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斯雷因也离开之后，那头巨狼似乎听到什么动静，也跑了出去。玛兹鲁卡落入了恐慌，这个房间里就只剩下他跟艾瑟依拉姆和一条狼了。 那名少女看起来那么柔弱、无害，因为受了伤还显得十分虚弱，而他是个成年的男人了，强壮、有力，手里还有枪，但他还是害怕得不得不了。

    这不是他没有出息，把肥美的兔子和一只饥肠辘辘、急需吃点什么补充力量的老虎关在一起，根本没办法要求那只兔子不要害怕。

    玛兹鲁卡觉得这一定是场玩笑，他想不通哪里出了问题，他只是跟着可靠的朋友来一趟海上旅行，为什么他的朋友们接二连三失踪——现在看来估计肯定已经惨死了——而他则沦落到跟魔鬼待在一起的结局？

    他觉得自己的手臂成了铁铸的枪架，牢牢地托着那管猎枪，让这把唯一的武器保持一个精确的角度，随时可以开枪。

    可是枪对怪物会有效吗？他也不确定。

    艾瑟依拉姆看他一眼，因为被库兰卡恩安抚过吗？还是因为因为信任斯雷因一定会替她找到可以缓解她伤情的方法呢？总之她比刚才平静了不少。

    玛兹鲁卡无可否认她确实很美丽，像个造物主最得意的精致人偶，即使她的脸上还残留着淡青色的血丝，獠牙也没有收回去，但这些似乎只为她原本的美貌增添了一些异样的风情，让清纯和妖艳在她身上达到了完美的糅合。

    她朝他笑了笑，那个笑容是想安抚玛兹鲁卡的，他是库兰卡恩的好朋友，她不能吃他。但在玛兹鲁卡看来，那是个看着美味食物、并思考着该怎么下口的笑容，他只觉得毛骨悚然。

    时间变得特别慢，每一秒都十分难熬，他满手都是冰冷的汗水，他自己也丝毫没有发现。玛兹鲁卡退到墙角，这里稍微让他觉得安全一点点，他紧张地盯着沙发上的艾瑟依拉姆，如果她打算伤害自己，他一定毫不犹豫地开枪。

    艾瑟依拉姆忍耐着，她在沙发上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枚花苞。她身上每一根血管都在痛，每一滴血都像煮沸了一样难受，吸血鬼体温极低，但她现在浑身发烫，死人之血用最残酷的方式折磨她，从内而外地摧毁她。

    这份高热还炙烤着她的神志，有时候她会觉得这样清醒一些，她想起了很多事情，那些她君临黑暗世界的辉煌，那些她带着斯雷因游历世界的轻松美好，还有那些她被人类玩弄、欺骗、出卖的惨痛。

    有时候她又会陷入无意识的状态，什么都想不起，觉得自己身处一个打翻了调色盘的混乱世界，她很饿、很饿、很饿……饿得可以吃掉一个城市的人，她闻到血肉的鲜甜味，她知道有一份食物就在身边，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吃了他！吃了他！吃了他！”

    她又饿又痛苦，只有血液能带给她抚慰，可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这么做，她想是因为意识里总会冒出一个水色眼眸的年轻人，他有着金色的短发，看起来清爽利落，他说我会保护你的艾瑟依拉姆，你要等着我。

    他那么可恶，又那么可爱，不顾一切地爱着她。

    其实他与那个抛弃了她的男人一点儿也不像，她早就忘了那个人长得什么样子，过去被抛诸脑后，现在唯一清晰的是库兰卡恩的脸。

    库兰卡恩……库兰卡恩……她反反复复地念着这个名字，好像是一个能让她安心的咒语，只要想着他，她就还能控制自己。

    他明知道自己是怎样的怪物，却还是毅然选择了保护她。

    她知道自己是多么可悲的生物，吸血鬼这个种族，用美丽和高傲掩饰他们的孤独，很多强大的吸血鬼不是死于教团或驱魔人的狩猎，他们是被时间杀死的，她曾经有一个同族，她们交情很长久了，她亲眼看着她选择喝下死人之血，让痛苦把自己活生生折磨死。

    她宁愿这样，也不愿继续寂寞地活下去。

    所以吸血鬼们总是疯狂地迷恋爱情，不断地寻找目标，不断地失败、又重新开始。他们会本能地被合适的对象强烈吸引，一旦爱上了就不懂得回头，一旦尝试过相互拥抱的温暖和甜蜜，就再也不想回到冰冷的孤寂里。

    “库……库兰……卡恩……库兰卡恩……”她深情地喊着他的名字，哪怕被狠狠伤害过一次，她还是愿意为了这个人类，再尝试一次。

    她想这一次她会幸福的，不会再让斯雷因担心了，他真是个好孩子。

    “艾瑟依拉姆小姐！”仿佛回应着她的期望，库兰卡恩回来了，带着蕾穆丽娜。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艾瑟依拉姆，他想拥抱她，亲吻她金色的秀发，就算她是魔鬼他都义无反顾地爱她，看到她那么脆弱的样子他真是心都要碎了。

    而蕾穆丽娜感到了被欺骗的愤怒，库兰卡恩说斯雷因在这里她才过来的，然而这里只有一对让人作呕的扭曲情侣，墙角里还有一个举着枪的白痴。

    没有斯雷因。

    她很生气，质问道：“斯雷因呢？”

    这让库兰卡恩想起了很重要的事情，他折返回来，抓住蕾穆丽娜的手腕，说：“来，你姐姐需要你的帮助，你得给她一点血……”他无视了关于斯雷因的问题。

    “不！我绝对不把我的血给她！”蕾穆丽娜厉声道，她努力想甩开他的手，“放开我！我要找斯雷因！放开、放开！”

    但库兰卡恩力气比她大多了，她虽然是个女巫，但不久前施放过大型术式削弱了不少力量，以至于现在像个普通女孩一样被拽着拖往艾瑟依拉姆身边。

    “不不！我不要！”蕾穆丽娜尖叫着，库兰卡恩捋起了她的袖子，她的胳膊纤细瘦弱，上面有不少刀伤，是斯雷因进食的痕迹。

    她不想为斯雷因以为的人留下这样的痕迹。

    艾瑟依拉姆听到库兰卡恩的声音，吃力地撑起身体，但她的眼睛其实看不清东西，只知道眼前有什么东西在晃动，而食物的味道从一个，增加到了三个。

    饿、好饿……她需要血……什么人的血都好……让我吃点什么吧……不不！另一个声音在说，库兰卡恩不行、库兰卡恩不行……

    她痛苦地捂住了嗡嗡作响的脑袋，突然，她看到了库兰卡恩的身影。

    天啊！他来了！他真的来了！欣喜与幸福盈满了她的意识，一瞬间仿佛也不是那么痛苦了，她多想到他身边去，想给他一个拥抱，她这么想了，也这么做了——

    库兰卡恩对蕾穆丽娜感到很抱歉，但他还是掏出了小刀，蕾穆丽娜挣扎起来，库兰卡恩也不想真的伤害她，于是两人微妙地争执不下。玛兹鲁卡愕然地看着这一幕，不知道该上前阻止自己的好友，还是该用枪托给他一下，让他冷静一点。

    这时他看到艾瑟依拉姆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朝库兰卡恩走去。库兰卡恩背对着艾瑟依拉姆，他看不见她！玛兹鲁卡为好友担心，那吸血鬼看起来饿疯了，她谁都不认得了，她会撕裂库兰卡恩的喉咙，她会杀了他！

    于是他开枪了，他瞄准的是艾瑟依拉姆，但他不知道自己手上都是汗，滑溜溜的，开枪的一瞬角度产生了变化，子弹射向库兰卡恩。

    子弹没有要库兰卡恩的命，但它擦破了库兰卡恩的皮肤，给他造成了一个会流血的伤口。

    血流出来的一刻，艾瑟依拉姆完全被本能支配了，她脑子里一片空白，把一切都忘了，重要的事情只有一项，那就是进食！

    她扑向血液的根源——库兰卡恩，她撕开他的颈脖，大口饮下从动脉涌出的浓厚鲜血。

    蕾穆丽娜因此被推开，跌坐在地上，与玛兹鲁卡一样，目瞪口呆地看着。

    恋人的血，这是艾瑟依拉姆吃过最美味的血液了，她吃了个半饱，才清醒过来，第一眼便看到死在了她怀里的库兰卡恩。

    “不……不——”她发出支离破碎的声音，不能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不不不！”

    金发的年轻人的血湿透了整块地毯，水色的眼眸永远失去了生机。

    “会有办法的、会有办法的……”她哆嗦着嘴唇，房间里的另外两个人成了摆设，她看也不看他们，从地上摸索到库兰卡恩那把刀。

    她划破自己的手腕，吸血鬼蕴含着力量的血液流出来，她要把自己的血喂给库兰卡恩，就算他已经死了也无所谓！吸血鬼的血能把死人从亡界拖回来！她要他活着，哪怕变成与她一样的怪物！

    但是一只手捉住了她。

    竟然是斯雷因，那只一直温顺跟在她身边的小蝙蝠。他对她说：“艾瑟依拉姆小姐，你不可以这么做！你的血里面已经混入了死人之血，不知道会有什么影——”

    斯雷因的话没有说完就被艾瑟依拉姆一把捏住颈脖提了起来，然后甩了出去。斯雷因生生砸落在墙壁上，整个身体都在痛，蕾穆丽娜发出一声尖叫，从地上爬起来扑向斯雷因。

    “别让她过来，玛兹鲁卡！”斯雷因大喝一声，玛兹鲁卡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捉住了蕾穆丽娜，强行搂抱着她退到安全的角落。斯雷因受了不少伤，又在某件事情上耗费了太多力气，被艾瑟依拉姆这么一甩，好一会儿都爬不起来。

    伊奈帆皱了皱眉，他的杀意太明显了，艾瑟依拉姆立刻就注意到他。这是她第一次认真打量起这个不请自来的客人，她一直觉得他像是什么空洞的人偶，她从他身上感觉不到情感，唯一的波动大概就是她把斯雷因扔出去那一瞬间，他似乎生气了。

    他戴着的那枚眼罩下，有什么让她觉得不祥的力量。

    金发的吸血鬼退了一步，她要保持一个合适的距离，这时伊奈帆抽出了那把纹饰华丽的古老手枪，篆刻着符文的银弹射出，艾瑟依拉姆连忙躲避，但子弹擦着她耳朵射入墙壁，她触碰到银弹的那部分头发瞬间化作了灰，她的耳朵也被腐蚀了一般，融化了一大半。

    虽然杀伤力惊人，但始终是射偏了，伊奈帆轻轻啧了一声。

    艾瑟依拉姆不是为了一点小伤口就退缩的角色，又或许她现在根本感觉不到痛，死人血削弱了她的力量，但爱人死去的事情又大大刺激了她。她张开口，发出一种人类无法捕捉的音波，这种声音对斯雷因毫无影响，但房间里的人类不约而同地捂住了耳朵。

    伊奈帆没有这么做，因为他算不上人类，但也并非毫无影响，起码斯雷因能看出他的动作滞了滞。艾瑟依拉姆朝他扑去，伊奈帆连忙举枪瞄准，她一脚踢在他手腕上，转轮手枪脱手飞出。

    同时，艾瑟依拉姆捉住了他，而伊奈帆几乎在瞬间抽出了银制的匕首。

    “伊奈帆！”斯雷因脱口而出，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想阻止他，还是想提醒他小心一点。他把手指按在唇上吹了一下，召唤哈库莱特赶紧回来。他积蓄了一点力气便从地上起来，他靠近艾瑟依拉姆，希望她能认出自己，然后冷静下来。

    但艾瑟依拉姆显然认不出任何人了，她在斯雷因靠近的同时认定了他是敌人，无差别地进行攻击。精神崩溃的始祖级别吸血鬼十分可怕，他与伊奈帆联手也无法压制她。她尖利的指尖在虚空一划便是锐利的风刃，斯雷因把伊奈帆从风刃的包围里拽出去，正面承受了这一波攻击。

    无形的刀刃割裂他的皮肤，斯雷因咬牙上前捉住艾瑟依拉姆的双手想把她摁在地上，后者却一口咬在他颈脖上，尖利獠牙上下穿透他的血肉，血花喷了出来，但斯雷因没有松开，他真是做梦都没想到，会有与敬仰的艾瑟依拉姆小姐对立的一天。

    伊奈帆从后面持刀刺向艾瑟依拉姆，想分开他们，她确实松开了口，但一转头便轻松提起了伊奈帆。她夺过他的刀，随手一扔，斯雷因正倒在地上，捂住血肉模糊的肩膀，那刀不偏不倚刺入了他腹部。

    “呜……”他今天受的伤太多了，前所未有的虚弱，但还是挣扎着爬向艾瑟依拉姆脚边，恳求着，“不要……杀他……艾瑟……”

    她恍若未闻，伊奈帆被捏紧了脖子，他勉强抬起头，扯下了自己的眼罩，露出那只被缝起来的左眼，用手指硬生生地抠开那些缝线。

    ——闭上眼。他以口型对斯雷因说。

    但他没有这么做，他也想看看那只眼睛里到底有什么。

    那只眼睛缓缓睁开了，但还没来得及鼓起勇气看一眼，斯雷因便不由得低下了头，他害怕！这种恐惧简直是一场恐慌！他没有办法直视那只眼睛！他感觉到空气停滞了，不止是空气，一股力量凝聚起来，让这个小小的空间变得无比沉重，像有一头远古的巨兽正在醒来。

    好……好可怕……这时斯雷因唯一的想法。

    而艾瑟依拉姆的动作也因此停顿了一下，紧接着，连续的枪声毫无预兆地响起，雕刻了咒文的子弹在房间里横飞，有三枚子弹射入了艾瑟依拉姆的身体。

    斯雷因怔怔看着金发的少女在她眼前倒下，让他想起那些被剪下的玫瑰。

    与此同时，伊奈帆落回地上，他捂起左眼，右眼则看向那个开枪的人——蕾穆丽娜。

    她垂下手臂，那把古老的转轮手枪掉落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声响，她看着趴伏在地上的艾瑟依拉姆，笑了起来。

    她想杀了她，一直都想杀了她，现在，她做到了。

    第二十四章

    斯雷因最初有点无法理解自己看到了什么，他所信奉着的那位金发的少女那么强大、威严、美丽，是永远不会倒下的强者。

    她倒下的过程在他眼里无比漫长，她扬起金发与飞溅的血液都仿佛悬停在半空，灿烂浓艳的两种颜色，却倒映在他眼瞳中成为凄凉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