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获功
这日午时,张角于殿中垂目打坐修习武功,张宝侍立在旁,兄弟二人均是不发一语,似是浑不为世事所动。变故顷刻而生,一阵急促的铁甲足音踏碎了这殿内幽静。
一名黄巾将军疾奔而来,大殿屋檐下的麻雀纷纷惊飞而起。那将浑身是血,口喷粗气,面目根本看不清楚,惟见掌中持着一柄明晃晃的长剑,剑身亦是被血水染红,此人乃是黄巾大将张燕。“天师!”那将眼中愤火狂烧,嘶声叫道:“上党、赵郡、黑山已被汉军大兵攻破,三郡皆被屠城,人公将军不敌战死,更是被悬头颅于城门,此时汉军数十万人马齐聚,过不多时恐怕就攻到广宗了……”张燕虽然明了三郡被破已成事实,但此刻想到汉军斩尽杀绝之狠毒与痛失兄弟战友之悲壮,任他素来坚韧沉毅,此时也几乎忍不住要泪水脱眶,直欲失声痛哭。
张宝一听大惊失色,闯出殿外,跨坐马身,扬鞭而去:“大哥,待我领兵杀将而去,替三弟报仇!”那张角眉头一颤,手指暗暗掐算,长叹一口气,却对张燕、张宝二人嘶声吼叫浑若不闻,仍是像甚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一般垂目打坐。
城外隐隐已传来战马嘶杀之声,张燕急得大叫:“天师,汉军大兵已至,弟子恳请您从后城速退,他日重整旗鼓,解救天下苍生……”他之所以强留一条性命来见张角,只因心下挂念恩师安慰,可如今杀出重围来到此地,却见张角安坐,心中焦急。张角依然闭目如故,长长呼了口气,缓声道:“张燕,为师拨你一军,你且去黑山一带筑城结寨,大军闲时耕作行医救世,不可再扰乡民,十年之后,自有有缘人与你相见,切记切记。”他又长叹一口气吩咐左右侍从道,“去请小姐与乱尘公子。”张燕素知张角言不轻许,不敢再做执拗,磕头三下,拜过张角,含泪退出殿外。
暗淡光线之下,貂禅还是身着那袭红裙,翩翩而笑躲藏在素纱之后。忽然微风穿堂而拂,使得乱尘身前素纱帘栊簌簌抖动,漾起一叠叠波纹。素纱之后貂蝉身影将手往天上一抛,红绸长袖划出一道赤虹;眨眼间这赤虹又变作蜿蜒飞动的赤龙;再眨眼间貂禅就乘上了这条赤龙。于是她与赤龙一起,在空中翔着,游着,恣意而忘情,搅得满天下电闪雷鸣。随之帘纱化去。地上散放着七盘七鼓,貂禅脱去丝履,赤了足,纵起一跃,顺势甩动长袖;再看她时已落到了一只鼓上,发出咚的一声清脆。此后身姿如燕般轻盈,于这七盘七鼓上舞跳。鼓盘大小不等,在貂禅玉足下奏着各异乐声。只听叮当咚隆,或疾或缓,或重或轻,时如行云流水,时如金戈铁马。貂禅纵跳旋转着,如飞凤点水,舞动九霄,飘飘然飞升而去,空留乱尘一人在堂上疾呼。
乱尘从梦中惊醒,额头满是大汗。发觉身在大殿藤椅之上,张宁面带忧色立于身旁,倦容之中难掩秀色之貌。
张角见乱尘醒转,微微一笑,左掌按上乱尘额头,乱尘但觉一股暖洋洋的澎湃劲力滚涌传来,身心忽觉得平和起来,很是受用。他暗叹了一口气,此人纵兵害死师姐,而自己又重伤在身,张角虽并无恶意,但他恨念之心不消,当即运功相抗,抬头望来,却见张角目光正炯炯地盯向自己,眼瞳就像一泓深不见底的清水,而体内真气此时与张角内力融合,忽阴忽阳,忽柔忽刚,忽炎忽寒,忽开忽闭,忽驰忽张。乱尘起初尚是百念丛生,渐终觉清风拂体,胸怀缓舒,再听得水声潺潺,鸟鸣啾啾,终进入物我两忘的境界。
乱尘只觉得脑中一声炸响,一刹那间神志全然不清。只觉得脑中就像有一种神秘的力量,让他身不由己地陷入荒诞想像中,更有千百种怪异不明景像在脑海中疾速划过——
一女子面带红色素纱幽怨而瞧,心丧若死,一步步地踏入一座雄奇壮丽的宫殿,然后走进一间宫闱大床,在一幅乱尘画像前泪如珠撒……
青灯玉案前,那女子梳着新娘红妆,正在苦读着一本扉页泛黄的书册,书册上书四个篆字——……
一个鹤发童颜的老妇静静看着她,喃喃念道“你悟性奇高,但心性好强,于情所困,心魔日盛,必酿大祸”……
乱尘与那女子对峙良久,二人身形章法惊动天际,他苦战无功,心神俱疲,对那女子一字一句道:“只愿你平息魔念,乱尘为天下苍生愿引颈自戮“……
那女子已在深山草庐之中,孤身一人仰首望向天边明月,再低首伏案泼墨如风,笔墨纵横中,画下了满纸恨字……
乱尘忽然清醒过来,又回到了现实中,他觉察输入体内之功力再也无以为继,看着面前的张角,张角似乎一下子老了数十岁,皱纹爬满了眼角,眼中却是一副一去不回大慈大悲的期许。虽只是一眼,只是一刹那的光景,在乱尘心中,就好象已是一生一世。张宁见父亲一瞬苍老,乱尘却是一脸激涌之色,虽然不明所以,却已明显觉察到有甚么地方不对头。
张角含笑望着乱尘,勉力支撑道:“乱尘师侄,老夫知你是二师哥左慈门下,与你实属同门,算来你应叫我一声师叔。但师叔惭愧,天资远输于你,虽得师父以相授,但只学得其中萍沫武学,未能参透其中太平至理大意,老夫日前算得你将主导天命沉浮,为那黎民苍生所寄,故将平生内力传你。更将老夫以命轮之法算得的你未来行踪片段,也尽数告知与你,欲助你一臂之力,这是于公,于私更有一愿相求,”张角深情瞧着侍立于旁张宁,将手放到乱尘掌中,续道:“老夫猜你心中已有所爱,但觍颜将小女托付于你,还望师侄带她东渡邪马台,以避中州战火,做个寻常人家女子。”“阿爹!”张宁听父亲将自己许配给乱尘,一时娇羞嗔道。张角嘴角渗出一抹鲜血,道:“阿爹挑起天下祸乱,上天降罪夺寿,今日大限已到,乱尘师侄生性纯良,待人接物不肯委屈,你且随他去吧。”
“师叔!”乱尘止不住泪流满面,他此时已知张角心怀天下,那日在涿县纵兵害死貂蝉,要知张角统领数十万黄巾,虽有心治兵严谨,禁令将士烧杀抢掠,一者但战场之上死伤甚众,一旦破敌后自也免不了士兵屠杀泄愤;二者黄巾兵士多出身农家目不识丁、无法约束,非张角之过。他如梦幻醒,那是张角用至将一生的内力修为、明悟智慧尽数灌入自己体内。他一时心中激荡,难以自已,倒头下拜:“师叔请受小子一礼。”张角微笑着任由乱尘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然后自怀中掏出两本书与一块玉佩来,轻轻放在乱尘手上,大有深意地看看书与玉佩,再看看乱尘:“这两本乃是风雨两卷,讲述承天地之气,穷风雨之抒,你好自用之。尚余一本清卷,在邪马台一谪居故人之手,他日你凭此玉佩去青龙潭寻见于他,他会传书与你……”
乱尘应声接过天书玉佩,入手处温润华暖,尚带着张角的体温,一种难言伤感涌上心头。张宁伏在张角肩头,娇容梨花落雨,泣声不止。三人静声良久。远方传来隆隆雷声,似是风雨欲来。张角再不言语,保持盘膝坐姿,似是心有所思,头软软地垂在胸前,再也没有了动静。乱尘脸色陡然一变,猛然拉过张宁,惊道:“师妹,小心。”张宁心头疑惑,泣生哽咽问道:“乱尘大哥……”但看着乱尘凝重神情,却是不敢再使执拗。一声狂雷震耳欲聋,暴雨终于倾盆而至。
乱尘颓然低声道:“你爹已仙逝了。”只听“咔嚓”一声巨响,一道闪电由半空中击下,穿破大殿屋梁,正正打中张角尸身。不待张宁惊呼嘶声,张角尸身就在刹那间灰飞烟灭。就在此时乱尘张宁心神略分的空隙,一团黑影猝不及防窜至身前,一把夺走乱尘手中玉佩。那黑影从欺身到发力再至遁走,如雷似电,一气呵成,乱尘内力本就了得、此时更得张角获传叁十年毕生功力,但仍是看不清身影来人,只这一瞬间,那团黑影就像一支脱弦之箭消失于殿外暴雨中。
天气反复无常,方才风和日丽,现在却是莫名一场雷暴雨,广宗郊外一片泥泞。歉收庄稼稀稀疏疏的歪倒在大小洼地里,叶尖已然发黄,已是枯死。就在这散发着恶心气味的洼地里,密密麻麻得满是军士,戎装铠甲在阳光下粼粼反射光辉。对面城下,是一片黄巾黄衣,隔着城墙与汉军对峙。
一排排战马之后,一辆四驾马车停在垓心,那銮车之顶镶满黄金珠宝,反射着下面软榻上那一少女手中所捧的美酒亮光。汉军主将董卓端坐车中,满是粗毛的大手一把将那少女揽在腰间,另一只手猛的捏开少女嘴唇,将她手中之酒灌进喉咙,那少女满目含泪,既惊且怕,更是引得那董卓得意狂笑。那董卓踢开这掳来的黄巾少女,高举令旗喝道:“将士们,今日是尔等建功立业之时,待杀得城中,美女财物,任由所取!”
这数十万汉军以百人为阵,延绵二十里,前军以盾牌抵挡飞矢,后军将巨大高耸的云梯后方抬到前来,砸在城墙上,全然不顾迎头抛下的巨石、沸腾的热油和蝗虫般的飞矢。
是日,广宗城破,张宝战死,董卓更是纵兵烧杀抢掠,屠城三日。
乱尘那日护送张宁从广宗后城走脱,二人一路走走歇歇已一月有余,这日才到徐州地界。徐州地处九州最东之地,地势广阔,过了徐州再往东去便是沧沧东海。乱尘自幼在常山长大,从未见过大海,眼见这沧海横流,海潮浪涌,想到师姐已死,自己苟活于世间又有何意义,还不如纵身跳到这茫茫沧海之中,随波逐流、一了百了。但一想到张角临别言语,眼见这茫茫东海,一眼望去却漫漫水天一色,就算此次大海深处寻得那青龙潭故人,而张角所赠信物玉佩已失,那天书乃人间至宝,那人安肯轻易交许?一念至此,他不禁略生沮丧。但瞥头一眼,却瞧见这些日来渐是消瘦的张宁,神色憔悴,随即心中暗责自己,张角将毕生内力修为尽传自己,可算半个师父,临终之时又将张宁托付自己照顾,那邪马台就算是刀山火海亦要毫不犹豫地东渡而去,何况不过是茫茫东海。当下振奋精神,往徐州渡口方向行去。
其时正是仲夏八月之际,暑意逼人,忽雷雨落地,风雨吹得这徐州渡口草木乱摇,送来阵阵花香草气,让人心身稍是受用。夏日天气多变,转眼间暴雨已歇。
大雨一停,他二人复又走了数里,张宁体力有些不支,停下身来微微喘息,忽觉后背一阵真气传来,带着一股暖意。她精神一振,知是乱尘大哥运力相助,却听乱尘低语道,“师妹,前方便是渡口,我们上得船去,好生休息。”她心中一喜,抬头极目望去,果然前方不远处似有人烟。当下强自振作,由乱尘引着,缓缓前行。
走不多久,首先映入眼睑的是一艘海船,行得近了,夏风微卷起船边岸上大旗,但见上书四个大字——徐州渡口!“请问二位侠侣要去往何处。”那大船走出一妇人,声音清朗,约莫五十余岁。她满面堆笑、双手搓掌迎上前来,见他男女二人结伴同行,乱尘背后似身负长剑,便以侠侣相称。乱尘初见这老妇,但却感觉甚是眼熟,似是在何处见过,但一时想不起来。张宁一听娇羞无比,那乱尘也是面生尴尬,正声道:“船主休要取笑,我二人并非夫妻,只是有要事在身,欲远渡东海去寻邪马台国,敢问船主可到。”那船主一愣,道:“老身行船出海数十年,北至高句丽,南至海南琼岛,却不曾听得东方有一邪马台国。”她见乱尘眉头皱起,又随即笑道:“少侠请放宽心,在下谙熟水性天文,我们直往东行,还怕找不到那邪马台国?少侠安心,只要银两足份,就是天南海北也能送到,二位请上船中餐室休息,我这就给二位准备些饭食。”
乱尘进得船中,与张宁坐于船舱一角,看此船中虽是简陋,却也干净清爽,大异船外炎热燥烦,只是觉得刚才船主盯向张宁的眼光明显有异,虽是一闪即逝,却没有瞒过乱尘锐目。乱尘心中猜测此妇人当非寻常船家,再细细想来,偌大渡口只有这一个海船、而这大海船却只有这么一个妇人,不见船员舵手,这其中定有蹊跷,不由暗暗戒备。那船主先是打来两盆清水让张宁乱尘二人各自梳洗,不多时又端来两碟小菜,乃是一盘鱼肉、一盘海带,两碗米饭,虽是简单,倒也可口。乱尘这些日子来日夜思念貂蝉,多是借酒消愁,但此时前途未卜,又要保得张宁周全,如何敢痛饮自醉,见那老妇并不售酒,也不勉强,一面吃饭一面默默沉思。
那船主蹲坐餐室一角,拿,手腕轻抖,来。就在此时气氛微妙之际,船头一响,一个人像阵风般冲了进来:“这鬼天气真是热死了。船家,快拿一壶好茶来解渴。”乱尘抬眼便看来人,却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但见其满脸风尘仆仆,骨肉匀亭、浅眉淡目,不似中土人氏,一身青衣沾了不少泥点,似是在方才暴雨中赶路而来。看不出他年纪虽小,口气却是老成。那船主忙起身相迎,笑道:“小兄弟请安坐,老身这就准备。”
那少年这才看到船舱内已经坐着一男一女,男的剑眉英朗,女的丹目红唇,二人模样俊俏,世间罕有,且那男子背负所负物事似是长剑,目中精光流转,少年略为一惊,但转瞬间眉目神情闪烁,笑道:“那有劳船主了。”张宁听那少年言声稚嫩,不禁莞尔一笑。这少年分明是一女娃装扮,却不知她也进海船做甚么?
“老人家,”那女娃像是发现了甚么特别一样问道:“偌大一艘船只,怎么只有你孤身一人啊。”那船主长叹一口气,答道:“唉,老身命苦啊!先夫过世的早,我二人一大把年纪也无子息养老,这才独自一人行船出海,或是载客或是捕鱼,勉强养活自己。”乱尘此时却注意那船主眼中似有一丝光华划过,然而就如流星一瞬刹那即逝,再望她时只是一个普通寻常的妇人。
他暗暗心惊,但又觉此人所作一切并不避嫌自己,显然并未另有图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当下收回目光,专心进食。“阿弥陀佛——”,念诵之声从船外传来,一名年老僧人缓缓走上船来,在那女娃桌前端坐,道:“生死有命,船主莫要太过悲伤。方才小徒失礼,勾起老人家伤心事,灭寂代为请罪。”乱尘打眼看去,却见此僧六十几许的年龄,颧骨高耸,鼻端微塌,身材矮小,也不是中土人氏,但听其口音纯正,言辞不俗,行走劲力生风,分明身怀武功,心中猜想这一僧一童也非凡客。
那灭寂老僧见乱尘看着自己,也暗中打量乱尘。但见他约莫十五六岁,剑眉亮目,薄唇削颊,其人面容虽是儒雅,但天庭饱满,周身却似充盈着内力,凛然一股英气。那老僧暗吸一口长气,心中一惊:在这海船中竟然能遇见如此人物!
船主拎过一个茶壶,一时间茶香四溢,衬着船舱满室昏黄灯光,更是令人撩人心鼻,那女娃不住赞口道:“好茶好茶,船家这可是上好的茉莉花茶。”那船主微笑道,“女娃娃好眼力,老身这正是茉莉花茶。”她给各人满了一杯,乱尘与张宁不便推却,亦只好受之。那少年忍不住掩唇轻笑,随即又正容看着船家:“咦,你怎么知道我是女的?”转头问乱尘道:“你看我是男是女?”灭寂老僧大笑:“徒儿莫要顽皮。”那船主也是一脸笑意,衬着满面皱纹,慈祥了许多:“两位客官来的不巧,今日住宿打尖尚可,老身明日便要出海远航了。”
灭寂老僧微笑点头,眼光若有若无地飘过乱尘,沉吟不语。那女娃一杯香茶下肚,脸上蕴起一团酡红,自怀中拿出一锭银两,说道:“我师徒二人此行乃是传经布道、宣化蛮夷,行得乃是大善之事,船家若是不嫌麻烦,送完这两位,再只管东行,送我师徒到邪马台国。”
张宁定力不足,乍闻邪马台之名,神色大变,连忙借着一口茶来掩饰,却已被那灭寂老僧看在眼里。事实上从那个灭寂老僧一进来,眼角余光就一直没有离开她二人。“两位施主怎么称呼?”那灭寂老僧终于开口向乱尘询问道。乱尘不待答话,凝神一听,眉头皱起,道:“老船家今日生意好生不错!”
灭寂老僧闻言知意,凝神细听果有极其细微的脚步声由远至近而来,默默估算已在船外。心头微怔,若无人提醒,以自己多年武功修为断然不能听到如此微弱动静,但这个弱冠少年却于不动声色中早早察知来人的形迹,这份武功更见高明。
那灭寂老僧心下感激乱尘,猜他是友非敌,对他抱以一笑,但见乱尘轻拍张宁肩头,嘴唇微动,却是不闻一声,看情形正在施展传音之术。那女娃奇道:“他在说甚么?”灭寂老僧出言止道:“明瑶不许调皮。”原来那女童虽非中土人氏,却取得如此诗意好名。明瑶不明所以,正待相询。却听得“咣当”一声,船舱房门在刹那间被人撞得粉碎,二人长笑而入,一左一右呈犄角之势,守住舱门,当先一人寒声道:“我等奉邪马台国国主之命捉拿宗室叛党,不想生事的都躲在一边。”
明瑶一反少年常态,奋然起身,面向来人,眼中闪着怒火,一字一句地问:“谁是国主?谁是叛党!”乱尘见这二人身着怪异,个穿黑白二色,长衣宛如被单,中央贯头穿洞,头戴高帽,满脸阴鸷之气,面容打扮俱不似中土人氏,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安心护得张宁要紧。他哪知道这二人乃邪马台国国主座下左右护法,名曰日夜行者,武功甚是高强,加之二人心狠手辣,更似那黑白无常。
那日行者当下阴笑一声:“小公主冥顽不化,国主乃是天命正统,小公主你还是自行了断,莫要待得老夫辣手分尸。”“你这老儿好生不要脸。”张宁却沉不住气跳将起来:“莫管你等恩怨,就是说这等毒言便知你不是好人!”夜行者眼望张宁柳眉丹唇,纤腰隆胸,生的极美,他为人好色,嘿嘿狞笑道:“这小妞倒是不错,呆会老夫才让你知道甚么才是好生不要脸。”言罢与日行者对视一眼,哈哈淫笑,分明不把这船中众人放在眼里。却听那灭寂老僧一声怒叱,身形一展,已然冲上前去与夜行者动手过招。夜行者久经战阵,冷哼一声,抽出一把哭丧棒来,与灭寂老僧战在一起。
乱尘看出这日夜行者肌腱发达,知道二人实有非常武功,而此时这灭寂老僧空手接棒,施展小巧腾挪之术,与夜行者以快打快,几个照面下来居然丝毫不落下风。而日行者也不急着出手,一边观战一边啧啧有声,调笑道:“小公主也出落得几分姿色,我兄弟二人可要专心点采花了,哈哈!”乱尘体内道家内力本就精深,又得张角毕生功力相赠,此时故意隐瞒自身武功,功力内敛,朴实无华,他二人自是看不出,均为以乱尘张宁只是寻常人家,是以虽对灭寂武功略微吃惊,却仍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夜行者与灭寂老僧几十个回合下来,灭寂老僧已渐渐支撑不住。夜行者棒法大开大阖、威势十足,若不是有意要生擒邀功,只怕灭寂老僧早已伤在其棒下。
明瑶见老僧身处下风,一声轻叱杀入战团,手中突已多了一把银光闪闪两尺余长的匕首,攻势绵密,隐隐发出破空之声,招招不离夜行者的要穴。夜行者初来中土,并未见过这般汉人小巧轻细的武功路数,被明瑶欺入近身,以短攻长,与灭寂老僧二人合力,一时也不免闹了个手忙脚乱。日行者眼力高明,见状脸色一变,道:“原来小公主也已学得中原武学。”心中担心夜行者不敌,当下朝战团中踏前几步,决意速战速决,以免夜长梦多。
张宁眼见夜行者凭借对敌经验颇多已渐渐扳回均势、日行者虎视眈眈,伺机出手夹击灭寂明瑶二人,此二人先前出言调戏自己,自已虽是明白乱尘不想多生事端,却又如何能袖手旁观,何况心恃乱尘伴随左右,胆气立壮,当下欺身出掌。日行者成名已久、见识不凡,一眼即看出张宁内力不足、身形虚浮,而灭寂明瑶二人业已是强弩之末,那个少年虽是面相俊朗不俗,却似呆头呆脑不知在想些甚么,亦不足虑。当下暗蓄内力,对着张宁一爪抓来,拟在一招得手。
张宁明知此时不能力敌,正要变换身形避敌锋芒,然而她武功本就稀松,略一迟滞间已被日行者的掌力罩住,当下一咬牙,运起全身功力,双手握拳力拼对方这一威势狂猛的一爪。二人拳爪相接,张宁但觉对方劲力如千钧涌来,虽非情愿却也不得不退开数步,内力已然无法继续,刚要再鼓余勇变招出击,对方的第二重内力又再度袭来,再退几步,心神失守,再也掌持不住。与此同时,那边灭寂老僧与明瑶毕竟功力不足,加上夜行者所舞哭丧棒每一棒都带起一股劲风,令人无法忍受,二人不禁喘息连连。夜行者眼见对方招法散乱,运力更紧。那灭寂老僧越战越苦,勉强挡下漫天棒影,心想以乱尘方才所示辩物听声之术,分明是个天下有数高手,只盼乱尘能速速出手相助。
而就在此危急之时,所有人忽就听到了一声清啸……
一时小店里满布的棒气掌风、日夜行者的长笑、明瑶的惊呼、灭寂的嘶吼全都低沉了下来,只有那一声仿佛透心入耳的清啸回荡在船舱的每个角落!乱尘终于出手了!日行者但觉一股沛然无匹的大力袭来,原本袭向张宁的右掌顾不得发力,急忙变向拒敌。乱尘的掌力忽放忽收,威猛刚力蓦然间就已化为绕指阴柔寒气,日行者全力出击的一掌竟然迎了一个空,面门却是忽觉炎气灼热,山崩海啸般压来。
日行者大惊之下慌忙收招,对方掌力却又在这一刻全然吐出,饶是日行者纵横邪马台国,这乱尘神力一击又如何能接?然而最令日行者惊恐的莫过于对方居然似能预知他的掌劲变化,就在自己收力回撤的一刹突施反击,一时心中已涌起不能匹敌的念头,战志全消,大叫一声借着对方劲力向后疾退,轰然一声撞破窗户倒飞而出,劲力倒卷下,一口鲜血忍了又忍还是耐不住喷为一团血雨。
而夜行者的哭丧棒堪堪正要打中明瑶,他原意在生擒对方,凝力不发,只求封住对方穴道。而就在此电光火石的一刻,乱尘的手已然沾上哭丧棒。诡异的事就在此时发生了,那精钢铸成的哭丧棒一遇乱尘掌力,就像一件小孩子的玩具般开始解体,先是棒尖再是整个棒身都开始分离崩析,碎钢砰砰落了一地,一眨眼间夜行者手中竟只剩下了一截短短的棒柄。夜行者不可置信地望着手上的棒柄,瞠目结舌完全呆住了!
他二人只道乱尘武功之高,闻所未闻,直如天人。怎知乱尘所长者不过是内力深厚,于攻敌招式却是稀疏寻常,方才那一击只是偷袭得手,若他二人不是心中胆寒,若以东瀛古怪招数相攻,乱尘那几招砍柴刀法自然不是敌手。眼下乱尘见一击得手,也不追击,替张宁运功调气,面容又恢复了那波澜不惊的神色,剑眉倒竖,盯着夜行者,故意吓他,一字一句地道:“你二人辱我师妹,当有此果!”
夜行者惟恐对方进击,退后数步,眼见对方再无出手之意,方才稍稍安心。他为刚才乱尘不可思议的武功所慑,哪里还敢造次,恭恭敬敬地垂手拜道:“少侠神技,在下方才言语失当,还望少侠大量。”乱尘蓦然出手,啪啪啪啪四声,已扇得夜行者双颊肿起尘。他这四掌便又是砍柴刀法所化,出手沉稳快猛,夜行者虽早有所戒备,竟然避之不及。
众人惊叹于乱尘神鬼莫测的武功,一时整个船舱鸦然无声。夜行者眼见乱尘并无杀心,慢慢向船舱口挪去,却发现乱尘一眼望来,满面怒气隐现,心头一悸,呆在原地再也不敢动。良久后,乱尘扶过张宁复又坐回餐桌,对夜行者缓缓道:“你且走吧。”夜行者倒也颇有胆气:“请问少侠高姓大名,刚才破我兄弟二人不知是何武功?在下也好回去向国主复命。”
“我这只是区区末枝武学,”乱尘摇头一笑,提及师门,挺直了腰,一脸傲色,道:“师尊左慈才是天人化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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