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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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西甜水胡同,一向比较清静,这里住的都是大都是些穷京官,这些人的『性』子按照北京的说法叫做穷横。别看一个个精穷,家里洗衣服、做饭的都是老婆、闺女,连个使唤丫头都用不起,吃顿肉就算过年了。可平常出门依然是挺胸叠肚,眼皮子朝天,一个个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样子。

    这栋房子是蓝刚峰的老爹内务府协办大臣蓝泰送给干儿子王天纵的,院子不大倒也雅致,四季鲜花、长青的松柏点缀着院落。蓝泰也算够意思,不但送了院子,还连门子、仆役、粗使丫鬟都送齐备了。几个下人忙忙碌碌的收拾、整理,莫小怜则亲手打理着院子里的花草。

    王天纵大清早起来,用劈成一丝丝的柳树嫩枝蘸上青盐擦了牙齿,洗完脸吃了早饭,搬了把藤椅在院子里晒太阳喝茶。

    外面传来一个阉鸡似的嗓音,阴森森的道:“这是王嵩的家吗?有会喘气的没有?”

    门子是个五十岁的老头,原先一直在蓝府,蓝家是内务府的官,老门子也算是见多识广了。听见这种声音,忙躬身打了个千道:“这位公公,王大人就是我家主子。公公有什么吩咐?”

    这个房子不大,王天纵隔着影壁墙听的清清楚楚的,赶紧从藤椅上蹦了起来,转念一想,又坐了下来。

    外面阉鸡似的嗓子又道:“快,叫你们家大人出来接旨,皇上有口谕。”

    老门子一听是传旨的太监,忙叫人往内通传,又恭恭敬敬的把太监往里面让。王天纵本来想回避一下,然后按照规矩摆上香案接旨,想了一想觉得没必要,于是就大模大样的坐在藤椅上继续喝茶。

    门子将传旨的太监迎了进来以后,忙快步走到王天纵跟前道:“主子,有位公公来传旨了,有皇上的口谕。”

    王天纵笑着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亲切的道:“公公辛苦了,先坐下喝杯茶,容我一会儿功夫摆下香案,换了官服接旨。”

    传旨的太监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稚气未脱的面容却带着一脸的阴鹫之『色』,斜着眼睛看着王天纵道:“你就是那个王嵩?”

    王天纵笑道:“正是。请问公公台甫怎么称呼?”

    小太监不屑的道:“咱家姓秦?????我说王嵩,你是头一天当官吧?咱家是传旨的钦差,你就这么怠慢?换了别人家,那是要开中门摆香案迎接的。”

    王天纵心里明白,这是来敲竹杠的,又没有提前通传,自己又不是袁天罡能掐会算,有未卜先知的本领,怎么会知道今天有人来传旨?这就是来挑理儿的,摆明是要敲几个银子花花。

    王天纵心里不爽,但是脸上还挂着歉意的笑容:“原来是秦公公啊,真是失敬了!下官初次进京,不懂得京里的规矩,您多包涵。”然后回头对莫小怜道:“小怜,去取三百两银子给公公喝茶。”

    自古财帛动人心,雪花银子最能弥缝关系,拉近距离,古今中外概莫能外。王天纵满以为拿出三百里银票,就能打发了这个秦太监。

    没想到,秦太监鼻子一哼,冷笑道:“三百两,打发叫花子呢?咱家是钦差?????”

    王天纵一看这家伙贪得无厌,也有些恼了,但是脸『色』依然挂着笑容,低声道:“秦公公,这三百两也就是土地爷吃蚂蚱,大小是个荤腥,多少算是个意思。下官刚刚进京,手头也紧,就连这房子也是内务府的蓝大人送的。”

    秦太监一听内务府三个字,浑身打了个哆嗦,张口刚要问,老门子早就察言观『色』看出王天纵的不悦,忙上前道:“秦公公,我们大人是内务府协办大臣蓝老爷的义子,我们这些人都是蓝府的包衣。”

    秦太监一听这个,忙满脸堆笑道:“哎呦,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了,原来您是蓝大人的公子啊!奴才这双狗眼真该抠了当泡踩,奴才给您请安了。”

    王天纵一把拉起来秦太监,笑着道:“公公是奉旨的钦差,下官怎么敢受您的礼呢!”

    秦太监见王天纵脸『色』很温和,心里才平静了些。太监们向来不怕外官,哪怕是军机大臣,他们也敢背后使绊子,银子若是打点不到,天大的事情也不给你通传。朝会的时候,把地面的金砖刻上印子,让跪在那里的人如同跪在搓衣板上。可是蓝泰是内务府大臣,专门负责管理宫廷的事物,算得上是这些人的顶头上司,而且和大总管李莲英、二总管崔玉贵都好的蜜里调油。秦太监有没什么势力,偶然捡了一个传旨的差事,正想狐假虎威敲上一笔,却偏偏敲到了蓝泰干儿子的头上,这不是自找倒霉吗?

    大清的制度承袭明朝,基本上把大明的体制全盘照搬,但是惟独这家奴制外臣、以太监制大臣没有学。从康熙以来,几乎所有的皇帝对太监都没好脸『色』,内宦和微末小员发生了冲突,只要是传到皇帝耳朵里,不管太监有理还是没理,从来都是打死没商量,所以有清一季,没出现过一个真正的权宦。像明朝的刘瑾、魏忠贤之流,在大清根本不可能出现。当年的安德海那么讨慈禧的欢心,到了山东照样被山东巡抚丁宝琛给砍了,慈禧也没办法,还给丁宝琛加官进爵。在这样的情况下,之所以太监还敢敲诈外臣,那是因为这些人要么官卑职小够不上和皇上、太后说话,要么是希望内监能通个消息,可是蓝泰是什么人?人家是正经八百的内务府大臣啊!

    王天纵看见秦太监吓的脸『色』大变,心里想笑,这种狗东西就吃这一套。不过自己也是靠了干老子的旗号,才能吓住他们,说来也有些惭愧。

    莫小怜从屋子的箱子里取出了三百两银子,走到院子里交给王天纵。王天纵塞到秦太监手上,笑着道:“公公不要嫌少,等今后有机会再补给公公。”

    秦太监抓着银票,心里急的痒痒,可又怕银子烫手,装模作样的退却,王天纵脸『色』一变道:“公公莫非是瞧不起下官?还是嫌下官给的少了?”

    秦太监忙到:“奴才不是这个意思,奴才在宫里没少受令尊蓝老大人的照应,怎么还能拿您的银子?”

    王天纵笑着道:“这就是一点见面礼,今后下官要劳烦公公的地方还多着呢!”

    秦太监这才喜滋滋的把银票揣进了袖筒。

    老门子带着几个下人要从堂屋把供桌端出来摆香案,秦太监谄媚的笑道:“王大人,这就不必了,咱家只是替皇上传个口谕,就不必弄这个阵仗了。”说罢,秦太监站直了腰板,扯着阉鸡嗓子道:“皇上口谕,王嵩接旨。”

    王天纵只好原地下跪道:“臣王嵩接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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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天纵府邸的二堂外面是个十多丈见方的场院,院子里摆了三十多桌。从早上辰时开始,流水席面就不断事的往上端。马天虎、蓝刚峰被王天纵拉了壮丁当咨客,见人都陪笑脸,一天下来,脸都笑麻木了,想不笑都不行了。马天虎本来对迎来送往的事情很腻味,但是王天纵是他上司,原先在致远号上就给他手下,鼻子大了压嘴,不来也不行啊!蓝刚峰倒是很喜欢干这个,他在北京城熟人多,旗人大爷的嘴又会说话,见谁都亲热的不行,但是最后也有些撑不住了。王天纵也只好穿上一套簇新的四品僵尸装,亲自出面支应客人,也是笑的腮帮子疼。现在实在受不了,躲到内堂不出来了。

    满院子的红顶子、水晶顶子、泥金顶子,各式的飞禽走兽补子,搞的这里好象是个万兽园。蓝刚峰把好几家大饭庄子的厨子都被请来,川鲁徽粤,水陆珍馐,不要钱的往上端。府里的下人和饭店的小二手托着红漆木盘盛着菜,打着旋穿梭在人群里。头一群人吃得打着饱嗝,晃悠悠的走了,另外一帮又来了。礼宾台的登记贺礼的簿子已经是第三本了。

    王天纵累的有些受不了,就躲在后面不见客了,全盘交给了蓝刚峰和马天虎。这些人大部分是冲着蓝刚峰的老爹内务府协办大臣蓝泰的面子来的。王天纵这个候补兵备道现在被实授了一个青岛关道的职务。海关道那是肥的流油的差事,又直属于内务府,不受地方督抚的管辖,自然让别人垂涎欲滴。大清的海关收的税直接解往内务府,算是慈禧、光绪的个人收入,一个海关道别看是四品,给个藩台、臬台都不换啊!

    王天纵原先一心想干新军的统帅,结果给搞了个捞银子的官,也是出乎意料之外,更让他意想不到的是这个青岛关道还不用现在去上任,派给他的头一件差事是协助庆王奕劻向洋人银行借款。

    大清向洋人的银行借款,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一般这个差事都是由北洋来干的,每次都着落在李鸿章身上,这次居然找上了王天纵,这大清朝还真是没人可用了。

    王天纵接到这个旨意,马上跑到了贤良寺求见李鸿章。李鸿章一听这个哈哈大笑,把王天纵搞得丈二金刚『摸』不道头脑。李鸿章笑够了才告诉他,这向洋人借款是肥的不能再肥的差事,不管向哪个银行借款,洋人都给百分之二的回扣。

    王天纵吓了一跳,百分之二?价款两亿两白银,那回扣不就是四百万两了?这大清也真是够无能的,连这么一个贪污的机会都找不出懂行的人!连庆王奕劻这个闻见银子的味道都走不动路的人,居然都不知道里面的诀窍。

    李鸿章办过多次向洋人借款的事情,怪不得家里那么有钱呢!自己也要发笔大财了!四百万两啊,好大的一笔国难财!

    李鸿章告诉王天纵,借钱不是问题,这么大的一笔借款,肯定要拿关税或者是盐税做抵押,不怕大清赖账不还,将来的利息就是天文数字,各国的银行肯定是争先恐后,按照二十一世纪的说法,这就是一笔巨大的良『性』贷款。但是最大的问题是这么一块肥肉,各国都盯着呢,借谁的不借谁的?不管借了哪个国家的,都会让其他国家不爽,搞不好就要闹出外交上的问题,这中间的火候不好拿捏,要是借个三五百万两,估计麻烦还不大。借两亿两银子,将来利息都要六、七千万,能不让那些洋人的银行打破头吗?

    蓝泰听说王天纵放了个青岛关道,带着老福晋乐呵呵的来给干儿子庆贺,结果听到要让王天纵干借洋债的差事,苦笑着摇头,但是也没有办法,毕竟已经下了旨意,想推是推不掉了,于是就告诫王天纵,这个差事要是能办就办,实在不能办,千万不要逞强,否则闹出了交涉,怕是收不了场。

    王天纵倒是对这个很有信心,自己本身就是垄断国企出身的,当年和银行没少打交道。不管什么时候的银行都是势利眼,对小企业爱答不理,越是需要借钱的小公司越是难借到钱,托关系请客送礼多少贷那么仨核桃俩枣,还得千恩万谢,反而是最不缺钱的垄断国企,银行是上杆子巴结。

    不就是借钱嘛,干脆哪个国家的银行都多少借一点,这块肥肉人人有份,或者是强国多借一点,二流的国家就少借一点,这样不就妥了吗?

    王天纵躲在后堂,想想李鸿章说的百分之二的回扣,就百爪挠心,四百万两啊!一两银子的购买力相当于后世的三百块人民币,这就是整整十二亿啊!相当于彩票中五百万大奖扣税以后足足中上三百次!

    有这么一大笔银子,还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到的?就是拿银子砸,也得把那个新军的统帅位置砸下来。

    外面咨客的马天虎扯着嗓子喊道:“户部右侍郎,轮船招商局总办盛宣怀大人到!”

    王天纵一愣,这个家伙不是在天津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自己和他没有任何交情,在北洋水师的时候,没少骂这个“*养的盛宣怀”。

    管他葫芦里卖什么『药』,来了还得接待,王天纵把衣冠整理好,大步流星的出了内堂,跑到外面迎接。

    盛宣怀穿着一身二品文官的服『色』,笑盈盈的站在门口。

    王天纵看到他,忙躬身行礼,还没得下拜,就被盛宣怀拉了一把,他也就就势站了起来,能省了这一拜那是最好。这个年头的规矩实在是讨厌,见个上司就得下跪,真是扯淡。

    盛宣怀亲切的拉着王天纵的手道:“天纵啊,你老哥最近可是名声远扬啊!在日本替李中堂挡了子弹,咱北洋出身的人都挑大拇指赞叹啊!这又圣眷优渥,太后和皇上对你都是恩宠有加,你老哥前途不可限量啊!”

    王天纵客气的说着套话:“这都是中堂的栽培,朝廷的恩典,下官感激涕零。”

    盛宣怀笑着让下人送上礼物,王天纵客气了一番,也就收下了。

    今天来的客人大部分都是冲着蓝泰的面子,剩下的几个是别人推荐来做师爷、书办、长随的,像盛宣怀这样的二品高官而且是冲着王天纵来的,还真的没有。那些身份比较高的,来王天纵的府邸转了一圈就都跑到蓝泰的府上去了。

    王天纵赶紧命人在后院清雅的屋子摆上酒宴,盛宣怀也不客气,笑着道:“今天是天纵兄的好日子,兄弟免不得要叨扰你一杯了。”

    王天纵更是笑的脸上开花道:“一杯怎么行,大人能来,下官蓬荜生辉啊,今天一定要不醉不归。”

    马天虎带着盛宣怀的随从到外面喝酒,盛宣怀仅带了一个贴身的小厮跟随王天纵进了内堂。

    内堂摆上了酒菜,这些本来就是现成的,大厨房早已备好的,不消片刻就上了桌子。王天纵招呼盛宣怀入席,没想到他身边的小厮也大模大样的坐了下来。

    天已经有些黑了,莫小怜点上巨大的红烛,屋子里顿时变得亮堂起来,王天纵打眼一看,这个小厮长的很是俊秀。莫小怜的哥哥莫弘毅就算是在男人中比较俊俏的,但是比起这个人来就多了几分英气,少了几分柔媚。这个年头的官员喜欢养“相公”,莫非盛宣怀也喜欢这个调调?但是把“相公”带到别人的府邸,这就有些失礼了。

    “怎么,不认识了?”小厮笑靥如花的道。

    王天纵一听,这分明是个女人的声音,而且非常的熟悉,他瞪大了眼睛仔细的看了看,突然瞠目结舌的道:“你,你是盛巧儿?”

    小厮打扮的女孩,笑着将六合一统帽掀了下来,一头柔亮的青丝立刻飘散到肩头,那如漆描墨画的眉『毛』,大而圆的杏眼,挺直的鼻梁,不是盛巧儿又是哪个?

    王天纵一下子呆了,旁边正在忙碌的莫小怜心里油然升起一阵酸楚,她也直愣愣的看着一袭男装的盛巧儿,再看看英姿勃发的王天纵,心底发出一阵无声的叹息。

    他们两个看起来才真像是一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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