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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曦臣却并不理会他的这个问题:“他应该以何来寻你?”
金光瑶并不理他,自顾自看向窗外,约莫是不知道该如何接口。蓝曦臣把他按在怀里,轻声道:“我是特意过来提亲娶阿瑶的。”
金光瑶在他怀里一愣,使了点劲推开他站起,目色中仍然带着疑惑,他仍说我不信。一枚梅子糖忽然塞在了他手里,被体温捂热后便不冷硬冰凉,这个古旧的包装金光瑶觉得似曾相识。就听得蓝曦臣温声哄他:“等得空了,我带你去走糖铺。阿瑶喜不喜欢梅子糖?”
——很久远的事情了,梅子糖的事情。金光瑶其实本来不怎么喜欢吃梅子糖,后来吃惯了就一直缠着要蓝曦臣与他一起去山下买,还要附着给其他门生带一大袋子回来。那时候金光瑶顶多才八九岁,大家都喊他孟瑶。孟瑶乖巧不爱犯事,不像别的男学生那么调皮,总是卖得一手好乖,只在蓝曦臣面前敢插着腰提要求;蓝曦臣总是要给他撑腰的,还能怎么办,人是自己捡回来的,惯着就只能惯着了,反正看着机灵,应是学不坏的。
金光瑶捏着手里的糖,半天说不出话来。蓝曦臣以为他不知该如何接口,方想开口,却听得金光瑶怯怯道:“可是二哥他、他恨我……可我又怎会杀他。”
蓝曦臣给他擦了擦慢慢开始有些泛红的眼角:“不会的。他心悦你。”
金光瑶抿紧了唇,半天终于扑进他怀里。蓝曦臣抱紧他,缠着金光瑶后边一绺发轻捻。金光瑶说:“我把好多东西都扔了……都毁掉了……”蓝曦臣吻了吻他的额头:“没事,还来得及弥补的。”金光瑶道:“二哥,我不想与二哥此生不复见。”蓝曦臣顺着他的背,把他揽怀里:“怎会?”就听得他小声说:“我等过你的。”蓝曦臣一愣:“什么?”
“你和她就站在我对面。我走去渡口,我等过你的,等我上了船,你才追过来;可我已经上船回不去了。”他忽然有些害怕,急急看向蓝曦臣,手攥着他的衣襟几乎要揉皱,“二哥会不会娶别人?”
蓝曦臣记起是那次渡口别离之事。他便道:“我一生只你一人。”
这边魏无羡正在和蓝忘机围在火堆边取暖,这些天魏无羡的旧伤气势汹汹重来,鬼气一旦失控就会对自身造成很严重的反噬。温情面无表情,在一旁借着火光将一把匕首烤得发红,把魏无羡手臂上一块发黑的瘀斑快狠准一下挑去,霎时疼得他要满地打滚,一滚滚进蓝忘机怀里,眼泪顿时就飚了出来。
温情给他立马上药包扎,声音冷得化不开:“再如此折腾,三年内你给自己安排好一切后事。”
魏无羡连连点头并不太在意,当她危言耸听;蓝忘机却脸色发白,扶着他去休息。见魏无羡躺下了,他才重新走出帐外去见温情。温情正拢着袖子看军旗飞扬,这日天气晴朗,寒风依旧。军营东边旧的一面已经被关外的风沙冰雪侵蚀得有些破损了,几个兵士正扛着一根圆木和半卷起来的新旗去替换。
温情偏头问:“睡下了?”
蓝忘机点头。
“我不是危言耸听,他活不长。从现在开始再也不要钻研鬼道法术,什么都不做修身养性,含光君不妨猜猜,以我能力,保他活命几年?”
蓝忘机沉默许久,才试探轻问:“……十年?”
“含光君未免太看得起我。”
“五年。”
“做不到。”
“三年呢?……”他的声音里有裂痕,几乎掺杂了恳求,可人命关天的事情,又不是恳求得情真意切就能够峰回路转,“三年呢?”
“我不知道。”温情拍拍自己冻僵的脸,声音有些缥缈,“最好的打算是三年,我尽力让他活过三年;三年以后,是死是活,也不归我管了。”
沉默许久,蓝忘机问:“能否以命换命,或者借他寿命?”
“那是旁门左道研究的事情,鬼道么,呵,”温情觉得他说这话仿佛是要往火坑里跳,就不得不把一些冰冷的旧事再拿出来鞭尸,“当初为了让三毒圣手起死回生他想了多少办法?有用没有?人各有命,生死在天,要走的终究留不住。”
第六十二章
开春气候回暖了些许,不久寒潮来势汹汹重又席卷。蓝思追有些冷,揉着手坐在屋檐下数冰棱柱,有长有短有大有小,无外乎都垂直而下倒挂屋檐。它们趁着夜色凝成瘆人的寒冷,要借着天明时的光亮争一两分剔透晶莹。蓝景仪一大清早便拿着竹棒过来把这些结成一溜排的冰棱一根根敲下,免得落下来砸了人。
蓝思追问:“宗主病好点了没有?”
蓝景仪道:“还在喝药。其实挺好,就是吃东西没什么胃口。”他说完这话便笑了,从怀里翻找出一个小糖果,自己拆了一颗又给了蓝思追一颗,“这太平日子过得不是挺好么。”蓝思追会意,便也跟着笑了。这种事情谁能够说的准呢。
蓝曦臣最近又得了点小风寒。不严重,估计回来那阵子被金光瑶传染或者冷风吹多了。金光瑶好得很彻底,隔天不久蓝曦臣的喉咙却开始有些隐隐发痒,蓝景仪轻车熟路把药给他抓来去熬了,心里直说当真是多灾多难,做宗主真难。
蓝曦臣通常要到晚上才去看金光瑶,白天他见不到蓝曦臣,允许的活动范围就是龙胆小筑前面的一个小院。小院四周都是结界,密密麻麻里三层外三层,除去防止金光瑶跑出院外,也同样阻隔了外人闯入。蓝思追会按着时间来给他送一日三餐;到晚上换洗诸多事宜都是他和蓝曦臣一起,很多事情他不明白也不怎么清楚。有一晚蓝曦臣端了一碗药要给他喝,乌漆麻黑一大碗,他拧着眉喝下去,蓝曦臣看他喝完,奖励他一颗梅子糖。金光瑶迷迷糊糊要睡了,蓝曦臣便抱着他一起睡,一同挤一个被窝自然是很温暖,可温暖久留不住,到清晨蓝曦臣就起身走了。一天过去,一天又开始。他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不甘,有些不安,院子以外的世界是如何的。
蓝曦臣连着几天没来找他,他心中不安更甚。蓝曦臣会不要他这种几乎要扎根的理念小苗在被掐灭了表面的幼芽之后重又破土而出。他虽失忆疯魔,脑子却不见得犯傻。入夜后,金光瑶等了许久仍旧不见蓝曦臣的人影,便提一盏小灯笼走到龙胆小筑的偏屋,面无表情放了一把火。
火势还没蔓延开来,守夜的弟子就注意到府邸隐约冒出的火光。谁也没料到龙胆小筑这处被杂花乱树遮得严严实实的荒芜偏院会忽然冒出一把火来,也想不到它前面会结结实实裹着好几层结界。弟子消息通报到蓝曦臣那处时,众人已合力破开了结界,金光瑶瞅准时机趁乱跑了出去。
月色比不得灯笼明亮,结界外陌生寒冷,金光瑶手里攥着翡翠观音,步步小心处处留意,走路的步伐却漫无目。他只敢贴着墙壁走,总担心背后或者在他看不到的死角会忽然冒出什么牛鬼蛇神。只是这几步路还没走多少,就有一个人把他捂紧了唇往暗处一带,金光瑶发声不得,朝那人毫不留情一个肘击,却听得那人道:“阿瑶,别动。”
是蓝曦臣。
他停了手上挣扎的动作,眼神倏忽变去,眸中怨多于喜,扭头对上蓝曦臣的目光时多了几分把握和底气,似乎在等他一个解释——为何这么多天把他晾着不闻不问。蓝曦臣松开手,让尾随在后的蓝思追把他领回寒室,自己则要去看龙胆小筑的火势。
金光瑶回头看蓝曦臣的身影,有些着急要挣开蓝思追。蓝思追便道:“夫人,宗主会回来找你的。”
金光瑶哪里听他,仍旧是拗着劲要往蓝曦臣的方向走。蓝思追只能规规矩矩把话重复一遍:“夫人,宗主会回来找你的。他这几日事务太多,夜间来看您的时候,您已经睡下了。”
一番话简短归简短,好歹是个不错的交代。金光瑶这才停止挣扎,琢磨了一下估计是不太信,但又很想相信。蓝思追便笑了:“我哪犯得着骗您呢?到时候问问宗主就知道了,他处理好火势就会回来的。”倒也不好说为何要纵火强行跑出来,如此一来恐怕龙胆小筑都不能安安心心住下了,果然千防万防还是防不住,蓝思追觉得头疼。
蓝曦臣处理火势问题前前后后半个时辰都不到——一者火势不大,二者他风寒在身,众人都催他回屋歇着。金光瑶坐在屋里床头,拨弄着手里的翡翠观音,蓝曦臣进屋推开屏风便见到这一幕。他心里是有些叹息的,居然敢纵火,未免太放肆,念及金光瑶如今善恶观念几乎不辨,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
他便坐到金光瑶身边,轻声问他:“知错了没有?”
金光瑶仍拨弄着翡翠,并不搭理他。
蓝曦臣只能重复:“知错了没有?”言罢去抢他手里的翡翠,好教金光瑶抬起头来正眼看他。金光瑶却不知为何瞥到他手腕上筋脉断毁还未痊愈的旧伤,梗了半日,没头没脑只低低问道:“……一辈子的病了吗?”他隐隐约约觉得这些狰狞的伤疤和自己有关,心尖跟着微不可察抽了抽,又垂下头,嗫嚅道,“要、要请最好的大夫来、来看啊……”
蓝曦臣眼睫一颤,只能自己给自己圆场:“会好的。”只是年纪到老兴许要吃些苦头,他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金光瑶半信半疑,抱着他的手臂往床上一躺,揉揉眼睛似乎有些困了。这些天来蓝曦臣没来找他,他睡不太安稳;如今身处寒室,心上松了口气,困意席卷来便挡不住。从发冠到长靴,蓝曦臣都替他一件件褪下了,揽着人送进被窝,直到金光瑶睡熟了才把手小心翼翼抽走。近日风寒有些流行,蓝曦臣怕自己传给他,便寻思着再去抱一床被子过来晚上睡。方站起身,寒室的门却被敲了几下,蓝景仪的声音传来:“宗主,是我。”
蓝曦臣整了整衣冠走出屏风外,颔首让人进来。夜风冻人,蓝景仪进门时一身冷气往外冒,脖子缩在衣服里几乎看不见,怀里捧着两卷信纸。他先是行过礼,便把这两卷信摊开抚平。两个消息,第一个消息算是喜忧参半——魏无羡病情恶化,不得不返回京城安心疗养,蓝忘机也戍守了许久不曾归家,等朝廷换拨人去驻守些日子完成交接后,他亦可回京与亲朋团聚一月。第二个消息也不知算是什么风声鹤唳的消息——常家落败后,工部换了同为出身望族的公孙家接手管理;只是不知为何,从昨晚开始,公孙一族被人抓到把柄,不得不抄家,这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到最后传到皇帝耳朵里,皇帝索性让户部薛大人去盯着他们抄家。
蓝景仪有些担忧:“……这……好像说,为了整整徇私舞弊的风气,要把京城的望族一家一家查过来……”他意有所指便是金光瑶,金光瑶怎么办呢?
蓝曦臣默了默,轻声道:“先不急,没那么容易找到。”
第二天查的是聂家。聂怀桑堆着笑脸把一堆金石古玩暗地里塞给薛大人,又事先把一些见不得光的交易全销毁了,总算是有惊无险过完了这一程。
聂怀桑笑问:“薛大人,这是怎么回事呀?晚辈真是不懂,还望薛大人不吝赐教。”
他是薛洋的父亲,薛洋跟着金光瑶跑去了瀛洲,照理来说薛家地位本应该跟着一落千丈一贬再贬,可这薛大人却始终是皇帝身边的红人,除去这人是皇帝当初争夺皇位时就带着的亲信,一定还有些别的原因。聂怀桑打着扇子,偏头笑得规规矩矩谦虚无比,心里却道这只老狐狸恐怕比薛洋还要鬼精。
薛大人听罢只哈哈一笑:“皇上觉得你们办事不利索,非要紧紧骨头才会有点警钟。尤其是打仗啊,安逸久了,就松懈了,老夫当年——”他背手站起身,话语戛然而止,脸上仍是笑眯眯的,“哎,到底不比当年了。只是现在的后辈做事,到底还是不够老练。”
也不知道是在老神在在炫耀些什么东西,总之说好话总不会错的。“是,晚辈受教了,”聂怀桑打着笑脸把人送出府邸,待人马车走远不见了踪影,脸色倏忽冷下来,只冷笑了一声,转身回屋去琢磨那些话的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