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九儿一直在做梦，连续的梦。她梦见一个女孩儿的出生，梦见她长大，梦见她的快乐和忧伤。梦醒时分，常泪流满面。

    步飞提议把梦写下来。

    他找来纸笔，她便开始记叙。

    梦里的细节越来越清晰，但她始终看不清女孩儿的脸。

    然后有一天，步飞告诉九儿，她的梦可能是真的，那个女孩儿也是真实存在的。而且还跟我有莫大的关联，九儿在心里补充道。

    那自己梦见的，是过去还是未来？自己是在记述还是在创造？

    她知道答案。

    如果生活是一场骗局，她不想戳穿，那只会把自己变得更狼狈。

    倘若一切都是假的，那她的思想是假的吗？她的喜欢是假的吗？

    她不想知道答案。

    那他呢？自己对他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

    她没有问，因为不敢赌。输了的话，连这不知真假的日常都会失去。她没有这个勇气，也不需要这个勇气。

    列车静驰，带走温暖的记忆，九儿闭上了眼睛。

    “怎样？”

    “好像失败了。”这声音不复当初的雄浑。

    “怎样？”

    “失败了。”因为他已是一位花甲老人……

    “B组解散！”

    “同志，醒醒！醒醒，列车到站了同志！”

    伊芙眯眼起身，天色已暗，车厢的乘客只剩她一人。

    “不着急不着急，东西别落下了。”

    保洁阿姨看着伊芙匆匆离去的身影，想起了自家的孩子，摇头而笑，露出茶黄色的牙。

    忽然，前面红色的身影停住了。女孩儿回过身，朝自己鞠了个躬，这才转身离开，消失在出口。

    她似乎并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列车制动，准备前去迎接新的乘客。

    第八章 下雨了

    闷雷滚滚。

    伊芙拦下一辆的士，急急忙忙往宾馆赶。路上，的士司机通过后视镜时不时瞥几眼坐在后座的伊芙，皱着眉，欲言又止的样子。

    下车给钱的时候，师傅连连摆手说不用不用，生活艰辛，但总会有其他出路的，别轻易放弃。说完直行而去，留下伊芙一人在原地，不明所以。

    “你也做这行了？”有人拖着长长的尾音揶揄道。

    伊芙回头，一名身着黑夹克、黑牛仔裤、黑皮鞋的中年男子正背靠宾馆外墙，交叉双腿，玩味地看着她。

    伊芙有些不开心。

    “哦，别误会，我只不过是在调查一起应召女郎失踪案，恰好碰见你罢了。”说完点燃一根香烟，长长的烟雾吹向宾馆大门，“这宾馆经常会有应召女郎出入，她们统一都穿红色外套，很明显是有组织的。”

    “说完了？抱歉，我没时间。”伊芙伸手拉门，“没其他事的话我先告辞了。”

    玻璃大门合上，男子眯眼熄烟，从夹克里掏出黑色的笔记本，记录着什么。一晃而过的笔记本扉页上写着一窜数字：9527。

    “你好，请问……”伊芙话还没说完。前台就递来一张卡片，上面用印刷体写着：苍井区玛丽街020号。

    见伊芙一脸疑惑，前台瞥了一眼门外，解释道：“您的朋友已经帮您退了房间，这是他留给您的卡片。”

    “他凭什么……我的猫呢？”

    “哦，您是说那只大黑猫，一起走了。在他肩上坐着，倒是稀奇。”

    前台神态不变却特意压低声音以违和的口型说道，“您放心，在那个警察来之前我们已经帮您清除了入住登记了。”

    什么跟什么啊！

    “您这行也不容易，今后还望小心，咸亨宾馆，期待您的下次光临。”前台微笑，弯腰致意。

    伊芙一头雾水走出宾馆的时候，男子已经不在了，只剩地上踩灭的半截烟。

    雷声隆隆，时有电光现于夜空。

    伊芙皱眉，看了眼刚好停在门口的出租车，犹豫了一下，走上前去。

    反正，本来就想去找他的。

    出租车停在警局门口时，夜已深。值班室的灯还在亮着，暖暖的颜色。伊芙下车，望了眼警局的牌子，裹紧衣服，交叉双臂，走向值班室。只是没到跟前，伸缩门就已经缓缓拉开。她只好朝值班室的方向点了下头，说了句谢谢。

    停在街角的黑色轿车里，一粒红点忽深忽浅。许国文盯着着伊芙走了进去，燃烧的烟头映入他的双眼，一大二小的红光保持着同样的明暗频率。

    一名身穿警服的健硕男子从值班室走出，将一个写着闲杂人等禁止入内的牌子摆放在门口。他往值班室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似乎对牌子的方位不大满意，挪弄了数次，直到牌子遥遥对向黑色轿车的驾驶位，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许国文掐灭了烟。

    有意思……

    伊芙一路向前，酝酿想问的问题，说话的语气，模拟对话的场景，却在门前泄了气。衣服好像有点乱，整理完之后手又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好不容易让它们顺其自然地贴于腿外，心又兀自跳得厉害。

    搞什么啊，来之前还好好的！

    她一咬牙，推开门，迈大步，一脚踏了进去。

    然而，她却踩空了，跌入一片虚空。

    眼前漆黑一片，耳边风声呼啸，她只知道自己在坠落，不断坠落。

    伊芙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完全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里，是哪儿？

    我推开了门，这里是门的另一边？

    不应该是警局的大厅吗？

    啊，就算不是警局，也不应该……

    忽的，她身形一顿，坠落骤停。

    一阵头晕目眩之后，她发现自己漂浮于黑暗之中。

    这黑暗给人的感觉却非常不同，该怎么形容呢？像是一种液体，啊，柔腻？是了！粘稠！粘稠地接近胶质。

    伊芙想转动身体，但是身体全无知觉。不，不是没有知觉，她根本就没有身体！这下好了，连A cup都没了。

    伊芙“笑”了一下，黑暗涌动。

    啊，好像，有什么声音。

    是……

    “喵。”

    听力开始恢复，依稀有断断续续的电流声。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黑色的会议桌边放着一杯冒着的咖啡，热气从白色的杯子里升腾而出，桌对面坐着一个……

    是他！

    这里的一切都跟第一次见面时极其相似，房间没变，桌子没变，人没变，他仍然穿着米蓝色的西装三件套，和当时一样。

    说说你的事，小时候的。

    如果他说出这句话，伊芙甚至会怀疑之前经历的所有都是假的，小艾还在楼下等她。

    然而并不是。

    事实上，他连先说话的的意愿都没有。

    他双手摆弄着一个墨蓝色的球，眼睛看向伊芙，却依旧没有聚焦在她身上。

    “喵。”黑猫不再绕着伊芙的小腿转，停下脚步向伊芙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