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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好,我都不需要了。你欲私吞宝藏,之后隐匿天涯,还是卷土重来?无论怎样,结果都是百姓吃苦。这一切若因我酿成,我便死有余辜。说到此,你应知我会怎样做。

    他微微叹息,手中将展熙搂一搂,又道,方才我以烟花传信,此时这端州城,王府戍卫,想必已为于远所控,你也不用回去了。连日寻宝不果,莫说一夕之间,朝廷翻脸无情;单是你累负杀人之罪,以于远今时之力,寻隙锁拿你下狱,想来也非太难。

    永年僵直了身子,半晌冷冷笑道,既然这样,你带我来此做什么?怎么不留下等你的好弟子,或白玉堂,等他一剑杀了我,从此与你比翼双飞?

    展昭一笑,放了展熙,轻轻挣开扶持,转身与他相对。

    那摄走他一生的,清亮的眼,使血液蓦然滚灼。永年望着,如从前的一次一次,他不顾一切大声笑出来---

    昭,你自忖必死,所以拖着我?你也知道,我们死活是分不开了。只是,你打算如何了结?杀我,你还拿得动剑吗?

    他笑着,恨意渐渐深重。李娴留了什么线索,竟然使展昭得知。而自己,一向只怜他病重,从未防范。居然换来这等背叛,让他无路可走。

    他一脸诡异,展熙仰头望见,吓得大哭。噪音入耳,永年如火上浇油,挥起巴掌便扫。展昭连忙抱住展熙,就地滚到一旁。尚未出声制止,永年恼火上来,起身揪住展熙一缕头发,提起蹾到地上,抬脚跺去。

    稚龄小童,如何经得起这般狂怒。展昭见状挣扎起来,侧身挡护。

    靴底疾翻,一脚当胸。

    永年一个激灵,呆呆站住。望着他,被自己踹中心窝,一声不响仰身,倒在当地。

    风吹透骨,猛然醒过神。他双膝一软坐倒,哆嗦着爬过去,将他抱起一连声的叫,昭,昭……

    月光照着他,颜面如雪,气若游丝。

    展熙不解发生何事,吓得不敢哭出声,坐在一旁直抽搭。

    永年抱了一会儿,猛觉怀中冰冷,连忙敞开衣襟,尽力裹住他身体,自己将胸口贴上去暖着,拼命揉搓他的肩背。

    沉默的山谷,只有风穿进穿出,像无人聆听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展昭缓缓睁眼。低声喘息,不要打。

    永年连忙点头,不打了。

    展昭唇角动了动,似是想笑,随后一阵痉挛,嘴边溢出大片血液。手攥住永年的衣服,气息微弱,说不出来。

    永年脑中一团混乱,半晌想起什么,慌忙抱着他站起,说,昭,别睡,我送你看大夫。

    他跌跌撞撞,跑到谷口停车的地方,麻木得不能感觉累。也未看见,于远单人独骑,并立在马车旁。

    他手中向上抱一抱,匆忙要登车,鞍上的人已跳下来。

    于远冲到面前,一伸手将展昭夺过去,眼中滴泪。轻声叫着“师父醒来”,按住胸口缓缓输气。

    永年袒怀站在风里,喘着粗气只知呆望。

    许久,展昭微动一动,睁开眼。努力看清了,低弱地吩咐于远,展熙在谷里,你去接他出来。

    于远点头,却不吭声,死死盯着永年。

    又是他,如此伤你。

    展昭胸口起伏,咳嗽几声说道,我不妨事。你快去,展熙会怕的。

    于远再一点头,将他抱进车厢放好。停留片刻跳下地面,冷冷道,师父让你上去,有话要说。若还妄动,休怪我手中剑,不认得王爷。说罢咬牙提剑,转头往山谷去了。

    永年抖着两条腿,爬进去偎到身边,轻轻抱住他的肩。

    展昭勉力笑一下,说,若不是,要把欣欣的金锁给展熙,我也不知,王妃会将宝藏的位置,画出来,藏在锁片里。使于远一出马,便事半功倍。

    他喘了两下,闭目又说,这一脚,若踢中他,你会后悔的。

    说着,嘴角流下一道血红。永年举袖帮他擦去,低声道,我不是有意的。我没想要伤你……的孩子。

    展昭摇头,半晌说,于大哥骗了你。于蓝的孩子,没有死。我把她送到常州,生下来,就是展熙。或者,该叫他,宇文熙。

    永年怔怔的,目光呆滞,似无反应。

    展昭续道,无论你,接不接受,这个孩子,已存在了。就像当年,你的出生,可能对你父亲,也是个意外。只是,你可愿,他的一生,也如你,迷途难返……

    语声越来越弱。永年伏低了搂住他,眼泪一颗颗落在胸口。他伸手抚上去,轻轻的生怕惊动了他:昭,休息一会儿,以后再说。我知道了,我竟然,我竟然让你,因为我的儿子……

    展昭笑了一下,想说没有以后了,只是连这一句也无力出口。喘息一阵,用力说,我不想,留在这儿。去江边。

    这句话说完,又昏过去。

    醒来,听见江风阵阵。永年低头轻声问,昭,胸口疼不疼。

    拼命将四散的意识拉回来。咳嗽良久,展昭说,不知能否等到日出。说罢自己又笑,明日复明日,等它作甚。

    永年轻抚他的肩膀,昭,我让车夫回去,自己赶车来的。谁也不知道,我们此刻在哪里。

    展昭阖目静息,微缓一缓说道,我让于远,启动了宝窟机关,原本想与你一同,葬身地底;既如今,到了此处,也便随遇而安;我死后,烦你将尸骨化去,莫留人世。

    永年紧紧抱住他。昭,不要这样说。怎么可以。

    展昭笑道,你若嫌麻烦,直接丢入江中亦可。

    永年忽然松开,痴痴问,昭,因何对我交代后事?

    展昭摇头,疲惫地侧向一边。因你恰巧在此而已。

    永年再抱一抱紧,不甘追问:你本想与我同葬地窟,因何改变主意?难道不是感情的缘故。

    展昭强睁双眼,笑一笑说,殊途人,何来同归之说。你也只应,数十年憾恨,老来,空手而回。

    气息难继,他停下,闭目。一阵又道,可怜展熙,生此世间,何其无辜。你倒行逆施,此时尚,不思忏悔余生,也,也不知,还妄想什么。

    永年一震,我还妄想什么?没有你,妄想何为,又何存?

    从你留下那时,便已做出决断;你知道今天,知道我,知道你自己。

    这般忍得,舍得。

    好狠啊,昭。

    可是如果爱,从来没有回应;如果你,当真要与我赴死黄泉;此时此刻,你又怎会忍心,身边还带着展熙?

    昭,为何不要我看见,你铁般意志里,藏没藏着柔软的心。

    被伤害,被剥夺了那么多,你都未曾真正想过,死时要我一同啊。

    到如今还在告诉我,为了展熙……

    江潮滚滚拍击,一浪一浪,打得心也粉碎。昏天黑地呆坐着,他低头轻唤,昭。

    想问一个,再也给不出答案的问题。

    曾几何时,怀中那么爱过的身体,无声无息。

    他将颤抖的手,放在他胸口。感觉不到起伏。

    脑中忽然,空荡荡不存一物。

    昭,你是不是太累,睡着不愿意醒了。

    他独对江水,望了一会儿,低头亲吻他冰冷的唇。

    潮水涨上来,浸湿裤脚,水点溅上膝头。

    不要弄湿昭的衣裳,会冷的。他想着站起来,将他紧贴在胸口。

    柔声说,昭,累了就睡。我在这儿陪你。

    抱着他,一脚一脚,没入江浪中。

    宝藏起出,于远奏明朝廷,龙颜大悦,一一论功行赏。这一日拔营欲返新州,自己亲往城中取了画影,将展忠和展熙接来同行。

    见面如实交代,展熙的身世。

    展忠听着,默默垂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