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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并没有留意到布雷尔逐渐害怕与人接触,四周开始又不堪入耳的流言。

    直到布雷尔死前三天,他才发现他身上发生了什么。那天他比预定的早回到宿舍,他发现房间没有开灯,浴室里传来水声,他打开灯,首先看到地板上扔了一团的制服,还有一盒用过的保险套。

    斯雷因皱起眉,他捡起那盒保险套,敲了敲浴室的门,门就那么开了,他下意识走进去,“布雷尔?”

    满身情欲痕迹的少年站在他面前,赤裸裸的,毫无疑问是被男人蹂躏过的表情,他太震惊了,竟然没有看到少年眼里的绝望。

    “斯、斯雷因学长……”

    “你……”当时他愕然了一会儿,继而为这位学弟的不检点而感到失望和生气,具体说了什么他不记得了,总之他把保险套扔在他面前,以严厉的语气要他说出与他发生关系的人的名字。

    布雷尔不肯说,他生气地威胁布雷尔,如果他不坦白,他就要把这件事报告院长,布雷尔很可能面临退学的严重处分,从神学院被强制退学,对于选择了这条路的人来说,所有的未来就毁了。

    他想布雷尔被他吓住了,他苦苦哀求他,饮泣着说:“斯雷因学长,求求你……不要这样……”

    “把名字告诉我。”他严厉地说,“神学院里不允许发生这种无耻的事!”

    布雷尔只是哭,什么都不肯说。他气极了,他一直很喜欢这个小学弟,他无法接受这种事,他质问道:“你就那么爱那个人吗?”

    布雷尔愕然地看着他,他觉得他眼里什么崩塌了,但斯雷因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斯雷因学长、斯雷因学长……”布雷尔喃喃自语,竟然笑了起来。

    给我一点时间。布雷尔只这么跟他说,他还真的愚蠢地接受了。

    斯雷因以前觉得那个总是沉迷于自己研究的男人,是自私的,现在想来,他们不愧是有血缘关系的父子,在一旦投入某件事便全然忽视身边事物这一点上,何其地相似。

    天真的人是他,那并不是因为“爱”而发生的事情,布雷尔见识过这世界更残酷的一面。

    伊奈帆赶在最后一刻回到了宿舍,把滴着水的雨伞靠在墙边,本来想摸黑打开灯的,冷不防听见卧室里传来压抑的、痛苦的呻吟。

    他打消了开灯的念头,快步走进房间,斯雷因躺在他的床上,不对,确切来说,是那个死去的少年的床上。他一定是在做噩梦,满脸都是冷汗,身体蜷缩起来,不知道是梦见了什么,挣扎着无法醒来。

    斯雷因下意识摸索胸前的护身符,紧紧地握住,用力得指关节发白,青色的血管突了出来。伊奈帆走过去,想要把他从噩梦里摇醒,但是临时改变了主意,斯雷因从不愿意在他面前暴露脆弱的一面,于是他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冷得跟冰块一样,让他心里轻微有些刺痛。

    这个人,到底把自己逼到了什么地步。

    他握住那只手,放在唇边轻轻吻着,坐在床边轻声呼喊他的名字。

    “斯雷因,斯雷因,斯雷因……”

    每喊一次他的名字,就在他手背上轻啄一下。

    做着噩梦的少年逐渐平静下来,但还是紧紧皱着好看的眉毛,含糊地不知道说着什么。

    伊奈帆凑近去听,当他听到他在说什么时,感觉胸口犹如被重击般闷闷地疼。

    “伊……伊奈帆……”少年在梦里带着哭腔地呼喊,“伊奈帆……”

    他在向他一辈子都打算不屈服的对手求救。

    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在他最脆弱的时候。

    伊奈帆感到很难过。

    清晨起来时,斯雷因觉得睡得还不错,他睡在自己的床上,另一张床上睡着伊奈帆,不知道这家伙什么时候回来的,还有他居然还回来了。

    迷迷糊糊地觉得昨晚好像发生了什么,但又记得不太清楚了,频繁的噩梦会让人产生记忆的混乱。电脑还在桌面上,手机被他一怒之下扔垃圾桶了,斯雷因收拾好自己出门,走到楼梯又折返回来,调了个闹钟放在那家伙床头。

    这次他离开后,伊奈帆睁开眼,摁掉了那个闹钟。

    接下来几天,都没再发生什么,白天大家一脸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去上课,晚上宿舍通常里只有伊奈帆,斯雷因打包了一些东西去哈库莱特的宿舍了,哈库莱特确实如他自己保证过那样,让他的室友“一直有事”下去。

    有时候斯雷因和伊奈帆他们那群人在学院里遇到,也都是视而不见地走过去。

    对于哈库莱特而言,能和斯雷因大人一个房间虽然很开心,但是也不禁为他的身体担忧。

    这天晚上到了熄灯睡觉的时候,斯雷因还却一身正装地准备出门,哈库莱特问他要去哪里,他回答:“有事去找库鲁特欧主教。”

    这么晚?哈库莱特知道这绝对是借口,斯雷因大人给他的感觉仿佛是下了什么决心,但他没办法阻止他。看着斯雷因大人离开的背影,哈库莱特突然希望那个叫界冢伊奈帆的家伙能做些什么。

    斯雷因这几天调查了不少库鲁特欧主教的事,包括他在艾瑟依拉姆小姐出事那晚,还有马利尔尚死亡那晚,库鲁特欧都没有不在场证明。而且这几天他总是在跟什么人见面,他一直想找他试探,都没有如愿。

    那个来找库鲁特欧主教的人总是很准时,今晚斯雷因特意提早了半小时,他不打算提前预约,出其不意地去找他。门口刚好遇到送茶来的下人,他接过茶盘,让那名下人退下,自己端了进去。

    库鲁特欧看到斯雷因时显然有点意外,但他很快平静下来,以傲慢的眼神示意他坐到一边。斯雷因倒了一杯茶,递到库鲁特欧面前,“库鲁特欧主教,有些事情我想问你。”

    “哼,居然敢这么狂妄的跟我说话了,扎兹巴鲁姆对你的教养似乎不太足够。”金发的贵族主教喝下红茶。

    “库鲁特欧主教,你相信神真的会惩罚罪人吗?”

    “什么?”他似乎没料到斯雷因会问这么莫名其妙的问题。

    “审判之日来临,神必将降下怒火。但如果需要审判的,正是神呢?”

    库鲁特欧很少正眼看待过这个少年,在他印象中斯雷因是个缺乏阶级观念的顽劣小鬼,当时对他的惩罚和教育恐怕并不足够,以至于现在他敢发神经地对自己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库鲁特欧主教,是不是一直觉得自己就是神呢?”斯雷因轻声说,“所以可以随意地审判他人、惩罚他人。”

    “无礼!”库鲁特欧重重地把喝了一半的茶杯放在桌上,并站起来,突然他觉得有些不对,胃里传来撕裂般的痛,他眼前景象在旋转,他知道自己中毒了。

    他看向那杯红茶,然后看向斯雷因。

    斯雷因也发现情况不对,他紧跟着站了起来,库鲁特欧抓住他的衣领,似乎想说什么,但他一张口,血就涌了出来,滴落在斯雷因衣衫上。

    “库……库鲁特欧主教!”斯雷因惊叫起来。

    库鲁特欧的身体软下去,滑落在地,但依旧死死抓紧斯雷因的衣襟,他的眼神很复杂,他抓住自己咽喉,似乎很痛苦,他想说什么,但不断涌出来的血让他说不出一个字。

    “库鲁特欧主教,打扰了。”

    随着熟悉的冷淡声音响起,库鲁特欧主教办公室的大门被打开。

    沾了一身血的斯雷因慌张地抬头,与伊奈帆目光相接。

    第九章

    罪人也有那爱他们的人。

    “我……”斯雷因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种情况下他百口莫辩,于是只得苦笑起来。

    伊奈帆快步走过来,顺手拿过茶盘上搁着的银茶匙,他无视斯雷因,问道:“库鲁特欧主教,我是界冢伊奈帆,你听得到我的声音吗?如果听到请看着我。”

    库鲁特欧吃力地睁开眼,目光涣散,斯雷因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能看见伊奈帆。

    “还有意识。”伊奈帆说着,把银茶匙放进库鲁特欧嘴里,按压他的舌根。

    库鲁特欧干呕起来,这个向来高高在上的傲慢贵族现在无比狼狈,他这辈子恐怕从来没有过这么难看的时候。虽然知道伊奈帆是在让库鲁特欧吐出喝下的毒药,但斯雷因还是对他的举动不太认同。

    “太鲁莽了,你没有学过急救措施,万一出错了——”斯雷因一边说一边拨打学院的急救电话,Aldnoah学院的医疗室设备齐全,而且能在最短时间赶来,以效率来说要远胜于通用急救电话。

    “最坏的结果都是死,没有差别吧。”伊奈帆一副“没死是运气,死了算正常”的表情。

    “你!”斯雷因真是为他的大胆倒吸一口气。

    库鲁特欧主教陷入了昏迷,斯雷因很怀疑他是被伊奈帆那句话气晕过去的。

    “这次该你先走了。”伊奈帆说,他放轻了声音,音调听起来有些温柔,现在的情况与他们在医院里的时候微妙地相似。

    斯雷因困惑地看着伊奈帆,他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伊奈帆分明看到了库鲁特欧主教在自己面前倒下,自己衣服上还沾满了血,但从他的态度来看,他并不认为自己是谋害了库鲁特欧主教,现在更是让自己先行离开,显然是在保护他。

    伊奈帆催促他:“快走,马上就会有人来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走了那你怎么办?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有无数的疑惑要问,但是话到了嘴边,却只有一句:“我不走。”

    好像是为了强调自己的意愿似的,斯雷因又重复了一遍:“我不走。”

    伊奈帆露出了“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目光里除了无奈,还有一丝欣喜。

    这目光太明显了,斯雷因突然觉得无法再看着那双眼睛,只得别开脸。同时他也确定了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没关好的门外传来脚步声,而且不止一个人,但医疗室的人赶过来不可能有这么快,那么这些人出现的时机也未免太巧合了,斯雷因突然明白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伊奈帆伸手过来握住他的手,斯雷因心里稍微挣扎了一下,没有拒绝。

    “这是个陷阱。”伊奈帆果然也注意到了,“不过不是为你而设的,是为我而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