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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手刚一碰到他,许平生忽然睁开了眼睛,充血的瞳锁死了眼前的人。杜云清被他一惊,手倏地收回来。他从未见过许平生露出这样绝望的眼神。

    但很快,许川就意识到了是谁在身旁,慢慢又闭上了眼,任由杜云清抚摸他的发梢眉间。

    “平生,你别怕……”

    许平生此时累极了,嘴巴动了动没发出什么声音,心里却反驳了一通。他茕茕多年,自是什么豺狼虎豹都见得多,可莫不因为自己是戏子出生,被侮辱的方式都这样龌龊?

    其实他是知道杜云清记挂着什么,他虽早已从南京抽身日日和他逗留在北平,但仍着傅远山去守着那片焦土。他怕自己听了会再忍不住回忆,所以总是背着自己,去办些不见光的安排。

    如此想着,许平生认为自己真是比了女人还矫情。又贪人家做个靠山护着自己,又委实捧不出谄媚的嘴脸。想着想着,睡得更深了。

    在迷蒙的梦里,军官搂着戏子的腰,深情款款地说:“明日,且带你去吃点心,将你吃得再也唱不了那勾人的女子,你便是我一个人的了。”

    呼,这样的情话他倒是第一次听见。正想笑这军官傻,鼻子却先一步闻见了稻香村的香饽饽。

    他睁了眼,便看见杜云清提了个食盒小心翼翼的放在床头,被他撞破,霎时瞪了个灯笼大的眼。

    许平生眯了眯眼,眉毛轻挑了一下,万不想梦中的傻军官现实里也造出来一个。张嘴吸进了一口凉气,忽的咳得动了心肺。

    杜云清这才回了神,将他抱了起来。“昨夜你便没吃什么东西,我想今早你定然会早早饿醒。我做饭的手艺不大行,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所以一样买了些来……”

    怀里的人似乎很愉悦,浅浅笑了一声,只是笑完,又静谧得让人遗憾。

    抱他坐在凳子上,杜云清便去打水服侍他洗漱。许平生见他走了,就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上,又去拿干净的衣服套上。

    杜云清向来是个要人服侍的主,这样冒冒失失的做这一切,全是为了照顾自己。其实许平生大了他四岁,从小也是自己照顾自己长大的,并不觉得自己是个需要依赖别人的人。

    他凝视着窗前翩翩的蝶,呢喃道:“若是……”呢喃了半晌,声音越来越含糊,到头来自己也听不清楚这后话了。

    ☆、第十七章

    1945年8月15日,一封训读体投降书在广播里被高高在上的天皇这样朗读道:“至若排斥他国之主权,侵犯领土,固非朕之本志。然交战已阅四载,纵有朕陆、海将兵之勇战,朕百官有司之奋勉,及朕一亿众?”

    即使是投降,也一字不提认错,认输。

    但这阻止不了绘着十六道血红光芒的旭日旗终于彻底在九州神龙身上倒下,那三朵十六瓣菊花终也开败在新生烈焰的照耀下。一时间四海同贺,无数的鲜血和泪水都埋没在历史的尘埃中,被新一轮扎着花的车轮重重碾过。

    许平生每日坐在小院子里观花,偶尔听见广播里传来的捷报心里也甚是宽慰。没能被打败的民族,即使已经伤痕累累,终究是历了天劫披着光辉的。

    近日还有个消息,由傅远山带了来。但他避开了许平生,与杜云清商量了半晌,方才踌躇着进来,与他说了这庄大事。

    原来南京在那一劫后死伤了无数的人,如他们这般还能逃出来的竟无几人。战争胜利后,将会对南京进行重建,届时杜云清将会回到南京参与这场巨大灾祸后的重建,帮助恢复部分资料和提供这场屠杀的详细记录。

    于身于心,这都不是个松快的活儿。

    许平生知道他当初在绝路选择了放弃这座城守护自己的一点私心。这对于一个军人而言,内心有着极大的煎熬。要挑开疮疤,分捡烧焦的血肉,需要很大的勇气。若不是在骨子里的伤,怎么会让人疼得爬不起来。

    两人约定短暂的分开,一头在南京,一头在北平。

    1945年9月,对方正式签订了降书。次年2月,南京审判战犯军事法庭正式成立,宣判了主犯的罪行。

    这一年距离1937年整整九年的时间。足够一个孩子从吃奶到学诗,但不知道够不够忘川上三十万人通行。

    还听说,那个当初提着他丢在乱军里的军官,因为是贵族血统,所以就免罪回国了?

    战后有他国记者听闻了北平名伶许平生曾经在那一年去过南京,亲眼见证屠杀的惨剧并且幸存下来。所以来到北平请他以受害者的身份接受了记者的采访。

    许平生犹豫再三,终于在一个下午下定了决心,在这段采访里留下自己的声音。

    那名女记者是来自这场战争的另一个受害国,但显然那里的情况好太多了。她穿着纱裙坐在一处有光的位置,手里拿着相机和纸笔,一连给许平生拍了许多照片,赞叹名伶的风华。

    她显然汉语不算太好,半晌才将提前准备好的问题说出来:“许先生可以跟我描述一下,在这次战争中你看见的全过程吗?”

    许平生点了点头,哑着嗓子慢慢说道:“我的一个朋友在南京任职,那时候我听说南京出了事,很担心他的安危,所以只身来了南京。结果我和朋友都被一伙日本人抓住,呃,抱歉,即使战争已经结束了,但我仍然认为他们是敌人。”

    “很理解,这是自然的,请继续。”许平生一边说着,她一边快速的用笔记录。

    “谢谢。那时候南京已经被轰炸过一次,就在我来的那天火车站就被炸了。我躲在一节车厢里逃过一劫,但我看见很多人都被炸飞了天,假如……假如没有我的朋友来找我,我多半也会死在那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似乎不知道该从哪里继续说下去,有些紧张的喝了一口茶。

    记者也停了笔,出言引导他继续回忆:“许先生说朋友和您都被关起来了,请问您和朋友遭受过什么虐待或者折磨吗?”

    许平生皱了皱眉,若有若无的流露了一点痛苦的神情。记者很快捕捉到这一下,继续追问道:“请问您有被日本官兵殴打过吗?”

    “不算殴打……”

    记者了然,许多受害者都会为了保护自己的自尊选择掩盖被虐待伤害的事实。她要做的就是帮这位可怜的先生回忆过去并且“解脱”。

    她直直地盯着许平生的眼,静默了许久。许平生断断续续的说道:“我被……我被他们……我被他们扭断了胳膊,还被烫伤了喉咙。”

    她低下头写上,继续问道:“还有吗?抱歉,我们必须要足够真实,您能逃出来,一定受到过更加痛苦的折磨。”

    更痛苦的,折磨?

    许平生终于不堪回想地闭上了眼,缓缓低下了头,困兽一般的扯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喉咙里发出一点嘶哑的哽咽,“还……还被他们……□□过……”

    记者惊讶地抬起头,眼神莫名的又低下头记录起来。似乎十分好奇地追问道:“许先生是说……被他们□□过?”

    “是……”

    他抬起头,似乎平静了一下,手上轻轻的摸着那温热的茶杯,企图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他们有几个人?”

    “记不清了,大概四五个左右吧……”

    “当时你是被迷晕的吗?”

    “是清醒的……”

    记者得到许多的信息,一张纸写不下,又在新的一张纸打了个草稿。

    “当时你是什么感觉?”

    许平生隐隐有些发怒,但仍然僵硬的笑着反问道:“感觉……呵……你问一个受害者当时是什么感受……你指望我说爽吗?”

    “不好意思许先生,我不是这个意思……非常抱歉。我只是想采访您作为受害者对于这次战争的想法。”

    “想法,我那时候在想……不止那时候,现在也想,还好我的夫人过世得早,没见过这人间许多鬼和蛇。”

    “对于许多日本人坚持称这场屠杀并不存在,您有什么看法?”

    “这句话里最可笑的是,我们受到了屠杀,居然还需要日本人来证明。”

    ……

    采访结束后,许平生回到了家中,将家里上上下下打扫了一遍,他抚摸着阿烟留下的东西,再一次将床下那箱东西取了出来,用没有消过毒的针,一瓶又一瓶注射进去。手里颤抖的握着那卷帛书,提笔在背面写下了一句:

    “凄凉别后两应同,最是不胜清怨月明中。”

    听说这东西的名字是希腊的梦神,时间越长毒性越大,镇痛的效果也越差,但他其实也没有什么地方可疼的了……

    ☆、第十八章  終章

    许平生的尸体数日之后才被邻居家的人发现,一时间登报送葬风声极大。但公安厅不知该将他安葬在何处,这具身体便一直安置在停尸房里。直到杜云清来接了回去才真正落土为安。

    戏迷们都哭疯了神志,一个劲的想找到许平生的坟墓,恨不得将人挖出来藏于自己家中。

    但杜云清却避开了报社和戏迷,亲自将他的棺材扶着灵棺上了那座荒山,遣散了抬棺人。他望着那具棺材,静默了许久,忽而发狠的将棺盖推开。

    阳光下,许平生的脸却苍白僵硬,乌紫的唇轻轻泯着。杜云清没有碰他,而是从怀里掏出了两个东西放在他的耳旁,慢慢合上了棺材。一抔一抔的黄土掩盖了一片黑木。

    “他们给你找的墓地我去过了,风景很好,但我知道你更愿意住在这里。”

    “我在南京,很想你……事情一结束就赶了最早的火车来。”

    “你知道吗,那天我坐在车上,想着假如你能来接我该多好……我还想,你肯定是生我的气了,所以才一封家书也不肯给我寄去。”

    “结果刚下火车,就看见了登着你死讯的报纸。”

    “我那时候怕极了,我早一点回来,你兴许就舍不得死了对不对?”

    说着,他将手上的纸钱点燃,眼见着燃成了灰末。

    “他们说你手上一直握着那半部《牡丹亭》,我翻遍了你家里,都没有翻到另一半,我想你应该是葬在了你夫人的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