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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眼尾轻轻一挑,看不出喜怒。

    杜云清并不回话,只盯着许平生的药。这药太浓,大概苦得要死吧。

    ☆、第十四章

    夜里刮了一阵强风,将帐内的东西掀翻七七八八。电灯“噌”的一声灭了,顿时昏天黑地,帐子外面却没见什么动静,大概抢修电路的人要等明日才能出发。

    杜云清在黑暗里点了一支烟。在寻到武器矿之前,三千代青州将他和许平生分开监管,在此期间,杜云清可以去任何地方,除了许平生的帐子。

    三千代给了他极高的礼遇,同时也紧扼着他的咽喉。

    杜云清此时没有什么全身而退的万全之策,万幸是他这夜趁乱顺了一个小型的无线电电台,只希望着靠这个能够联络到外面的人。

    但如今的南京城,还没有这一方帐幔围住的天地安全。滚滚浓烟脏污了金陵的华贵衣袍,血流遍地分裂了金陵的四肢百骸。

    穷途末路的将军们,即使空有节气也无法撑到最后。

    大风停住的时候,本以为能得一夜的平静,可接着就下起了大雪,雪色看不清楚,他只掀开了一下帐子,就冷得瑟缩起来。

    大概人体对冷暖的感知也会被情绪影响,十七□□的杜云清,是个簪缨世胄里长大的公子哥,只知道风花雪月下的动人诗歌。

    他眼中南京的雪柔顺、怯懦、触之及化。所以贪恋不忘,想在这情冢里溺死,管他是女是男,是台上的杨贵妃还是台下的韩子高。

    现如今,他看这雪,只觉得骇人。外面或许还有成堆的死人,可这雪竟想全部掩盖了吗?

    他坐在床上,颤神着去拉被子盖住受伤的腿。突然听见一阵整齐的脚步,正应激地回头去看门边,却被一道强光晃得什么也看不清。

    三千代带了一路人,腰间都别着枪支和短刀。像是准备好的,被抢修的电路突然接通,电灯又“噌”的一声亮了。

    杜云清这才发现,三千代头一次卸了那棕红色的妆,少了浮华贵气,微眯的眼流露出一点凶光。但仍是青灯古佛的和尚颜,诡谲了点,像是壁画上的飞天。

    “杜先生一张图纸,竟将我派出去的人马折了大半,所得武器还不如杀那些‘乌鸦’赔进去的多,是东亚大国的首府已经破败了,或是杜先生拿青州寻开心?”

    这让杜云清多少有点吃惊,他以为三千代多少会先让少量的士兵去探查真伪,毕竟三千代在此之前一直是秘密来到南京,一定不愿贸然露面。不想他像饿极了的蚂蝗,连确认都省了直接扑了上去。

    此刻三千代青州在怒极的情况下仍保持着风度,只是那白色的手套分明紧紧攥住了腰上的昭和刀。

    杜云清不易察觉的一笑,眼却不再看他。浑然一副不怕死的脸嘴,三千代的手松了,眼角却堆出了更深的狠绝。

    后面的士兵察颜观色,立马将一个浑身□□的人甩到了杜云清面前。

    杜云清如遭天雷,蓦地站起来。

    只见许川冻得嘴唇发紫,浑身惨败。那短发被泥和雪水打湿,凝成一块沾在他鬓间,鬓旁还留着一道暗红的血迹。瓷白的身子上全是鞭子抽打的伤痕,面上,脖间,腰腹数不清的牙印和糜乱的红痕。

    这样残破绯红的身体一向是青楼里男人最爱的宝物,可杜云清心里只有万死的疼痛。他不忍去分辨那些牙印,也不忍看那人腰下沾染的秽物。

    杜云清不顾自己腿伤,冲上去给了三千代青州一拳,将他打得几乎趴在地上,没等他站稳稳,杜云清顺势拔出了那昭和刀架在了三千代脖颈旁。

    可枪始终快过刀。

    三千代察觉到他的动作。立即掏出了旁边士兵的枪瞄准许平生。

    “杜先生,我早告诉过你,可你偏不信。”

    三千代青州虽然脸上挂了彩,有了鲜红的人色,但心情似乎终于愉悦了一点,可他发现杜云清的手有一些颤抖,满脸竟已都是泪水。

    “我不信,今日你这样辱他,我就是死也绝不会放过你。”

    这样的话三千代听得极多,但杜云清声音极轻,可眼神里像藏了比杀意更深的恨。

    外面雪还在下,寒意彻骨,许川像受惊的小动物般颤抖了一下,而杜云清余光捕捉到这轻微的一动,霎时生了怯弱。

    松了手。

    许川不死,杜云清就永远有无限顾虑。

    ……

    三千代走后,只剩杜云清和昏迷不醒的许川。他突然有些手足无措,将许川抱到了床上,打了水给他轻轻的擦下污秽和腥臭。擦过一处,就多一分的疼。

    最后,他用被子将许川紧紧裹住。自己埋在那柔软的被子里,无声地呜咽了一夜。

    ☆、第十五章

    天明之后,杜云清估摸着许平生快醒了,于是去外面打了热水进来。刚抬进屋子,就看见许平生已经睁开眼睛出神的望着帐顶,那平静的神情让杜云清不由得心头一紧,像是一下子回到了北平的那个晚上。恍然间升起一种侥幸,以为昨夜不过是一场噩梦。

    直到他拧了床头的灯,许川才转过头来看他。两个人眼神刚接触到的一瞬间,杜云清就像被针扎了一般定在原地。心脏像被揪住一样难过,忍不住想跪下将他整个搂在怀里。不管什么刀枪铁斧,都别想再伤到他一根汗毛。

    可另一方面,他又怕许平生会因昨夜的事恨上自己,毕竟没有自己,许平生是绝不会在这个节骨眼来南京的。

    似乎只有把自己藏起来,让他永远眼不见心不烦。

    就在杜云清犹豫着离开的时候,衣角却被什么东西扯住了。这让他的步伐顿了一下,显得更加的不安。

    他慌神去看,便看见许平生正皱着眉,一只手拉着他的衣服,一只手撑着床想坐起来。大概是身上太过虚弱疼痛,眼见着要起来了,却虚晃了一下拉着杜云清一块倾倒在床上。

    “平……平生……你怎么样?”杜云清被他吓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许平生的反常,就又被下了一剂猛料。

    许平生撑着床的手改扣住了杜云清的头,另一只手绕过衣服,紧紧环住了他的腰。身子费力直了直,勉强用一个扭曲的姿势挂在杜云清身上,抬头吻上了他的唇。

    这吻如狂风骤雨般粗旷躁动,一点也不像许川这个人。

    “唔……”杜云清睁大了眼,不可置信的盯着他。手上轻轻挣脱了一下,却又立刻被更大的力气抱住。

    眼下的许平生,像一只回光返照的飞蛾,用了全力去捕捉一点火光。

    杜云清没有回吻,但心里却像做了亏心事反被一个甜枣奖励了的孩子,嘴上越甜,心里越苦涩。一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只一边感受着这没有章法的吻,一边疑心只是许川受凉发烧糊涂了并不知道自己是谁。

    无论如何,没有被打断。

    因为是清晨,外面的光只微微透进来了一点,朗照了两个人的吻。

    向来戏本里的吻,都在皎洁的月光中落下。这样的吻,许平生给过夫人很多次。而在某一次海棠树下,他在酒精的趋势下,也尝试过接受某个胡来的傻子,这样的想法浅尝辄止,转瞬即逝。

    但直到此刻,时机场合都不对,吻却明明白白的落下了。

    毫无顾忌,也没有回旋的余地。

    许川的吻,急切却不长久。像一扇生了锈的铁门被砸开,无数洪水猛兽倾巢而出,然后见光消亡得找不到痕迹。

    他松了吻,手还紧紧抱着杜云清。一只用光了妖力的妖精,没有了兴风作浪的法术,只默默的坐着,恢复到方才死水无澜的样子。

    杜云清有些惊怕,直觉许川神志不清,又见他低着头不说话,更加有种奇怪的感觉。伸了手想去抚他的额头,试探是否滚烫。

    许平生迟缓的察觉到了,便由他去试。

    冬天真的很冷,竟然在他们俩心里都生了一处冻疮,又痒又疼,即使生一盆炉火也不见好。

    “想不到……竟然是由我开始……”这呕哑难听的声音,全然不是梨园贵胄的标志。

    杜云清的手僵在了他的额前。看着那个人被发遮住的眼,似乎落了泪。

    “你的嗓子……”

    “毁了。”

    ……

    许川的嗓子毁在那风雪的夜晚,是被人灌了东西烫坏的,说话时偶尔还会扯出两口血,久而久之,也就不爱说话了。

    乱局破后,杜云清迅速整理了一支队伍,将南京重要的军事机密销毁。这一战损伤惨重,即使他有“誓与南京城共存亡的决心”也敌不过接二连三的炮火和后方无援的绝境。在最后时刻,他选择带着许平生去了北京。

    但在北京也并不顺风顺水,许川的嗓子和他的腿四处寻医治疗无果。

    自此之后,许平生不再出门,也不再见客。但他早已封箱不唱,再也没有戏迷知道这之后发生了什么……

    ☆、第十六章

    破晓之前,光尚不得穿过厚厚的云层,只能在风雨之间徘徊,偶尔从缝隙里透过一两点雨过天晴的假象。浮生万物,都在这假象里偷生。

    而时日久远的血红狼月,几乎是被模糊得没了边界,作为一团光晕,埋藏在阴暗的角落。化脓生疮,时不时在梦里疼上一疼,可清醒过来又是被刻意遗忘了。

    许川在梦里,似有着更深的情和仇。他抓着被子,像和什么人争斗一般咬紧了牙关。杜云清怕他咬伤自己,所以轻轻捏了他的下颌想让他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