只不过,是个无聊的理想主义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