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时守分

    作者：我吃掉了他的影子

    文案

    林明小时候，林乔是好哥哥

    林明长大以后，林乔变成了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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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搜索关键字：主角：林乔，林明 ┃ 配角：无 ┃ 其它：

    第 1 章

    A市是一座沿海城市，东西南三面都是海，道路边尽是红艳艳的夹竹桃。从七月起，台风如约而至，城市的大街小巷在一夏清凉的之后变成了焐热的秋天。

    A市人嫌弃持久晴天下的热辣阳光，但林乔喜欢——他在一个暑期的闲闷后终于找到了工作。

    那是一家郊外的汽车公司。A市是一座三线城市，近些年在省城的带动下搬迁来许多工厂。这样的大型机械厂房至少占地千亩，数百员工，吸引来许多外地的打工者。林乔高一辍学后，一开始只在老家省城的酒店做杂活。他老家偏远留不住人，村里孩子的实际年龄一般比登记的小几岁，如果学不下去了就出去谋生路。也有店老板嫌面嫩不肯收的，但他们毕竟不是童工呀。何况林乔还很卖力。那一家老板娘其实很喜欢林乔，说他模样俊，不耍滑。她总是提前两天给林乔发工资，店里剩下没动的好饭菜也送给他。不过林乔过了年回家就不再去了。他心里感激老板娘，可还想换一个待遇更好一点的工作。同乡里往外的，大多都是向东面走。他的母亲不让他到别的地方，但他偏偏和朋友去了最远的，然后退回到A市这个地方。

    林乔以前没有干过这样的活。像他这样的年轻人，没有专业的技术，往往活泛于各个工厂之间。找一份工作很容易，可很难找一份合心意的。他起初还有些嫌弃，但不想再拖下去了。

    “小孩！”林乔刚放下包，就绕道后院喊人。

    玻璃窗户被推开，探出一个黑头发的男孩。他的脸被窗边的蜀葵叶子遮住一角，远远地看，小孩皮肤很白，唇色浅浅的像三月的樱桃花瓣。他挪脑袋瞥了好几眼，才看见树后头的大人。

    小孩也姓林。不过林乔和林明有一个同样的姓却不是同一个家的人，他们一个来自南方一个来自北方，连亲戚也算不上。林乔自己在大院里住有一年后，林明和他爸林老三才从南方老家搬过来。他们租的是最里面的一间，屋顶已经有些破了，发展前的A市有很多黑色屋瓦的矮房，这一片的还没有拆迁，正是租金最低的地方。旁边是房东自己家的二层小洋楼，把它们衬托得更加的老旧。门口是一块水泥砌的小院子，有一口井，一棵树，树上横了几条电线，偶尔会有麻雀停在上面。那是租房里最大的一间，林乔一开始也要住，但是隔壁的人说屋子潮，不仅有老鼠，夏天还有蜈蚣。林乔怕老鼠，更怕蜈蚣：他原本是不怕的，但是有一年竹席上藏了一只不知不觉爬到了他的腿上，他只当苍蝇随手抓了两下，可竟抓住一只黑红色的老蜈蚣，外壳是硬的，下面的爪子密密麻麻。他吓得摔开虫子跳上床，最后那蜈蚣钻进床缝里又不知踪影了。在林乔心里，哪一种都是又吓人又恶心的生物，所以他租了最靠南的一户——那里又通风又有阳光。大人和小孩搬进来只提了几只箱子和包，然后凭着这些落户了。租房子的人都是各地出来打工挣钱的，房子小，晚饭常常搬了折叠桌在小院子里吃。一边吃一边和旁边桌子上的人说话。有时候傍晚天黑下去，林乔出去接水晾衣服，那些人还在那里喝酒打牌，发出热热闹闹的笑声。除了住进那间没人要的大房子，听邻户说——邻居大多很喜欢林乔——这是一户奇怪的人：寻常外出的家庭都是疼极了孩子，安定以后才接小孩过来。虽然有打有骂，但总是好的贵的紧着孩子。这一家可反了，一个爸爸拉扯小孩，不管吃，不管喝，不管小孩上学；有时候大人在外面吃的满脸油光，小孩反而要啃馒头。而且家务很多都是小孩在做。这小孩莫不是捡的吧，这大人莫不是跑了女人吧……邻居婶婶叔叔一阵一阵唏嘘。林乔住在最靠外面的地方，下了班也很少进院子，小孩又天天窝在家里。人搬来十几天，林乔只见了个模糊的影儿：大人邋邋遢遢的，有点胖；小孩灰扑扑，像根豆芽儿。林乔觉得这小孩有点可怜。

    有一天，林乔就着自来水管接水，自来水管后面就是林老三的屋子。林乔哼着歌，透过不怎么干净的玻璃窗户看见了一个小孩的脸。那孩子好像在看他。又几天，他帮邻居张大婶搬桌子，头一回亮堂堂地见到小孩。小孩坐在张大婶家的床上看电视，小手上握着一只大的遥控器。那模样好看极了：白白的脸，黑色的头发，明显睁大的眼睛，水灵灵的，像星星，像宝石。

    “你的烟。”小孩嘴唇微微动了动。

    林乔拾起掉出来的烟，感觉心里软极了，笑眯眯地说：“谢谢啊，以后给你买糖吃。”要是自己身上带了糖多好！

    小孩摇了摇头。

    张大婶拿了碗筷出去刷了，林乔也没走，蹲在床边看小孩。

    “你多大呀？”

    “九岁。”

    “叫什么名字？”

    “林明。”

    林乔忍不住笑了，弯着眼睛：“哥哥也姓林，哥哥叫林乔，乔木的乔，乔木是一种高大的树。”

    小孩不吭声。

    张大婶又进来了，林乔站起来，“这小孩真可爱。”

    大婶也赞同：“小孩可俊，就是怕生人，天天不出来。”她又说：“我看他挺喜欢你的，还跟你说话呢。”

    林乔从小讨人喜欢。他的性格不沉闷也不过分活泼，待人有一股子热情；他长得也好看，眉目清朗，天生的笑眼笑唇，开怀的时候比旁人更显得真心实意。在他的母亲离异前，家里的长辈一向疼爱他；虽然现在不常见面，但和亲戚老友的感情依然很好。不过林乔不是那种和谁都好，和谁都能成为朋友的脾气。他把自己身边人关系的亲疏远近划分的清楚明白，从不厚此薄彼，更不喜新厌旧。所以他和小孩碰上一面，心里喜欢，第二天还是忘了“买糖”的承诺。

    和普通的年轻人一样，林乔不喜欢工作。他在家电工厂里已经做了两年，越来越厌倦。每年入冬，A市气温骤降，如果早晨是雾蒙蒙湿漉漉的天气林乔通常赖在床上打瞌睡。其他工友都习惯了他的懒散样子，偶尔拿这取笑他。当然也不是一直这个状态的。起初林乔拿了驾照，也曾经萌生过努力工作买车的愿望。但是奋斗过一段时间又泄了气，开始和年轻的工友们花天酒地聊天游戏，经常玩到半夜，第二天头脑不清地工作。

    第 2 章

    即使玩乐也是忙碌的。等到林乔想起那个可怜的小家伙的时候，秋天已经过去了大半，庭院里的柿子树已经结出了成熟的果实，开始在秋风里掉叶子。

    林乔休了一整天的假，大敞着门，懒洋洋地靠在睡觉。已经下午两点，大人都出门上班去，小院子里像一个寂落的园子，有风吹，有叶落，有蚂蚁搬食，只是没有人。很静，但林乔的电视很吵；他把电视的声音开的很大，男女主人公正在闹别扭。他躺在凉席上快要睡着了，突然听见有吱呀吱呀的声音遥远地飘过来——他从门里，看见一只小小的影子，地上铺着水，一团黑。

    很奇怪。林乔不喜欢自己几岁大的小弟弟，但很喜欢这个陌生的。

    他踢踏鞋子过去，伸手帮小孩拉绳子。

    “谢谢。”

    林乔揉了揉他的头，替他把水拎进屋子。

    林老三的屋子没有和他本人一样邋遢，虽然东西古旧，但至少摆放的整齐：衣服有条理的堆在床头，饭桌上也不是剩饭剩菜挤着。林乔自己的房间显然要比林老三还乱，各种电线扭成一团，有时还会有剩下的饭盒子。而且这间屋子里的用具很少，显出外乡人没有的利落。不过墙角码着一排空酒瓶。

    他把水桶放在门口：“你爸爸上班去了？”

    林明点头。

    “那他几点回来？”

    “六点。有时候晚一点。”

    那你是不是天天自己吃饭呢？林乔忍着没问。他想起周围人背后对林老三的议论，想问小孩他是不是天天喝酒。有些凉水泼在他的脚上，睡意早被打散了。林乔终于想起那罐很久以前许诺下的糖，就牵着小孩从门口的便利店买了瓶彩色糖果。

    店老板一边找零，问他：“这谁家的孩子？”小孩抱着瓶子的样子也可爱极了，他好像呆呆地看了林乔一眼。

    “新搬过来的。”

    他坐在床上出神。林乔的屋子很挤，除了靠门口的一摊积灰的厨具，桌椅板凳把空间填的很满。他生活实在没有条理，每天要穿的衣服都要找几分钟。林乔把电视打开了，里面的人又叽叽咕咕地吵起来，小孩子活动着手指头，慢吞吞拧开了瓶子，倒出一捧漂亮的糖豆。他捡起一粒吃了，然后一粒接着一粒。

    小孩也不能说小，九岁，林乔那个时候已经懂得很多事了，比如自己以后可能很难见到爸爸了，比如以后可能有同学要笑话自己了。他大概还能模糊记得三四岁的事情，再往前只有通过长辈们的回忆。但小孩软软白白的样子实在叫人喜欢。林乔摸摸小孩的头，发现小孩的头发并不如远处看的乌黑，相反，可能因为缺少营养，有些发黄。

    小孩吃完第二把糖就停下来，眼睛亮亮地看他。林乔笑了一下。然后小孩又扭头去看周围的摆设，他不自在地咳了一声：“啊……可能有点乱。”

    小孩很礼貌地摇了摇头，结结巴巴：“不乱。”

    林乔不知道的是，林明一直揣着有一颗不安定的心：怕打扰，怕惹人生气。他坐在床上，乖乖巧巧地，看见林乔塞在床头的杂志，看见林乔床下摆着的鞋子，看见林乔柜子上放着的香烟。他有许多话，但是一句也没有说；他没有说，但不喜欢沉默的尴尬。

    不过林乔开口了：“你喜不喜欢小车呀？”

    “不玩。”

    “那你有什么喜欢的？喜欢吃糖吗？”他说着，自己笑起来：“我小时候天天要这要那，现在却没什么喜欢的。”

    “我也没有。”林明一直低着头，但最后抬起来。他和林老三搬来将近一月，几乎天天窝在那个小房子里。长期不见太阳，脸很白，从脸到手，露出来的一切部位都有一种纸似的脆弱，现在微微仰着脸，露出两只发亮的眼睛。林乔一瞬间，只记得小孩的漂亮的眼睛，仿佛带着点哀求，恍惚中他好像瞥见过许多次。这自然是不可能的，这一刻发生的已经变成过去，却只有仅仅一瞬。

    他说： “你以后要是天天到哥哥这里玩，哥哥还给你买糖。”这孩子那么可爱。

    小孩眨眨眼：“真的吗？”他问。

    那真是个非常可爱的孩子。林乔想。

    3、房东家的白色洋房确实很漂亮。林乔搬过来两个月，老大爷还笑眯眯地问他要不要租楼上的一间。价格很公道，但是林乔不想再搬一次。大爷从女儿家回来，带回来一大袋的花生。他分出来一些晒干，剩下的一点全给了林乔。刚出土的新鲜花生嫩生生的，林乔不知怎的联想到了北屋的小孩。

    他家里有人。

    林老三和另一个中年男人喝酒，见了他不怎么友善地看过来。林长喜是见过的了，不高的个子，整天穿着卡其色的工裤。他胳膊和腿都不算粗，但是有很明显的啤酒肚，经常通红着脸在院子里走。他对桌的男人比起他来更高大一些，模样很凶。林乔见小孩没有踪影，一定是出去了。林乔不怎么情愿地把花生递给大人。他猜测那两个人刚好会用它下酒。林乔绕了一圈，发现小孩在后院的菜地里拔草。中午大太阳挂着，到处都是金灿灿的阳光，小孩子沾着两手的泥，脸晒的像红萝卜。

    林乔看他撅着屁股埋在地里的姿势有点好笑，就站在檐子底下等；过了一会儿，把小孩从菜地里拎到窗户边，那里有花树挡着，很阴凉。

    小孩子转着眼珠看他。

    “拔萝卜呐！”他笑话。

    “没有，拔草呢。”林明蹭着手上的泥，继续说：“阿姨家的草好多！”的确，玉米地里长了不少的杂草，张大婶也不施肥，只是纯天然地任它们生长，里面还嵌了几朵白色的小花。

    一阵风吹来，花枝摇了摇。小孩头上的汗干了。林乔蹲下来，仔仔细细看小孩的手，嘟囔说，“真脏”。他们已经相熟了很多，小孩经常在林乔屋子里看动画片。小孩笑嘻嘻就要往他脸上蹭。这个位置，林乔刚好比他矮一点，他可以很轻易地把手拍上去。可能出了汗，小孩很兴奋，脸蛋红扑扑的。林乔赶紧拦住他，拿草叶子帮他一手的泥抹了。

    “你那么喜欢拔草！”

    小孩点了点头，很亲近的。

    林乔想了想，说：“你到我屋里，帮我把花生洗了，洗了给你吃。”

    他还留下一些，送给林老三的是他已经清洗干净了的。

    “好呀。”

    第 3 章

    星期天下午突然下大雨，林乔刚出门，就淋了一身晦气。秋天的雨已经有一些凉，浸湿了衣服有些难受。他走了一半，又折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