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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嘉木有些疲倦地掐了把眉心,努力想把这连绵不绝的精神攻击隔绝在两耳之外。这时,一阵手机铃声解救了他,那青年接起电话连连“嗯”了几声,猛吸了一大口烟,把还剩半截的烟屁股摁灭在垃圾桶上,挥手扔下一句“有点事儿,回见”,就匆匆上了楼。
世界总算清净下来。
黎嘉木就着遥远天际堆积的层云抽完一根烟,午饭时就开始隐隐作痛的胃终于穷凶极恶地闹将起来,一副说什么也要大病一场的架势,灼痛从上腹一直窜到心口,一阵紧似一阵,很快就烧成了一整片。
他攥紧拳头抵着胃,细密的汗珠从额角渗出来。
聂旸出差不在家,晚上要是真发作起来没人照顾,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7
下午四点半,黎嘉木晃晃悠悠随乌泱泱的人流挤出医院,站在医院门口的马路上,又点起一根烟。
这年头什么资源都紧缺,医疗资源尤其缺,医生们在诊室里一坐一整天,忙得连吃顿饭都不消停,还是应付不完每天源源不断的患者。黎嘉木混在一群大爷大妈里排了一下午队才排上号,和医生没聊上两句就让他去做钡餐,钡餐需要空腹,只能明天早上再来。
算了,麻烦死了,就是个慢性胃溃疡,老毛病,随便嚼两片达喜对付对付得了。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回了几个工作消息,置顶的聊天框仍然没什么动静,新的好友提示倒是有一条。
黎嘉木划拉手机的手指一顿,随即面无表情地退出微信界面,把手机收回了口袋。
身上乏得很,不想挤晚高峰地铁。天气不好,医院门口人又多,黎嘉木抽完四根烟都没打着车,烦躁地摸出手机打算叫一辆。
有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晚上一起吃个饭?地点你定,我请。”
黎嘉木叫完车就把手机扔进口袋,找了个避风的角落接茬抽烟。约摸过了十几分钟,手机响了,他以为是快车司机,看也没看顺手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个低沉的男声:“嘉木,是我。”
黎嘉木顿了顿,才“嗯”了一声,含糊地应道:“傅经理。”
傅东恒笑起来,似乎十分愉悦:“这么生分?叫东恒吧。我刚调来这边,人生地不熟的,晚上一起吃个饭怎么样?我请客,泽宇也在,咱们老同学叙叙旧。”
黎嘉木捏着手机的手无意识收紧了,一口气像哽在喉咙口。他闭了闭眼,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地道:“晚上有点事,改天吧。”
“那行,再联系。”
“——喂,是你叫的车吧?我到中山路口了,你在哪里?”
外套上都是脚印,已经不能穿了,他把外套脱下来,藏在了书包里。沈莉来接他时,步履匆匆地隔开两步走在他前头,并没有注意到他在深秋的寒风里,还穿着一件不合时宜的单衣。
也或者她注意到了,只是懒得过问。
傅东恒的父母诸事繁忙,当然不会来,来接他的是他们家的司机。几人在吴老师办公室举行了一个短暂的碰面会,司机连连表示老板已经知晓这件事,会全额赔偿医药费,并对给吴老师造成的麻烦表示歉意,不过——
他话锋一转,意有所指地说,小孩子间的打闹而已,也不必太上纲上线。
沈莉矜持地点了点头。
吴老师神色复杂地目送几人离去。
沈莉保养得很好,看起来甚至还不到30岁。她穿着他叫不出名字的大牌风衣,头发烫染成了深栗色,身上萦绕着香水淡淡的馨香。黎嘉木忍着浑身淤痛勉强跟上她的脚步,额头上的伤口突突直跳。
他鼓起积攒了一整天的勇气,说:“妈,我想转学。”
沈莉脚步一顿,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转学?你要转去哪里?”
“哪里都行,只要……只要不在这里。”
沈莉随意地挥挥手:“我现在很累,明天再说吧。”
“妈妈……”
“你自己回家吧,我还有点事。”
沈莉伸手招了一辆出租车。
“去南平路xx号悦x花园,是吧?”
“嗯。”
黎嘉木回手拉上车门,脱力般仰头靠在车后座上。
有句诗怎么说来着?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如果你有一件极其渴望达成的愿望,在等着某个明天去实现,那么这个“明天”可能永远都不会来。
他知道沈莉不可能同意他转学,她根本懒得在他身上多花什么心思。何况当年为了让他“接受最好的教育”,他们家交了两万多块钱择校费,而他已经四年级了,只要再忍一年就可以毕业。
可是这一年的时光为什么如此漫长,好像永远都走不完似的。
沈莉很少回家,每次一回家必有一场鸡飞狗跳,家里能砸的都砸差不多了。黎瑞醒时未必有好脸色,醉后却一定拿他出气。学校里的每一个人都看不起他,他不用做什么,只要活着、会喘气就是错。这世界根本看不到光,没有一个角落是安全的。
没有。
黎嘉木从包里摸出他装药的盒子,随手倒出一大把药片,混着矿泉水大口吞下,而后捂着烧灼的胃漠然看着车窗外飞驰的街景。
什么时候能结束就好了。
☆、08-09
8
下班时又下了雨,不大,却堪堪能阻住不爱撑伞的人雨中漫步的兴致。
小卢在一楼大厅门前探头探脑的,一转头看见黎嘉木走过来,笑吟吟和他打了个招呼:“黎工,难得今天不加班啊。”
黎嘉木“嗯”了一声,问她:“怎么还不走,没带伞?”
小卢点点头:“以为今天不会下雨呢,估计一会儿就停了,我再等会儿,黎工你先走吧。”
黎嘉木从包里掏出折叠伞递给她,小卢连连摆手:“不用啦黎工,我等会儿就行,谢谢。”
黎嘉木笑了笑:“拿着吧,我那还有一把,我回所里取一趟。”
“那——谢谢黎工!”
小卢撑着伞走了,黎嘉木目送她轻快的背影远去,却没有回所里,而是倚在屋檐下掏出了烟和火柴。
一阵冷风迎面打来,扑灭了火焰。黎嘉木连着划了几根都没能点着,于是叹了口气,正要把烟放回去时,一双男士皮靴突兀地出现在他视线里。
是好皮子,看着应该价格不菲,再往上有一双笔直修长的腿,长款羊绒大衣——今天的灰色似乎比昨天的还略深一些。
黎嘉木的目光最终停顿在一张似笑非笑的脸上。
他只看了一眼便又垂下头去,借着这堵人体风墙把烟给点上了。
一根烟的时间,两人谁也没说话。傅东恒撑着伞挡在他面前,隔绝了大半的风雨,似乎没那么冷了。黎嘉木把烟屁股摁灭扔进垃圾桶,终于先开了口:“找刘总?”
“找你。”
黎嘉木垂眸掸了掸身上的烟灰:“找我干什么?”
傅东恒凝视了他片刻,缓缓道:“嘉木,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黎嘉木的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慌忙握紧拳头,缩进了袖子里。心中有经年积存的恨意,却因为习惯性的隐忍不知该如何发泄出来,他死死咬着牙关,等着那股从心底蔓延到指尖的寒意自己过去。
“我……小时候不……”
黎嘉木摇头打断他:“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我送你。”傅东恒伸手去拉他。
黎嘉木一把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大步往雨中走去。
淋了雨胃更难受了。黎嘉木回到家,嚼了两片达喜,匆匆冲了个热水澡就窝进了被窝。
他小学毕业那年发生了两件大事。
一是黎瑞去世了——他出门买酒时滑了一跤,后脑勺正好磕在马路牙子上,救护车赶到之前人就已经不行了。
二是他们居然搬了家。沈莉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带着他搬到了邻省的某个城市。
他没有想到沈莉还会顾念着他这个拖油瓶,甚至肯花巨资给他购置了一个比原先好上百倍的“家”,那可是她用青春换来的。
为什么搬家?你和傅诚断了?
他很想知道答案,却不敢问。
沈莉依旧不见人影,一周能回家一趟就算不错。黎嘉木独自上学,独自照顾自己,好在放学回家终于不用再面对乱糟糟的屋子和破碎的家具。
似乎是个新生。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跳出条短信。黎嘉木迷迷糊糊抓过扫了一眼:“明天下雨,记得带伞。”
这号码他没存,也不打算存。他手指悬在“加入黑名单”上,迟疑了片刻,还是没点下去,转而把手机按灭,扔在了床头柜上。
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