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8

字数:5840   加入书签

A+A-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执行计划。”

    通讯单方中断。

    你看吧,我说过,不是每一个建议都是有用的。回到那个不起眼的屋子时,禁制已经随着施法者的死亡而消失了。我停在防盗窗裹满黑漆的护栏上,看着里面的人们忙来忙去,看着他们清理两位死者生前留下的所有痕迹,心情莫名。失望?愤怒?无奈?都不是。我做过太多徒劳的事,不在乎多这一件。或许,我将要做的也是徒劳,至始至终都是。

    但愿他是对的吧,我活了够长,但也并不大希望正赶赴的是一场徒劳的死亡。

    走了。

    你们也走吧,下一个剧目就要开始了。

    伊芙靠在车窗前,白底黑字的水泥站牌从右到左消失在视野里。工作辞了,家没了,唯一的好朋友也下落不明。回去,回哪儿去呢?小艾,你不能就这样消失不见的啊。你为我做了那么多,我连谢谢都没跟你说呢!太亏了啊,这可不是你的风格。

    每一个人,都有属于他们自己的至暗时刻。没有方向,没有动力;无所谓生,无所谓死;自欺欺人、行尸走肉般地重复着眼前的生活。这段时光,在短暂的人生里显得格外漫长。

    有时候,会有一个人,散发着温暖柔和的光出现在他们面前,那会是他们一生所遇见的最美的光景,而此时的心跳,也将成为他们一生所听闻的最美的旋律,美丽得让他们落泪。

    有时候,并没有。

    青年的视线从窗前的女孩儿身上移开,悄悄地深吸一口气,尝试平复自己的情绪。他小心翼翼地压抑着砰砰作响的心跳,让它不至于被旁人听见。

    第七章 列车静驰

    他遇见过很多美丽的女孩儿,可是没有一个让他如此心动,一个都没有。

    她们或是争芳斗艳的牡丹,或是顾影自怜的水仙,她们傲慢地生活在自己的想象中,对世界充满了偏见。她们很美,非常非常美,但这种美,没有丝毫温度可言。

    她不一样,他坚信这一点。他没想过的是,这种坚信,是不是属于他的傲慢和偏见。

    他见过她两次,在同一趟列车。

    她应该没有注意到自己吧,我太平凡了,他想。

    几天前她买的也是下铺的票,微笑着帮上车的老人拿行李,老人腿脚不便,她便应允,跟老人换床位。当初,他就是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才直接选了上铺。不是因为不想换,而是觉得有些人理所应当的态度,不值得换。就像让座,是一种美德,但让不让是看个人意愿的,是我想,不是我应该,我必须。这种道德裹挟之下的东西,太丑陋了。

    列车的暖气是设在窗桌下方的,那天晚上他睡在上铺,半夜冷醒过。回头见她屈腿蜷、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像一颗晶莹的茧。

    但这次,她依然换了床位。

    是该说她不在乎自己的感觉呢,还是该说她太在乎自己的感觉呢?

    大概是这个冬天太过寒冷,才让女孩儿的出现显得格外暖人。

    冬日午后的阳光,由于疾驰而过的山林草木的遮挡,断断续续地落在她的身上,时明时暗。在光影变幻中,她黛眉紧锁,比昨更甚。

    抱歉,打搅一下,你好像有心事,请问我能帮上什么忙吗?他在心里反复预演可能发生的对话,但最终没有勇气开口。

    明天吧!明天早点起床洗漱,今晚好好准备一下该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她好像感觉到了他的注视,回头看向他。他愣住,一时不知作何反应,连目光都来不及躲闪。

    而她只是轻挽云鬓,点头微笑。

    扑通、扑通、扑通……

    事物总是处于运动、变化中的,我们看到的是过程中的一环而不是真正的结果。如果你回头的时候那个人还在,可能性有三个,要么他在走向你,要么你在不知不觉地绕着他转圈,要么只是另一个偶然,但绝对,绝对,绝对不是因为他在原地等你。

    夜深,青年终于昏昏沉沉地睡去,醒来,女孩儿却不见了。

    在我睡着的时候下车了吗?早知道就厚着脸皮要个联系方式了啊,哪怕是一个名字都好。

    真正让人遗憾的,往往不是我不能,而是我本可以。

    但要想知道究竟是不能还是本可以,除了坚持去做,别无他法。

    你的臆测所能帮你的,实在有限。

    如果青年去查看这趟列车的时刻表,他会发现根本没有凌晨停靠的站点。他的心动,是止于行动的喜欢。他迷恋的,或许也只是自己心动的感觉。

    她不是必然。

    那伊芙此时身处何地?

    她只是醒在了另一个地方。

    “确认!”

    “确认。”

    伊芙悠悠转醒,从床铺撑起半个身子。阳光有些刺眼,约莫是中午时分了。列车飞驰,窗外的景物匆匆掠过,小小的车厢里明暗交错。对面的青年似乎还在熟睡,中铺的床位已空,被褥方方整整地叠放着,和刚上车时一样。下铺的两个老人在聊着家常小事,嗑瓜子的声音清脆而……悠远,像一首飘渺的歌。伊芙头晕晕的,想上厕所又不想下床。再睡会儿吧,晚上到站,还有点时间。她重新盖上了被子。

    “能维持多久?”

    “不好说。”

    “能维持多久?”

    “……”深棕色的镜片里倒映出屏幕的影像,依稀是一个侧身而睡的女孩儿,“不出意外的话,永远。”

    伊芙悠悠转醒,从床铺撑起半个身子。阳光有些刺眼,约莫是中午时分了。列车飞驰,窗外的景物匆匆掠过,小小的车厢里明暗交错。对面的青年似乎还在熟睡,中铺的床位已空,被褥方方整整地叠放着,和刚上车时一样。下铺的两个老人在聊着家常小事,嗑瓜子的声音清脆而悠远,像一首飘渺的歌。伊芙头晕晕的,想上厕所又不想下床。再睡会儿吧,晚上到站,还有点时间。她重新盖上了被子……

    如果陷入了日复一日的单调循环之中,我们自己能够醒觉吗?以为走出循环的我们,是否又在步入另一个圈呢?

    伊芙不断重复着列车上的日常,在昏睡和寥寥无几的细节里度过一年又一年。

    直到有一天,她在枕边看见了自己银白的落发,想伸手捏起,映入眼前的却是一只青筋突显、微微震颤的手,干瘪无力。

    伊芙挣扎着下床,青年和老人的身影逐渐淡去。随着伊芙蹒跚着走出车厢,嗑瓜子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尖锐刺耳。

    我……老了?

    这就是,自己老去的模样吗?蓬乱干燥的白发,深深的额纹,光彩了无的眼睛,褶子满脸,残存的生机像一粒在风中摇曳的烛火……

    列车静驰,驶入一条悠长的隧道。一颗照明灯亮起,细节收束,伊芙周身一米之外,一片漆黑。她双手撑着洗手台,和镜中的老人对峙,手边一把不知何时出现的剪刀,闪着奇异的寒光。

    良久。

    伊芙拿起了剪刀……

    在沉睡中死去或许会更好吧,清晰地感受着生命的流逝和死亡的临近,是要痛苦一些的。痛苦的不是死亡,而是无能为力。

    伊芙所感受的痛苦本应是非常多的,只是早在很久之前她就已经跟这个世界和解,跟自己和解。经历绝望之后,她依然温热,依然相信着这个世界的善意,并在不知不觉中逐渐成为了它们的一部分。

    镜子龟裂,破碎的镜片零星地散落在洗手台,边沿的一块扇形碎片终于遭受不住列车的颠簸,在空中匆匆一闪,坠落在地。前方,是一把闭拢的剪刀,刀尖处还沾着些许玻璃碎屑。后方,是奄奄一息的伊芙。

    当地板上的冰冷侵蚀进微微跳动的心脏时,伊芙脑海中浮现的是小艾灰白的眼眸和所剩无几的猫粮。

    弥留之际,她依稀听见身下这具钢铁躯体的悲鸣。

    呲……列车停靠,青年拎起行李,融入拥挤的人流,涌进莫城的夜色中,没有回头。列车上那颔首微笑的惊鸿一瞥终将在他的余生里淡去,他会有他自己的故事。

    在莫城的某处宾馆里,一只黑猫摇着尾巴蹲在门前等待主人的归来。

    “滴滴!”

    感应门推开,一名男子在门外脱帽鞠礼,做了个绅士邀请跳舞的手势。黑猫盈盈一跃,点过臂弯,落在肩头,随他离去。

    “喵”……

    九儿放下手中的笔,微微仰头,轻靠在背对背看书的步飞头上。她贪婪地深吸一口气,将步飞的气味填满心肺,再闭上眼睛,微笑着慢慢回味。

    此时的步飞,在想些什么呢?

    如果是宿命,请让我在这片虚无中长眠。九儿执笔,以伊芙的口吻写道。

    睁眼,九儿已经趴在了列车上,地板冰冷刺骨。她艰难地翻身仰卧,苍老的脸上无悲无喜。

    这是你想要的吗?她想。

    步飞将晕倒在房间的“九儿”拦腰横抱,破窗而出。寒风呼啸,从窗口灌入,扬起窗帘,翻动地上的书。一把利刃,在哗哗作响的书页中时隐时现。

    如果你能看见,如果你有心比较,会发现九儿至始至终都跟年幼时的伊芙长着一模一样的脸。

    九儿对这一切早就有所察觉。

    她的记忆,也开始于一辆列车。

    趴在地板上的九儿第一次睁开眼睛时,步飞正席地而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九儿你终于醒啦!”他撑起身,向自己伸出手,“走,下车。”

    于是她知道了自己叫九儿,步飞是自己的哥哥,他的手很温暖。

    她知道,或许这都不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