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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傻孩子,一直不说,以为我会怨他。到底也没能让我送他。
末了他将展熙抱在怀里,说,他不是姓展么。他爹爹取的名字,多好。
谁拿什么都不换。
车马穿过市井,街上百业兴盛,一幅安居世像。天已放晴数日,一模一样的阳光,洒在一模一样的地面,是忘记,还是根本不知,谁撑住旧日飘摇的屋顶,独自抵挡恶风冷雨。
这是你要的太平,师父。用你自己换来,给我们。
于远抹一把零星的泪,转头吩咐士兵送爷孙归营,自己离了闹市,打马扬鞭。
岸边巨礁上,由远及近,望见白衣飘飞,似裹住一具雕像。
于远下马,仰头叫道,五叔,我上来了。你别打我。
几天前第一次跟上去,被白玉堂一个巴掌搧开,几乎跌死。
等不到回音,于远提气掠上石面,壮着胆子再叫,五叔。
白玉堂转过头,一双眸子,清光四溢。
于远松了口气。至少这双眼睛,还活着。
自那天,在江畔找到丢弃的马车,一掌将车辕击得粉碎,他就跃上来,坐在这里。像脚下江风吹打了千年的岩石,一腔心事,满腹相思,默然只付东逝水。
可于远知道,眼前这个人,数载寒暑,苦苦忍耐,只为冲霄楼倒,权奸爪牙一网落尽,为他的猫儿拨开暗涌,解去捆缚。
苦心孤诣,终究未能抵挡金口开合,仍将他与他,打落尘埃两分开。
人世间,谁是谁的主宰。忍耐和规矩,若都败给了私欲野心,何苦安分为良民?
于远想着,走近前,停下望他。
“五叔,师父知道,你来找他了。”
白玉堂笑了笑。
“我做什么,他从来都知道。无论我选王道,还是霸道。”
他捡起一枚石子,远远丢在江面。相隔漫长,窥不见涟漪波动。
“我只后悔听了他的,等到一切不能挽回,来得太迟。”
“即便这点后悔,他也知道。仍是早做准备,把结局牢牢掌握手中。”
他看着于远,轻声一笑:“你师父,他才是个霸道的人呢。”
于远含泪说,“五叔既然知道,就回去吧。不要等了。”
“你以为我在等他。”白玉堂说,声音忽然暗哑。
紧紧阖上眼,“那一晚看见烟花,我便知,等不到了。”
他低下头,两粒透明水滴,摔碎在风化的硬壳上。
那烟花,还以为你永远不舍得放的,笨猫。
如果我知道,你会用它说出诀别,我就不给你。
如今你,什么也没为自己留下。一个人,不冷清么。
其实我来,不过是想见见你。你又躲,在躲什么?难道是,过去哪一次,你说让我走,我没有听你的?
可你竟然,惹了祸,就这么跑了。
而老天竟然,连一面,也吝于施我。
我说过,和你一起,过最后一天,最后一个时辰。我就满足。
一面而已。竟还是太多了啊,是我贪心吗?
你说为了这冷漠世道,歌舞昇平。
然后任它的冷漠,吞没你。
然后,这么多歌舞昇平里,我的你,在哪里?
你一样心许的,我的歌舞昇平,又在哪里?
多少委屈不甘,淹没如潮。他禁受不住跃起,仰天悲呼:还---给---我---!把猫儿,还---给---我---!
转眼风云变色,泪雨滂沱。
第46章 尾声
杭州灵隐寺,青年的杂役僧外出归来,匆匆返回院中劈柴。师兄经过取笑,永成,你又不是本地人,年年中秋告假,去会谁来?
杂役僧一笑,抹去额汗,低头继续劈柴。
晚课后,回独居的僧房坐下,自怀中取出一只洁白瓷坛,双手捧住凝视。
月光透过窗格打进来,温柔覆了一身。
良久,他将瓷坛摆上狭窄的香案,轻声说,昭,委屈你,与我同住这孤寒陋室,冷对青灯。
好在这里,年年中秋,我可以带你钱塘观潮。你喜不喜欢?
如同往年,他默默坐了一晚。直到眼里柔光,被红日驱逐。
某一年中秋前,这僧人饿倒在寺门外,还是一名乞丐。
住持慈悲收容,不久为他剃度,做了杂役僧。
慢慢听说,他自南方来。无亲无故,被渔舟江中捞起,上船时,怀中紧紧搂着一人。
该是多么亲的人。
船夫救活了他,那怀中人,却早僵冷多时了。
身体复原后,他将尸骨化灰,辞了船家,北向而去。
走时,一身破衣遮体,惟怀揣了瓷坛,两手护胸。
一步步走到江南。
无人知,这般艰难,只为翘首一刻的潮水漫涌,滔天卷地。
江潮年年只相似。同来谁与观?
人已不再问,相思何由寄。
也是江南。又一年桃花灿烂,男子牵着女孩的手,站在花树下。
你和桃花站在一起,一定漂亮。
男子转头相望,俯身握住女孩抱中,雪白长剑的柄,轻轻摩挲。
欣欣,记不记得谁给你的。
爹爹,和叔叔。女孩凝眸望他,目如点漆。
猝不及防对视,那眼睛,如同谁的复生。
男子后退两步,低头按住胸口。
女孩连忙握他的手,叔叔,怎么了。
男子笑一笑,摇头。手依然按住。
不明白。那里已经空了,为什么还会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