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穆丽娜的话只是赌气，她虽然知道这伙人无法对她出手，但还是怕得不得了。她看似占据上风，但其实知道那个一直没有出现的医生，其实就跟在身后，等待着机会。但是她又太骄傲，并且还在为斯雷因对艾瑟依拉姆的执着而生气，所以面对受斯雷因嘱咐而来的哈库莱特，一时意气说出了这样的话。

    她其实……是希望斯雷因知道后会来救她的。

    但哈库莱特并不明白少女复杂的心思，他遵从少女字面上的命令离开，赶到斯雷因面前，却把蕾穆丽娜留下了。

    第十七章

    “他们不能对蕾穆丽娜出手？”斯雷因意外地问。哈库莱特是个绝对忠诚的男仆，他把蕾穆丽娜的话原原本本地转告了斯雷因。

    “是的。斯雷因大人，具体的事情我之后再向你解释。”哈库莱特说完，脱下自己已经破破烂烂的外套，递给斯雷因，沉默地示意斯雷因穿上自己的衣服。斯雷因这才尴尬地发现自己上半身跟全裸没有什么区别。

    哈库莱特跪在地上，紧接着全身的骨骼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衣料崩裂，他的体型发生改变，深灰色的狼毛覆盖他全身，他长出了尖嘴与锋利的牙齿，四肢化作了野兽强壮的前肢与后腿，最终变成了一头凶猛无比的巨狼。

    斯雷因骑在他身上，抱紧巨狼的颈脖，哈库莱特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找到了艾瑟依拉姆所在的方向，随即后腿一蹬，飞快地往那边奔去。

    在莱艾的带领下，伊奈帆赶到庭院中心。鞠户孝一郎躺在韵子的怀里，卡姆把他们拦在身后，举着枪与凉亭里的人对峙。

    虽然没有忘记他们的存在，但伊奈帆也没有想到他们居然也会被卷进来，并且选择挺身而出地保护艾瑟依拉姆。

    “你们这群狂妄可耻的海盗，还不退下！”凉亭中，库兰卡恩凛然地朝伊奈帆等人呵斥。艾瑟依拉姆跪在他们身后，畏惧地躲在凉亭的阴影里，库兰卡恩与玛兹鲁卡一前一后地站在她身边，库兰卡恩手持双枪，而玛兹鲁卡则举起了长猎枪，慌张地注意着四周的一举一动。

    太阳已经升起，此时阳光也对艾瑟依拉姆造成了痛苦的伤害。无论她是多么强大的吸血鬼贵族，但饮下了死人之血后，她的力量每一秒都在消失，她本是强大的、无可匹敌的王者，而现在却变得连初生的低级吸血鬼都不如。

    “抱歉，伊奈帆，大尉他……”韵子小声地说。

    “没关系，反正还会活过来的。”伊奈帆说，虽然死亡带来的痛苦回忆并不会消失。

    “可是你……”

    韵子担心的话被卡姆截断，他懊恼地说：“该死！他们怎么就出现了！难道没发现那个女人不对劲吗？她形态都这么明显了，那个贵族是白痴吗？”

    伊奈帆没有回应他们，如果“人类”站在了“吸血鬼”的一方，这确实会是个难题。

    斯雷因也注视着这一幕，他骑在巨狼身上来到凉亭附近，却没有贸然出现。他发现了非常关键的事，无论这群海盗的真实身份是什么，可以肯定的是——他们无法夺取人类的性命。

    第十八章

    玛兹鲁卡觉得自己也许正在做一件非常错误的事，他忐忑地不停偷瞄库兰卡恩，想从他身上找到可以让自己信服的理由。从小到大，他都是个过于温和的人，小时候因为这种性格受到欺负时，总是库兰卡恩替他解围。

    玛兹鲁卡认为库兰卡恩是年轻贵族中的典范，没有贵族傲慢的坏毛病，聪明但不自负，像骑士一样忠诚勇敢。玛兹鲁卡一直觉得库兰卡恩做什么都是正确的，所以他总是无条件地信任他。

    唯独这一次，他对库兰卡恩的信任动摇了。

    “库兰卡恩，那个……”玛兹鲁卡犹豫着开口，他不敢看向那个缩在阴影里的金发少女，光是看她一眼，都足够让他做好几个月的噩梦。

    “玛兹鲁卡，警戒你负责的范围，别让那群海盗突破我们的防线。”库兰卡恩只是淡淡地提醒道，然后又关切地问，“艾瑟依拉姆，你再忍耐一下，我会救你出去的。”

    玛兹鲁卡还是没能把话说出来，他听着阴影里少女从喉间发出含糊的气音。他不明白，库兰卡恩难道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她会长着尖牙？为什么她的皮肤泛着青色？为什么她喘气的声音宛如忍耐的野兽？

    他端着枪的手开始发抖，他有一股冲动想调转枪头，把子弹送进那个金发少女的脑袋里。

    伊奈帆这时放下了枪，提议道：“我们来商量一下吧。”

    “你想商量什么？”库兰卡恩持枪的双手非常平稳，显示着他要守护艾瑟依拉姆的决心。

    伊奈帆示意其他人放下武器，他在同伴也莫名其妙的目光下走近库兰卡恩，仿佛笃定对方不会开枪，被枪口对准的少年船长十分平静。这种情况下的淡然也带有强烈的自信，就连身为贵族的库兰卡恩也觉得这样的行为称得上傲慢，但独眼少年的神情却又好像完全没有这个意思。

    伊奈帆说：“我们是海盗，海盗的天性就是掠夺，你可以带着她离开，只要你阻扰我们。”

    “你们的目的就是要洗劫这座庄园？看来你们也并非真的遇上了什么困难才前来求助的吧。”库兰卡恩皱起眉，毫不掩饰地露出对这种粗鲁行为的厌恶。

    伊奈帆不打算跟他废话，他问道：“你接受这个提议吗？”

    艾瑟依拉姆发出痛苦的呻吟，库兰卡恩知道她非常需要治疗，虽然很清楚她需要的“治疗”将会非常特殊，但他的心意并没有因此动摇。

    “那蕾穆丽娜小姐与雷利加利亚?薇瑟?莱巴瑟公爵呢？你准备怎么对待他们？”

    “我们不会伤害那个女孩，你不放心也可以带上她。而公爵其实早就死了，不相信的话你可以到他房间去查看，你会看见一张保存完好的人皮。”伊奈帆回答，这就是耶贺赖医生在公爵房间发现的秘密。

    “不可能！这——”库兰卡恩困惑极了，之前他在蕾穆丽娜的带领下，礼貌地拜访过病床上的公爵，虽然只在床边都留了一会儿，但他非常肯定床上躺着的绝不是一副人皮。

    “听过小红帽的童话故事吗？大灰狼吃了女孩的外婆，穿上她的衣服躺在她的床上，等着吃掉小红帽。”伊奈帆说，“那个时候，你亲爱的艾瑟依拉姆小姐正躲在人皮里。公爵估计已经去世很久了，他们把他的人皮保存下来，有人来探访时，艾瑟依拉姆就会披上人皮假装重病的公爵。她现在就在你身后，你怎么不问问她呢？”

    艾瑟依拉姆身材原本便纤细，身体也几乎完全被被子遮盖，探视时间也不长，只要闭上眼睛不说话，便不容易发现。而且遇到合适的可口猎物，她大概便会立刻从床上袭击对方，这也是“捕食”的方法之一吧。

    玛兹鲁卡听了伊奈帆的话，顿时把警戒什么的都忘到了脑后，惊恐地看着艾瑟依拉姆。她正好抬起脸来，对玛兹鲁卡咧嘴一笑。

    玛兹鲁卡吓得差点枪都拿不稳了。

    库兰卡恩对此没有回应，他认真考虑伊奈帆的提议，从人数上看，他其实处于劣势，而且他决心要带上蕾穆丽娜一起离开。在并不知情的库兰卡恩心目中，坐着轮椅的蕾穆丽娜毫无疑问是一个弱不禁风的少女。

    伊奈帆说自己是海盗，但不管是他的同伴还是他，一举一动都显得相当有教养。现在他也像个绅士般，耐心地等待库兰卡恩给出结论。

    他还有很多的时间，而艾瑟依拉姆可等不了那么久。

    斯雷因与哈库莱特一直藏身在暗处观察他们的行动，他们的听力都远超出一般的人类，也把他们的对话听得十分清楚。

    “斯雷因大人，他们到底在打算什么？”哈库莱特低声问道。

    “嘘。”斯雷因示意哈库莱特谨慎一些，那群人才不是海盗那么简单，无论如何小心都不为过。他伏在狼背上，贴着哈库莱特的耳朵说：“库兰卡恩现在以为对方人数居多占了上风，并不知道那群海盗无法对人类下手，现在的情形其实是库兰卡恩占据了优势。如果他坚持不退让，他们就无法靠近艾瑟依拉姆小姐，所以伊奈帆才会这么提议，想制造出让他们离开艾瑟依拉姆小姐的机会。”

    斯雷因的气息随着轻柔的嗓音拂过耳朵，哈库莱特感觉差点要压制不住自己的兽性。

    “那、那我们需要阻止吗？”哈库莱特连忙问道，“万一他答应了……”

    “他一定会答应的。”斯雷因非常肯定，他在狼背上直起身，“不过我们也不用阻止，他们僵持的形势我们也很难插手。他们无法伤害人类，却能肆无忌弹地猎杀我们，这时候我们冲进去，不一定对我们有利。”

    斯雷因看见库兰卡恩点了点头，收起武器。伊奈帆挥手命令他的伙伴退让一条路，库兰卡恩拦腰抱起艾瑟依拉姆，从缺口离开。

    斯雷因说： “走吧，我们要先一步到古堡去与库兰卡恩他们汇合。”

    于是两人随即钻进密林之中，抄小路往古堡的方向赶去。

    “伊奈帆，为什么要让他们走啊？”韵子不解地问。

    卡姆也附和：“就是啊，亏我我还鼓起了勇气来帮忙呢。”

    莱艾白了一眼卡姆，但她也提出了疑问：“那只吸血鬼也坚持不了多久，她一旦失控肯定先袭击那两个人，到时候就是我们下手的机会了，现在让他们回去找那个女巫，还有……”红发的少女想起了什么，突然就明白了这位船长的用意，原本忧虑重重的目光顿时变得相当微妙。

    伊奈帆看着斯雷因刚才藏身的方向，说了一句在韵子和卡姆听起来不知所云的话。

    他说：“因为要捕捉蝙蝠。”

    库兰卡恩抱着虚弱的艾瑟依拉姆匆忙赶路，他想把她带回自己的船上，穿过这片海回到他的领地，无论她要什么，他都愿意满足她。

    他也说不明白，仅仅是那宛如幻梦一场的对视，仅仅是窗台上遥远的一瞥，为什么就不可自拔地爱上了对方呢？

    他一直是个循规蹈矩的好孩子，他很早就接受了关于婚姻与爱情也是贵族的义务的说法，他从来没有奢望过自由的爱情，直到在那个夜晚，他与她相遇。

    有些事情也许就是神在冥冥中安排好的，不过……库兰卡恩看向怀里的少女，她现在显得很丑陋，但在他眼里，她依旧是那个在月夜的玫瑰丛中与他对视的美丽少女。

    艾瑟依拉姆也觉得现在的自己十分不堪，她抓住两颊边的头发，把自己的脸遮掩起来，不想被他看见。

    “请停下来。”斯雷因拦住了三人去路，“你现在不能带她走。”

    库兰卡恩认出了斯雷因，这位一直穿着剪裁合身制服、整洁优雅的少年管家，现在穿着显然偏大的外套，看来经历了什么激烈的打斗，十分疲倦也十分狼狈。他身边还有一头巨大的灰狼，若不是他阻止得快，玛兹鲁卡就要惊慌地往这头狼开枪，而下场必然是他被这头狼一口咬死。

    “留在这里那群人不会放过她。”库兰卡恩说，感觉这位少年与艾瑟依拉姆是一样的，“你也跟我们一起走吧，坐我的船回去，以后也能继续照顾艾瑟依拉姆。”

    “我知道，但她现在不能走。”斯雷因说，他心疼地看着艾瑟依拉姆，她辛苦地忍耐着死人之血带来的折磨，同时也要忍耐着不去咬库兰卡恩。

    “先随我到古堡里，艾瑟依拉姆小姐需要先补充体力。而且……”斯雷因劝说，而且只要有库兰卡恩和玛兹鲁卡在，就能牵制伊奈帆与他的同伙。但斯雷因却没有把这一点说出来，他换了另一种说法，“而且我们还要去接蕾穆丽娜小姐，不能把她留下来。”

    “听斯……雷因的……”艾瑟依拉姆蜷缩在库兰卡恩怀里说道，比起库兰卡恩，斯雷因肯定更知道要如何照顾她。

    库兰卡恩也明白这一点，他带着玛兹鲁卡，跟着斯雷因一起回到了古堡。古堡受到之前爆炸的影响，其他地方虽然没塔但也一片狼藉，满地碎石与灰尘。

    他们找到一个还算干净的房间安置艾瑟依拉姆，斯雷因知道艾瑟依拉姆现在太过虚弱，焦急道：“艾瑟依拉姆小姐，你必须要进食！”

    库兰卡恩二话不说挽起了袖子，正要抽出小刀割破自己的手腕，到了此时此刻，他也没必要还假装猜不到他们的真实身份了。

    “不……我不要……”艾瑟依拉姆拒绝了他，她看向斯雷因，哀求道，“斯雷因……”

    斯雷因知道她宁愿饿死或者被折磨死，都不肯喝他的血，他替已经没有力气把话说完的艾瑟依拉姆解释：“她不想喝你的血，她不想伤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