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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一年前死在您Ⅰ枪Ⅰ下的,正是家父安德烈·伊万诺维奇·扎伊采夫。」*
罗季昂目光灼灼,一年前的回忆猛然袭向刘易斯,他用力抽出还被罗季昂攥着的右手。
「抱歉」。刘易斯声音沙哑,他转过身,手掌用力压在额头上试图缓解这突然的冲击。
探险小队的其它人也都听见了刚刚的对话,罗季昂转头,正式向他们打了一个招呼,可惜反应略显冷淡。罗季昂见状也不再多说,他看着刘易斯的背影。
片刻,一位探险队员走了过来。
「您好,罗季昂·安德烈耶维奇先生。我是路易斯·奥勒。」奥勒教授率先打破僵局,与罗季昂握了握手后,他又继续说道「抱歉,我刚刚在旁听到了您的所有话语,我很赞赏您的勇气,竟然一路追到这里。但是,您的目的肯定不仅仅是刚刚那一番话这么简单吧?」
罗季昂点点头,他再度将视线投向查尔斯·刘易斯,对方已经收拾好了情绪,正看着他。
「是的,但我也并非什么亡Ⅰ命之徒,非得要您血Ⅰ溅当场,以命抵命。」罗季昂说道。
「我只想让刘易斯先生清楚一点,他杀了人。」
雪地上静悄悄的,除了罗季昂,没人说话。
「他必须接受相应的惩罚,因为这是他应得的。」
「难道还有比让一个人心灵混乱,精神痛苦更可怕的惩罚吗?」刘易斯看着罗季昂,反问。
「有,又或者没有。」罗季昂想了想「您的内心现在有多痛苦,多混乱我无法得知。我能看到的,只是您站在这,向着北极进发。您或许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备受煎熬,心里想着,我杀了一个人,可这又如何呢?迟早有一天,您会变得麻木。而除了片刻的安静,您还什么都没有失去啊。」
「虽然我们说,尊重法Ⅰ律是第一条法Ⅰ律,法律的存在不是为了凭刑罚威慑犯罪。可当一个人真的杀了人,纵使他之后为此忏悔不已,一心向善,你就能说我们的目的达到了,说死的人死得其所,然后让一切到此为止吗?」
「即使被杀者是一个没几年可活的社Ⅰ会渣滓。您这样剥夺他的未来,然后仅凭一句忏悔便可以结束一切吗?」
「假使您是真的忏悔,那接受法Ⅰ律制Ⅰ裁,接受肉体的不自由,对您来说或许还算是一种解脱。除非对此您还有所保留,认为心灵的煎熬远抵不过肉体的自由。如果这样,那您就是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罗季昂越说激动,字字句句犹如雨幕尽数打在刘易斯心头,直到最后一个字落下。罗季昂红着脸,目光执拗的锁住刘易斯。
许久,一声叹息在二人之间缓缓散开。
刘易斯看着罗季昂,「您说的对……但有一点我难以认同。」
「是什么?」罗季昂连忙追问道,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竟从刘易斯的眼中捕捉到了一丝夹杂着苦涩与幽默的笑意。
「为了一句话,您深入北极千里追凶。您,就是一个真正的『亡命之徒』啊。」
作者有话要说: *都是编的
*如果两艘船都冻在冰里,所以大概应该可能是遇不到的吧(?),夏天冰化了也许可以吧。为了剧情强行如此,希望大家无视吧。
*俄罗斯人名一般是三节: 本人名字·父名·姓氏
比如罗季昂·安德烈耶维奇·扎伊采夫,安德烈就是罗季昂爸爸的名字。所以,你们现在连罗季昂爷爷的名字都知道啦。
☆、第四章
老实说吧,诗人歌颂女人无非随意捏造个名字,并不都是真有那么个意中人。书里,歌谣里,理发店和戏院子的墙壁上满是女人的名字,什么阿玛莉亚呀,斐丽呀,西尔维娅呀,费丽达呀等等。你以为那些都是有血有肉的女人吗?古往今来歌颂他们的诗人真有那些意中人吗?绝不是的。他们多半是捏造一个女人,找个题目来作诗,表示自己在恋爱,或者有资格恋爱。
——塞万提斯《堂吉诃德》
一周后。北纬八十七度四十五分,东经一百二十一度十三分。
罗季昂蜷缩在驯鹿皮缝制成的睡袋里。他睁着眼睛,两只手臂交叠紧紧压住袋口,生怕放走好不容易积蓄起来的一点点暖意。风呜呜的吹着,刮得帐篷布在顶部挤出一个摇摇欲坠的尖。时间已经是早上九点了,可外面的天空才刚刚擦亮。
「您醒了?」罗季昂闻声微微抬头,刘易斯的睡袋就摆在他旁边,对方低声对着他问道。也许是因为刚醒,他的声音听起来好像被揉搓的沙粒,透出一种粗砺的质感。
罗季昂点点头,感觉鼻子尖凉嗖嗖的,好像放了一块冰在上面。
「太阳就快要升起来了。」罗季昂对着钻出睡袋,打算出去看看天色的刘易斯说道。
只见对方动作一停,扭头问道「现在几点了?」
「九点一刻。」罗季昂低头又看了一眼表,语气中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我们差不多该出发了。」
「不,还是太早了。」刘易斯说着摇摇头,转身又钻进睡袋,「我们得等风停了。」
说完,刘易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身体趴着开始往上面记些什么。从一周前罗季昂正式成为探险小队的一员开始,他几乎每天都能看到这一幕。
「一八七八年九月三日。北纬八十七度四十五分,东经一百二十一度十三分。天气 : 大风。」
刘易斯停下笔,斟酌了一下。
「冬天来了,比去年早了大概十多天。日出越来越迟,队伍前进的速度也慢了下来。大家都意志坚定,但还是难掩精神上的疲惫。詹姆斯的狗也死了一只,她的名字是巧克力,死因是过度劳累。我们把她埋葬在冰下,还举行了葬礼。幸好我们不缺吃的,否则这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将是一次折磨。但为保险起见,我还是打算在今天结束前清点一次物资……」
刘易斯写着写着,突然觉得仿佛有什么东西黏在身上,他停下笔抬起头,罗季昂正看着他,眼睛一眨也不眨。
「您在看什么?」
「您在写什么?」罗季昂耸耸肩,直接问道。
「探险日记。」刘易斯言简意赅,扭头看着本子,下意识往另一边挪了挪。
「我知道,但是我在想,具体是什么呢?」罗季昂好像没有感受到刘易斯的防备,他继续问道。
「您会问别人日记都写了什么吗?」
「Non.*」罗季昂摇摇头,扬起下巴干脆的否定。他盯着刘易斯「Mais tu es différeres.」
刘易斯笔尖一顿,闷声道「Je ne vois pas à quel point je suis différeres.」
说完,他继续埋头于眼前的笔记本。罗季昂却眼睛一亮,他靠近刘易斯,问道「您也会法语?」
刘易斯瞥了一眼凑近的罗季昂,颇有些不自在的点点头。
罗季昂微笑,他窝在睡袋里,体贴的停住话头好让刘易斯继续创作。
但可惜,这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
「刘易斯先生。」罗季昂缓缓打开话匣。
刘易斯微微点点头,示意自己在听着。
罗季昂迟疑了一下「我知道,这可能有些古怪,或者没心没肺。但是,」刘易斯抬头看向罗季昂,四目相对,罗季昂目光微闪「说实话,我并不恨您。」
罗季昂声音渐弱,绞尽脑汁试图为自己的行为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相反,就好像冥冥之中一切都注定了一样。我一直在等,等一个像您这样的人出现。」
「然后好把他投入监狱吗?」听到罗季昂的话,刘易斯略带一丝苦涩的调侃道。
「我不知道。」罗季昂的情绪霎时显得有些低落起来,他垂头丧气的低语道。接着便蜷缩起身体,睁大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睡袋边缘的毛边。
刘易斯走笔如飞,很快便划下最后一个句号,他合上笔记本,睨了一眼睡在旁边的罗季昂,阴云笼罩。刘易斯眉心一跳,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所言对罗季昂可能意味着什么。他微微叹了口气,还有些时间。刘易斯向着罗季昂的的方向靠了靠。
「您知道,我并没有讽刺您的意思。」
罗季昂点点头「但您的话确给我敲响了警钟。」说完,罗季昂又扭头对着刘易斯笑了笑,但他明显兴致不高,眼角眉梢仍挂着一丝挫败。
刘易斯顿了顿,仰躺回睡袋。
「或许您不相信,我十八岁开始在皇家海军服役,二十九岁离开军队,见过的好小伙数不胜数,但能像您这样,敢一个人前往北极的,一只手就能数的过来。」
「谢谢您,刘易斯先生。」罗季昂小声说道
「但我现在却有些怕了,我不敢想象,如果没有家父这档子事,没有您,我现在,」罗季昂斟酌了一下「恐怕还在莫斯科的某一个公寓里,因为宿醉而昏头大睡。」
「或许是。」刘易斯点点头「但您也别忘了,能到这里,全凭您自己的努力。」
刘易斯扭头看着罗季昂,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北极也不是堂吉诃德的风车。」
罗季昂闻言闷声笑了起来,许久他扭头看向刘易斯。
「Merci.*」
刘易斯看着罗季昂,微微点头致意「C“est un honneur.」
罗季昂称赞「您的法语很标准。」
刘易斯不置可否「我曾经在法国呆过一段日子。」
「您喜欢那里吗」
「不。」刘易斯干脆道,他看着罗季昂「等您去过一次就明白了。」
「当然,我会去的。」罗季昂点头,心情似是好了一些。他微微眯起眼睛,嘴角渐渐染上一丝笑意。可没多久,当他平躺在睡袋里,仰头看着帐篷顶时,一块巴掌大的补丁随风上下起伏的情景却又把他拉回了冰天雪地的现实世界。
「我很担心奥勒教授。」罗季昂低声说道。在心里,他也很喜欢这位严谨博学的地理学教授,除了刘易斯,他最常跟奥勒教授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