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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菲罗斯撞碎他,就像孩童碾死一只蚂蚁,甚至不能带来一丝波澜。露克蕾西娅怔怔地站着,忽然又闪现到他跟前,光粒再次四散飘零,再闪现……她急切地想说点什么,但是瞧见萨菲罗斯不耐烦的漠视时,又不知怎么开口。
“萨菲罗斯……”
“杰诺娃比你更像个母亲。”萨菲罗斯不想听她那些无聊的把戏。他不擅长建立关系,但是他知道怎样最快地破坏它们。“她给了我生存的力量,你呢?除了子宫还提供了什么?”
“我……”声音变了,夹杂着无助的呜咽,“我……我很抱歉……”她后退了一些,慢慢透明了,“可是我想让你知道……我爱你。”
“爱?”
这个词让萨菲罗斯停下脚步。
现在他拥有了母亲,也许还是两个。这个事实为何如此令人发笑?在他需要母亲的时候,他渴望的是保护,是安抚,是拯救,是希望;当他成长得足以保护自己时,他只剩下好奇与探寻,对那曾让他有一瞬颤栗的情绪。但是现在,如她所言,他拥有它了,为人所爱了……这有什么意义吗?
他有点失望,只是有点。他其实快忘了有这回事。
“我不知道你是否有什么误解,女士。”他不相信言语,也不相信行动。他什么都不信。“不过你可以带着你廉价的爱滚了。”
小小的胜利并未让萨菲罗斯感到快慰。他站了一会,确定那个碍事的东西已经消失,这里重新属于他之后,这才再次迈开步伐。当他步入密室,看清里头的景象时,一种难以言喻的颤栗顺着脊椎爬上后颈,将他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太恶心了。
他在实验室里曾面对无数怪物,当然,现在想来,自己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但是他知道它们只是核酸与蛋白质,撇开外观不谈,本质上与一切生物并无差别。但是眼前的这个——该如何称呼?肉瘤?——如果只是肉瘤,还算不上什么;但是它上面扭曲地生长着稀疏的毛发、零散的牙齿,畸形的骨骼与内脏间或突出表面。那看起来就像……就像一个人被粗暴地拆开,然后胡乱地拼凑在一起,恶心得近乎冲击。
萨菲罗斯靠近它,发现银发之间夹杂着小撮的金色。他后退了一步,四下张望,实验室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丝生命的迹象。所以,就是这个了,他接受了现实。无言地轻轻触碰蠕动的肉球,黏滑的,温暖的,湿润的;萨菲罗斯莫名笑起来。
他知道发生了什么,并且因此感到异样的满足。
“这是你所希望的,对吗?变成和我一样的怪物,如此恶心,如此丑陋……再合适不过,不是吗?”
变故突生。
黑色的雾气旋涡般笼罩了整个实验室,浓稠得几乎滴出墨汁来。萨菲罗斯后退了一些,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他没有马上进行攻击或者驱散这诡异的雾气;他只是静静地旁观,甚至有点期待克劳德从阴影中再临,咆哮着向他复仇。
强烈的厌恶感在心头翻搅,无法控制的不安慢慢化开。
不安,他?
肉瘤如同心跳一样搏动着,扑通、扑通。直到某一刻,血液破体而出,肆意而狂乱地伸展开!晶莹洁白的骨骼咯咯生长着,速度之快以致能听到不断破碎与再生的交响;肌肉和血管飞速附着其上,锃亮的黑羽摇曳着冒出,最终密密地交织成漆黑的羽翼。
外层的包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化成一滩恶臭的脓水,赤裸的双足踩在上面,却不沾一丝污秽。像是黑暗时代绘在圣堂的壁画,被羽翼所包裹,洁白莹润的肉体若隐若现,美丽的银发散发着淡淡辉芒,半阖的眼中神性流转。肌肉轻轻颤动紧绷,如同神明第一次以肉体行走于人世,当祂开始呼吸时,连呼吸都那么的神圣不可侵犯。
一切都在悄无声息的静谧中发生,萨菲罗斯无法发出声音,他的心沉了下去,仿佛破开了一个口,有什么东西永远地从那里流走。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前所未有,无法形容,就只是……只是难以忍受。
沉睡的神祇睁开双眼,嘴角微翘,与萨菲罗斯对上视线。
众神恩宠,光辉荣耀。
他是另一个萨菲罗斯。
“这可真是……别开生面。”
片翼天使向萨菲罗斯走来,一步一步,污秽如红海之水分开,为他让开道路。乌黑的角质渐渐淅出,包裹在那具过于阳刚完美的身体上,融合生长成与萨菲罗斯一模一样的大衣,让彼此看起来就是另一个自己。萨菲罗斯的心脏剧烈跳动着,因为骤然降临在身上的压迫感,不自觉地握紧正宗。
空气压缩成极致的一点,时空扭曲地延伸——旋即尖锐地爆开!
剧烈的气流爆鸣着撞向墙壁,脆弱的钢铁像布条般在可怖的尖叫中翻卷,扭曲成绽开的钢花。萨菲罗斯几乎感觉不到握着正宗的双手,巨大的冲击下撕裂的虎口喷着血,滴滴答答溅落在地上。他们对峙着,破碎的灯光稀稀拉拉洒下,片翼天使审视他年轻的脸,凉薄地弯起嘴角,似有不屑。
这副表情,萨菲罗斯再熟悉不过。
“你是……什么东西!”
一个交错分开,萨菲罗斯重新保持防守的势态。防守。握刀的手仍在颤抖,尚未从冲击中恢复,但是更无法平复的是震撼的内心。他紧盯从容不迫的天使,对方平稳地持着另一把正宗,耀眼的青光灼烧在眼中,似从地狱前来的复仇的堕天使,要让整个世界焚烧殆尽。
“你再清楚不过了,不是吗?”似笑非笑,“另一个我。”
“克劳德呢?”
“他属于我了。”片翼天使抚上自己的胸口,眼神温柔而缱绻。他再次看向萨菲罗斯,说不上赞叹还是讽刺,“我该感谢你的。但是为什么?我曾无数次尝试,为什么最后是你?”——什么意思?萨菲罗斯扛下又一次剧烈的突击,整个人倒射出去,穿透了层层幕墙。“为什么是对一切都一无所知的你?”
至少……对方并没有看起来那么游刃有余……萨菲罗斯啐掉一口血,满嘴的腥味。他的肺在冲击中受伤了,但是身体开始习惯过快过激的战斗节奏。正宗精确格挡住紧接而来的劈砍,一斜卸力后飞快后撤,拉开二人的距离。
他们已经来到外围地区,却没有任何支援。地下军团的特种兵们被支配了,如同断了线的傀儡般站着,诡异地见证这场战斗。
交战对双方而言都是别扭的,惯用左手的敌人生平仅见;但是适应的速度更快,刀光剑影眨眼之间,背景在余光中模糊成虚影一片。他们太过熟悉彼此,正宗与正宗碰撞,斜斜错开时擦出大片刺眼的火花;银光闪过,两柄野太刀划开完美对称的扇形,旋即以更为刁钻的角度相撞!
脚下碎石被冲劲震得飞溅。又一次绞在一起的对峙,双方死死锁在一起。萨菲罗斯咬牙,“克劳德在哪?”
“我不记得曾像你这么难堪,像个被抢走糖果的孩子,只会怯懦而无能地哭喊。”
片翼天使借力向后弹去,轻盈地跃上建筑物,腾转挪移升至高处。萨菲罗斯追了过去。“需要我送你点什么补偿吗?——你最喜欢的绝望?”成吨的石钟乳轰然砸下,避之不及的地下特种兵被巨石的潮涌碾成了污泥。浩大声势在空旷的洞穴中不断回响放大,一时之间只余烟尘与嗡鸣的余韵。
一线闪耀——!
萨菲罗斯划破重重烟幕,正宗自下而上猛地挑出,进攻路线不出意料再次被截断。片翼天使刻意退让着,游走着,像是戏耍老鼠的猫,只是在等待玩腻了进食的时刻。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比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都要了解你。”他自顾自地说,因萨菲罗斯的愤怒而怜悯,又变作尖锐的嘲弄。“所以你简直让我恶心。既然决定了舍弃一切,为什么不更干脆些?你还在留恋什么毫无意义的东西?”
“这就是全部了?”架开刺向脖颈的一击,萨菲罗斯与对方一道疾速坠落,在崩落的碎石间偶尔落脚。“沉溺于虚假的幻象,不敢亲自面对我吗,克劳德!”
“……虚假?”又是一阵轻笑,“你是这么想的吗?”
再一次的兵刃相接,天使猛地舒展偌大的羽翼借力,黑羽纷纷扬扬。那片翅膀竟然不是单纯的附属物!萨菲罗斯感受到一股难以抗拒的斥力,一个失误下腾空了半秒。致命的半秒。刀尖刺进了肩膀,在他能够回击之前猛地一甩,重重地嵌进了岩壁中,血雨淅沥沥洒了一路。刚要抬手追击便紧随其后,银光缭乱,极速的八刀被压缩在一瞬,忽的炸开一团蓬松的血雾!
血水顺着岩壁慢慢流了下来。
萨菲罗斯狼狈不堪地喘息着,泛着泡沫的血哽沫在喉头。他在那狂暴的攻势中勉强避开要害,却不可避免地遭到重挫,到处都灼烧般剧痛着,眼前昏黑一片。但是他抬头,前所未有的不甘在眼中翻搅。他可以失败……他失败过……但那个人不能是自己!
“感受到这痛楚的真实了吗?”靴子碾上萨菲罗斯正要挥动正宗的手,对方并没有忘记,同样长度的武器对双方而言都是威胁,“不必不甘,能战胜萨菲罗斯的只有萨菲罗斯本身,于你而言亦是荣耀。”
“你究竟……是谁……?”
“你不知道杰诺娃的拟态能力吗?这是克劳德最为信赖的存在,是绝望中唯一的救赎,所他选择了萨菲罗斯。”恶趣味的微笑,当萨菲罗斯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时,他又忽然耸肩,“开玩笑的,我就是我。那是一个非常久远的故事……不过我没有向你说明的义务。”
“你只需要怀抱这样一个事实死去:克劳德是我的人偶,当他注视你时,不过是注视我的影子。我可以操纵他,刺痛他,撕碎他……我可以对他做任何我想做的事——但是那牧羊人的权柄不属于你,从不。”
正宗抵上萨菲罗斯的脖颈,一点一点没入——
“你杀了她?”惊讶地转头,刀尖亦随之离开,“不得不说做的不错,值得称赞。但是没有补刀却是个坏习惯。”
片翼天使丢下萨菲罗斯,仿佛认为那是个不值一提的小人物,或者一个濒死的古代种远比萨菲罗斯更具威胁。他凝视碎石中静静绽放的死亡之花,弯下腰,无限爱怜地抚触碰冰冷的脸颊。正宗被缓缓插入她的胸膛,再一次地,重叠在最初的伤口上。
苍茫的雾气四溢着散开,冰霜凝结在她柔美的眉宇,直到被一片银白所覆盖。片翼天使松开正宗,让它停留在古代种的胸膛。
然后,他仿佛忘记了萨菲罗斯的存在,扬起了羽翼。
“你要做什么——”萨菲罗斯从岩壁跌落,沉重地砸进地面。他很快站起来,正宗撑着他的身体,摇摇欲坠,伤口却正快速地恢复。
“你听不见吗?”片翼天使向上方伸出手,能量凝聚在掌心,绽出耀眼的光芒,随后世界融化成纯白的一片。当漆黑重回视野,偌大的空洞透下清亮的天光,片翼天使站在其中,宛如圣洁的天神。“群星在呼唤。这颗星球只是无数星辰中渺小的沙粒,微不足道,毫无意义。唯有在宇宙静谧的黑暗中,才有永恒的存在。”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他的轻轻笑着,“我要以星球为舟,航向永恒的黑暗。那会是只属于我们的、没有终点的旅程,从此再也不会分开。”
“克劳德会如何?”
微翘的嘴角慢慢压下。
片翼天使再次凝视萨菲罗斯的脸。那是一张满是血污、狼狈不堪的脸,比自己稍微年轻,在他看来甚至有些幼稚。心生厌恶。但是这样的萨菲罗斯征服了克劳德,他的克劳德,令他绝望,令他破碎。为什么会是他?
“知道你为何失败吗?”他傲慢地扬起眉梢,“我是萨菲罗斯,是神性之流出,而你只是人。你痛苦,你愤怒,你憎恨,你的眼中甚至流露着迷惘,你像个人类一样软弱无能;这就是为什么你永远只能仰望我,看着我夺走一切。”
“克劳德会如何!”
“那取决于你,萨菲罗斯。”一阵振翅,天使升向明亮的天空,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洞穴里,“舍弃更多,然后亲自来见证吧。”
而萨菲罗斯,留在了地狱。
当安吉尔抵达战场时,被眼前的这一幕深深地震撼了:萨菲罗斯悬在米德加的顶点,伸展着黑色的片翼,风暴应他召唤而生,不详的漆黑急遽笼罩了庞大的城市,一直延伸向遥远的天际。当他打算进一步行动时,忽然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压力,逼迫得他几乎动弹不得。当他回头,发现特种兵们诡异地站在原地,狭细的瞳孔敬畏地凝视上空。
“萨菲罗斯!”他咬牙挤出几个音节,膝盖几乎打着颤儿要跪下。内脏在挤压中扭曲,大脑中无数声音在窃窃私语,搅得他几欲作呕。“你做了什么,萨菲罗斯!”
“那不是我。”
冷淡的声音像一盆冰水,醍醐灌顶,透彻心扉。安吉尔打了个冷颤,发现萨菲罗斯站在他的身边,没有奇怪的翅膀,但是浑身破破烂烂,美丽的银发被血浸透打着结,黯淡不已。有那么一瞬间,安吉尔觉得萨菲罗斯看起来好像和平时不大一样,说不上来,就是更陌生了。但是比起上面那个,也是多大的问题……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自从萨菲罗斯出现在这里,一直压迫在安吉尔肩头的压力减轻了许多。
“他是什么东西?能让你弄成这个样子?”安吉尔问。
萨菲罗斯沉默不语。
“他为什么和你长得一模一样?”安吉尔又问。
“所以,”安吉尔近乎绝望地问他,自打和吉莉安对峙过后的痛苦汹涌而出,再也没有办法强作镇定,“他是和我们一样的实验品……对吗?”就像恳求萨菲罗斯给他一个否定的答案,但是,神罗的英雄、冠冕上的珍珠,只是无动于衷地看着他,既不肯定也不否定。“你们都知道了?只有我被蒙在鼓里……?”
这比事实本身更叫他难以接受。
“我们也会变成那样吗?他,还有他们——”安吉尔指着那些一动不动的傀儡。就在几分钟之前,他们还是活生生的人,是下属,是同伴,是朋友。“很快就会变成一样的怪物?”
萨菲罗斯摇头。
摇头又是什么意思?把话说清楚有那么难吗?安吉尔简直要崩溃了,他什么都不想思考,也不想做任何事,再想下去会疯的。他只想马上从这里逃走,无论逃去哪,只要不再面对任何他所熟悉的一切。
但是他低头,看见城市正因方才的冲击陷入火海之中。那火可真大啊,亮金色与浓烟滚作一团翻涌着,他仿佛听见无数惨烈的哀嚎,怨恨的灵魂正徘徊在米德加的天空。他要对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熟视无睹吗?当克劳德回到家,发现一切不复存在后,又会是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