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您有什么打算吗？」罗季昂追问道。大概就在几天前，奥勒教授的眼睛出现了一些问题——他开始看不清东西，而且这种情况越来越严重了。

    「我听人说过，有一年夏天，我们镇上的几个年轻人组队去打猎，结果回来的时候，就有两个人完全瞎了，是被朋友拖着回来的。」

    「奥勒教授会没事的，他只是暂时看不见东西。因为雪地上什么都没有，眼睛太累了。*」

    「那你要安排他返回吗？」罗季昂追问道。

    「我在考虑。」说完，刘易斯合上笔记，伸手从睡袋里掏出外衣，他一边穿一边扬声道「起床了！我们该出发了！」

    帐篷里一时间变得拥挤起来，罗季昂快速收拾好睡袋，第一个钻出帐篷，他走近自己的雪橇——防水布之下，十多只雪橇犬簇拥在一起，罗季昂给他们喂了一点口粮。

    天渐渐亮了起来，风也停了。刘易斯在帐篷边上架起炉子，取了一些冰雪放进锅里。

    罗季昂坐到他旁边，把手放在锅上面取暖。不一会儿，一个高大的身影掀开篷布走了出来，此人名叫詹姆斯，原是克修利亚号上的司炉。

    「早上好。」刘易斯说道。

    「早上好，队长。」詹姆斯礼貌的回应道，然后转身向自己的雪橇走去。罗季昂看见他摸了摸每一条狗的脑袋。

    没多久，安东尼也扶着奥勒教授走出帐篷，然后将他安顿在炉子旁。

    「早上好，教授。」刘易斯说道，一边将盛着热水的被子放到奥勒教授手心里，「这是刚烧开的热水，小心烫。」

    「谢谢。」奥勒教授低声说道，他抬头冲着刘易斯微笑，但无处安放的视线却让这个笑容变得有些奇怪——奥勒教授的双眼好像一对黑色的玻璃球，泛着空泛泛的暗光。刘易斯见状抬头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安东尼，对方神色凝重，接收到刘易斯的视线，他转身钻进了帐篷。

    刘易斯沉默，他看着奥勒教授身体不自觉的前倾，然后小心翼翼的将杯子贴在自己嘴边，微微的抿了一口水。

    「教授……」刘易斯斟酌着开口。

    「我知道。」奥勒教授捧着杯子，接下了刘易斯还没有说出来的话。「我的情况的确不允许我继续留在最后一队，我考虑了一下，这样也许可行，让我和詹姆斯交换，等到达八十八度后，我和安东尼为一队立刻返回。剩下你和詹姆斯，现在还有罗季昂。北极点就交给你们了。*」奥勒教授说完，有些不自然的笑了笑。

    「我的确也是这样安排的。」刘易斯说着靠近奥勒教授，将手搭在他的小臂上，试图缓解他因看不到说话对象而产生的不适感。「但是有一点，教授，我希望你们能立刻返回，就是今天。」

    奥勒教授沉默片刻。

    「你是对的。」他答应道。

    「那我去告诉安东尼。」刘易斯立马回应道，他安抚似的拍了拍奥勒教授的肩膀，起身钻进帐篷。

    坐在旁边旁听了整场对话的罗季昂坐近奥勒教授，按照刚刚刘易斯的动作，将自己的手放在他的小臂上，「是我，教授。」罗季昂下意识的放柔声调，「您放心，一切都会顺利的。」

    「谢谢。」奥勒教授点点头。罗季昂从刘易斯放在旁边的包里掏出一袋饼干打开，正要放在奥勒教授手心里，就听见旁边的帐篷里传来安东尼恼怒的声音。

    然后又立刻被压了下去。

    奥勒教授自然也听到了，他浑身一震猛地起身，却又被挡在前面的东西困住。罗季昂连忙将他扶回原位「您别着急，我去看看。」

    帐篷里，詹姆斯一人占据了一边。他沉着脸，阴鸷的目光直直射在对面被刘易斯拦住的安东尼身上。

    「这是怎么回事？」视线扫过三个人，罗季昂问道。

    詹姆斯没说话，他低下头，转身一屁股坐在自己的睡袋上。

    「懦夫！」安东尼见状压着嗓子，恶狠狠的又骂了一句。

    「别说了！」刘易斯拦着安东尼，两手用力抵住他的肩膀，见对方仍面露不甘想要往对面冲，他冷着脸，强迫安东尼看着自己，「想让奥勒教授过来拦你？」

    安东尼眉头紧蹙，咬牙猛地卸了劲。

    刘易斯转身看着詹姆斯，「你可以和奥勒教授他们一起回去，今天就出发。」

    罗季昂恍然大悟，他看了看詹姆斯垂着的脑袋，转头走出帐篷。

    中午差不多一点的时候，他们完成了物资补给点的设立。然后，安东尼便带着奥勒教授，和詹姆斯一起向南而去，两架狗拉雪橇车转眼湮灭在茫茫白色之中。

    刘易斯收回视线。他身旁，罗季昂正试图将一根绑着英国国旗的木棍立在补给点最上方，发现刘易斯正在看着自己，他迟疑了一瞬，接着十分熟稔的问道「帮我拿一块石头，冰块，好吗？」

    刘易斯闻言一愣，连忙低头四处寻找合适的冰块，然后小心的嵌在罗季昂已经摞好的冰堆里，他们松开手，蓝色的旗子随风飘扬。

    「好了。」罗季昂笑着说道，刘易斯直勾勾的看着这个笑容，突然很想抽一根烟。

    「怎么了？」罗季昂尚无所觉，他问道。

    「没什么。」刘易斯摇摇头，转身开始收拾帐篷。罗季昂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刘易斯的背影。停了好一会，罗季昂才跟了上去，继续给刘易斯帮忙。

    沉默一直延续到他们一前一后，将帐篷架收起放在雪橇上面的时候。

    刘易斯停下动作，他看着罗季昂闪耀的金发，斟酌着问道「您为什么从来不问我，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罗季昂闻言动作一顿。

    他扬起下巴——薄薄的日光中，刘易斯深绿色的眸子里好像有万顷森林正在随风摇摆，无声澎湃。

    作者有话要说：　　*罗季昂: 不，但你和别人不一样。

    刘易斯:我看不出我和别人有什么不同。

    *不懂法语，APP—法语翻译官直译。

    *第二段法语——

    罗:谢谢

    刘:这是我的荣幸。

    *这其实是错误的说法，之所以得雪盲症，是因为雪地反射太阳光过于强烈，长时间在雪地就和一直看太阳没什么区别。

    *第一队已经返回了。

    ☆、第五章

    爱能够遮掩许多罪。

    ——《新约全书·彼得前书》4：8

    一个月后，北极点附近。

    罗季昂捏着针，垂头专心致志的缝着自己破了一个大洞的袜子。因为沾染了汗水，原本柔软的布料现在好像一块硬邦邦的纸板，罗季昂用力一戳，接着拉起针头，在袜子表面留下一条歪歪扭扭的蓝色毛毛虫。

    帐篷外，北风持续不断的呼嚎着。罗季昂对此已经十分习惯了，如果有一刻风停了，他反而会觉得不踏实，心里面空荡荡的。破洞很快就缝好了，罗季昂用线挽了一个结，他低头打量着自己的工作成果。耳边突然传来一声低哑的笑声。

    罗季昂一愣，他抬起头，刘易斯就坐在身前不远的地方，对方刚刚刮了胡子，手里还拿着剃刀没来得及收起来，一双碧眼神采奕奕，正盯着罗季昂手里的杰作。

    罗季昂清清嗓子，佯装严肃道「您在笑什么？」

    四目相对，刘易斯摆摆手，收起笑容「没什么，这是您第一次尝试缝纫吧？」

    罗季昂点点头，收起针线。他看着刘易斯，因为太久时间没有打理，刘易斯的头发已经越过肩头，被他胡乱的扎住扔在背后。

    「缝纫我是第一次，但理发……」罗季昂故意停了一下，他眉眼含笑，看着刘易斯将剃刀递到自己面前。

    握住冰凉的刀柄，罗季昂站在刘易斯身后，小心翼翼的将他缠绕在一起的头发解开，又从一旁的锅里沾了一点雪水，一点一点的将刘易斯多余的头发削断。

    细小的烛火摇摇摆摆，拉扯出两个靠在一起的影子。两人没有再说话，直到罗季昂放下剃刀，从怀中取出一个怀表在刘易斯面前打开「看看，您还满意吗？」

    刘易斯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他看着自己小小的镜像，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身和心都轻松了不少。刘易斯不禁多看了一会。接着，他抬起头对着罗季昂认真道谢。刘易斯目光炯炯，语气郑重，让罗季昂都感觉到有些不好意思，他摇摇头，正要转身回到自己睡袋旁边，就听见刘易斯又说道「我们明天就启程，准备回去吧。」

    罗季昂闻言连忙点点头。

    刘易斯从睡袋里取出一个灰扑扑的包裹打开，烛光下，一面颜色鲜艳，绣工精致的英国国旗好像流水般闪烁着细密的光泽。

    刘易斯微微叹了一口气，他摩挲着旗面，拿出钢笔和罗季昂一起在旗的左下角留下一行小字——

    1910年5月1日，抵达北极点。查尔斯·迪克森·刘易斯，罗季昂·安德烈耶维奇·扎依采夫。

    第二天中午，罗季昂和刘易斯装备完毕，走出帐篷。

    天黑蒙蒙的，云层遮住半边星光，天地相接处，依稀透出一丝微薄的光芒，勾勒出云层的轮廓。

    罗季昂拉了拉裹在脸上的围巾，他提着灯，好让刘易斯能准确的将国旗牢牢插入之前凿好的冰洞里，为保险起见，他们还在旗杆周围堆了一个冰堆。

    临走之前，刘易斯立正，面朝北方的尽头，对着飘展的国旗敬了一个漫长的军礼。

    罗季昂站在旁边，看着刘易斯被厚重的衣物包裹，显得有些臃肿的背影。

    一声微不足道的叹息，罗季昂不禁将视线移向同样伫立在北方，位置比刘易斯所站之地相差不过几步的另一个冰堆。

    两天前，他们终于抵达了北极点，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这一面迎风招展的美国国旗。上面用华丽的字体写道 :

    1910年4月30日，抵达北极点，罗伯特E 皮尔里。

    仅仅十日之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