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担忧否?退缩否?唐无寻的眼睛玩味地看着叶凡,只见被审视的对方微微低下头去,又立刻仰起头来。唐门如何他叶凡再清楚不过,当初和小婉东躲西藏逃避追杀,他不曾有任何犹豫害怕,如今心思明了,被唐无寻这么有意无意再敲打一次他也不会再改变想法。他叶凡就是个固执的主,即便接下来自己的选择会引起唐门长老们更大的震怒,他也一样不会让步半分。想到这里,叶凡笑意盈盈地对唐无寻拱了拱手:“不管如何总算是恶人伏诛,小婉和无乐的身体也都已恢复,皆大欢喜,小弟同样万分开心啊。”
唐无寻眉毛微微挑了一挑,点点头道:“五庄主客气了,我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小婉,来。”他说着对小婉招了招手,一直在一旁扭着手的少女这才抬起头,看了一眼叶凡又立刻尴尬地移开视线,走到唐无寻旁边。唐无寻牵起小婉的手一副不舍的模样拍了拍:“小婉现在身体康复如初,我们也总算能给五庄主一个交代了。以后在藏剑你可要好好对她,若让她受了委屈我们全唐门都不会答应的。”
该来的总归是来了,听见唐无寻终于提起此事,叶凡之前一直七上八下的心反而突然平静了下来。“无寻兄哪里的话,什么交代不交代的。若说交代,应该是叶某欠小婉,还有唐门一个交代。”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对着唐无寻拱拱手,又看看小婉,最后目光落在了唐无乐身上。“这段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经历了这么些事情,叶某倒是明白了一些事情……”
“叶凡你闭嘴!你明白个锤子!”一直在唐无寻旁边不声不响的唐无乐突然暴跳起来,冲上去捶了叶凡一拳头,叶凡结结实实挨了一下也没什么反应,只是伸手稳稳攥住了他的手腕。唐无乐发现自己难以脱身,气急了狠狠踹了叶凡的小腿几脚,趁人吃痛的时候拖着他往门外走,一副要把人扔出门的架势。唐无寻端着茶杯看着亲弟的动作,不疼不痒劝了一句“无乐你这样不太好啊”但显然没人听见。正当叶凡想着要不要采取什么强制措施的时候,一直没说话态度奇怪的小婉跟了上来,拉住了唐无乐的胳膊。“哥,别跟小凡闹了,无寻哥他在逗你们呢。”
“妹儿你别替他求情!”唐无乐显然没有注意小婉说了什么,还在想办法要把叶凡扔到门外去。唐小婉顿了一下,见人完全没有停手的意思,一咬牙伸手拉了自家哥哥高高束起的马尾。唐无乐被这一下拉的不得不消停下来,唐小婉借此机会终于把在肚子里转了好几圈没说出来的话说了出来:“无乐哥哥,无寻哥哥在逗你们玩呢,这次我们过来并不是要把你换回去……”
“啊?”这句话始料未及,就算是聪明的唐无乐,第一时间也只用了一个毫无特点的语气词表达出不解。
唐小婉显然早就想到唐无乐会如此反应,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解释道:“其实……其实那段时间,唐家堡也发生了一些别的事情,无乐哥哥你在藏剑所以不知情……”
“什么事?”唐无乐看看小婉又看看亲哥,后者的脸上依旧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叶凡,丝毫没有掺和进来的意思。他这才突然意识到自打刚才就不对劲的气氛,正是因为小婉一直看起来想要说什么,却又顾忌着什么不敢说的缘故,想到这里他立刻冷静了下来听小婉说下去。
“这段日子,柳大哥一直在唐门。那时候无乐哥哥你刚来藏剑,陈旸的事情还没头绪,唐门上下忙碌的紧。无言哥哥每天只能抽空来看我,无影哥哥更是忙的脱不开身,都是柳大哥一直在照顾我……”小婉慢慢道来,唐无乐听着心里就“咯噔”一下,这柳大哥的称呼,不会是说柳惊涛吧?而唐小婉自然不知道自己表哥心里在想些什么,继续说着:“后来杨饮风大哥把解药带回唐门,我服下后身体恢复很好。这段时间多是柳大哥为我忙前忙后,我问起来,他说是因为之前被小人挑唆给我们添了麻烦,这样算是表达歉意。不过,时间久了再蠢的人都能猜出来他究竟什么打算了。这次我们来,其实柳大哥也跟着一起来了,不过他留在了扬州等我……们。”说到这里唐小婉脸色发红,唐无乐一脸惊诧地看着自己的妹子,万万没想到自己身在藏剑的时间,唐家堡后院起了这样的火。
唐无乐知道唐傲天其实一直非常看好唐小婉和柳惊涛的婚事,不然当初也不会定下婚约。就算后来唐简出面认了叶凡是唐家堡的女婿,但唐傲天心里依然没断了这个念想,所以对柳惊涛留在唐门专心照顾小婉培养感情的举动,他也肯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至于有没有推波助澜,那就只有他本人知道了。
柳惊涛,你好,你真好样的!
唐无乐心中翻来覆去就剩下了这句话,小婉接下来说的什么时候发觉动了真情,和各种内心纠结以及对叶凡感情的重新审视完全没有听进去。直到最后她说:“……之前和小凡在一起的时候,小凡就总是喜欢提起无乐哥的事情,我就觉得怪怪的。不过那个时候傻,也没多想,就觉得小凡在唐家堡熟悉的人除了我就是无乐哥了,经常提起也能理解。但是在前些日子,我听身边下人议论婚礼的时候,突然就想通了……”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一双大眼睛直直地看着叶凡,似乎是在求证答案。
而叶凡的神色,随着小婉的讲述从一开始的惊讶渐渐转为平静,到最后见小婉看向自己,长出了一口气点点头。
“……是。小婉,如你所说,以前我们年轻心浮,从来没认真考虑过感情的类别究竟是什么。后来……后来才发现其实错了。”叶凡看了一眼唐无乐,而后者也正好将目光移向自己,他心下一横,放大声音清清楚楚道:“我喜欢的是唐无乐,一直以来,都是。”然后他就看到唐无乐从刚才一直带着愠怒的眼神忽然破碎开,几乎要漾出了水光。但只是一刹那,唐无乐立刻把头转开去,低声道:“真恶心。”
一直坐在椅子上端着茶杯看着他们的唐无寻,忽然面色复杂地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的亲弟弟已经被人骗走了。
第十八章
唐瀛洲规规矩矩地站着,迎着唐书雁的目光把头低下去传达了整个唐门的谢意。
半个时辰前,他独自一人来到此处,带着唐老太太对唐书雁的关切,以及柳静海缠着他恳求一定要转达到的誓言。第二次来访可谓轻车熟路,他很快见到了唐门的大小姐,在完成了自己应做的工作后,又遵从唐书雁的要求将之前几个月发生的所有事情原原本本讲给了她听。
“原来你就是竹姨的孩子,这样说来我之前倒是亏待了你。唐无乐早就知道这事情也不告诉我。”唐书雁仔细打量着唐瀛洲,口气中充满了被隐瞒真相的不满。“既然这次来了,我倒是也要给你点什么好处才是。”
“书雁小姐言重了,在下只是一个唐门普通弟子,能被您和无乐少爷如此照顾已经感激不尽。何况我之前也做错不少事情,现在只想尽绵薄之力报答无乐少爷和唐门,不敢奢求任何好处。”唐瀛洲慌忙行礼婉拒,却见唐书雁脸色一沉道:“唐无乐做什么对你有恩那是唐无乐的事情,与我何干?”说着,她从自己腰间取下一个香囊递到唐瀛洲面前。
这个香囊呈深绿色,上下都串有碧绿色玉珠,绿色丝线密密匝匝做成的穗子垂在最下方。香囊内塞满香料,布面上绣的是牡丹花样,正面有二字“平安”,背面则是“富贵”,是寻常人家中常见的款式。虽然外观陈旧发黑也早已没有香气,但做工的细致依然能看得出来。
唐瀛洲双手接过去,并没有问这香囊的出处,但他心中似乎隐隐已经猜到了。同时唐书雁说的话,也证实了他的猜测。“这是竹姨当年给我做的,唐无乐也有一个,不过已经埋在竹姨的衣冠冢内了。这一个我一直保存着,随着我颠沛流离到了此地,历经艰险没有遗失倒也是个奇迹。现在我把它给你,也算物归原主。”
“多谢书雁小姐。”唐瀛洲将香囊紧紧地握在手中,向唐书雁行了一个大礼。
待唐瀛洲告辞离去后,唐书雁并没有离开原地,直等到繁茂的树木完全挡住了唐瀛洲的背影后,她才微微扬起头略提高些许声音说道:“一直躲在上面不累?若身子僵硬摔下来受了伤,我这做姐姐的也要被祖奶奶埋怨了。”
她的话音未落,一个五毒教弟子从高高的树杈上翻身跳下,安然落在地面上。一身银饰叮当作响,不是唐无乐在五毒教的伪装曲璨又会是谁?他直起身掸了掸落在肩膀上的树叶,活动了一下脖子。“我总要避一避唐瀛洲,若被他看见曲璨在这里和你聊天,总不太好解释。”
“哼,还有你这鬼精灵想不出的借口?”唐书雁不屑一顾,但脸色并没有任何不快。“你这已经嫁到藏剑山庄的人现在又跑到南疆,不怕那藏剑五庄主着急?”
“哎哎哎?你这话我可不爱听,少爷我什么时候嫁到藏剑了,那是计策!懂吗?切,谁也别想拴住本少爷,我这专门来看你你还挑什么错!”唐无乐翻了一个白眼,见唐书雁露出不屑于自己争论的表情,好强的脾气又蹭地蹿了上来:“几句漂亮话就想让本少爷呆在藏剑?想的挺美。少爷我东奔西跑惯了的,唐门也约束不得,叶凡算个锤子?”
深知其秉性的唐书雁随唐无乐发泄了两句,低头展开一张薄而发黄的纸片,皱起眉头若有所思。唐无乐看到那张纸片,也立刻安静了下来,看着上面的字迹和落款,咬咬牙露出些许懊恼的神情。
“真没想到,这小小香囊中居然还藏着如此秘密。若我们早些发现,之前一切都不会发生了。”沉默了片刻后,唐书雁缓缓说道。那纸片虽然破旧,但上面的墨字依旧清晰可辨,乃是《诗经》中的《邶风·击鼓》,题头则为“予妻青竹”,落款“夫唐烜城”。
“你还记得吧,这香囊就是竹姨在出事前几天给我们的。我想,其实那时候她已经想到也许自己会死,便把唐烜城曾经写给自己的东西塞进香囊,大概是想万一自己死了,也能给我们留下点讯息。”唐无乐看着诗中最后两句,冷哼一声,“于嗟洵兮,不我信兮!这诗真不吉利。”
唐书雁叹口气,双手捏起纸片缓慢但毫不犹豫地撕成两半:“他就是靠着这些花言巧语欺瞒了竹姨十年,让她为这所谓的誓言独守那么久,最后等来的却是杀身之祸。这种东西,还是消失的好。”说完,她利落地将其撕成碎片,扬手撒了开去。唐无乐看着泛黄的碎片缓缓飘落,心中暗暗庆幸,好在是准备将香囊给唐瀛洲之前他们拿出来仔细看了一遍,才发现其中暗藏玄机。不然若直接给了唐瀛洲,他没发现便罢了,发现了不知心里又是何种滋味。
“……你说,我埋在地下的那个香囊里会不会有竹姨给陈旸写的东西?”
“也许有,但还是让它埋在地下吧。”
阳光透过树叶的层层遮蔽在林地中投下一片片光斑,随着风变换成无数种形状。唐无乐告别了唐书雁向密林外围走去,他紧了紧在脑后束起长发的银饰,拿起腰间虫笛吹出一段极具苗疆风请的音色,扬手间一青一白两条巨蟒凭空出现,仰头吐着蛇信蹭在身边很是亲昵,任谁见了都会确信此人就是五毒教弟子。
有人的地方便是江湖。
有言道人心易变,江湖易变,谁又可说自己参透其中之变数。
却又道人心无价,情谊无价,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千机千变,终为一果。
是成是败,且看风随流水,水映长空。
第十九章 千机千变番外暖烛
从黑山谷出来把唐菲菲送回住处后,唐无乐白了叶凡一眼,见他低眉顺眼一副随你安排的模样,不屑地哼了一声指指通往叶凡住处的一条静僻的小路问道:“你认得路吧?本少爷不奉陪了。”
“无乐兄这是不怀疑叶某了?”叶凡闻言有些惊喜,但很快唐无乐一盆凉水就浇了下来:“啧,你真想做点什么尽管做好了,本少保证下一秒你就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说完他似乎放弃了把叶凡扔在这里的打算,转身走向小路。“咳,跟上!”
其实这条路并没有多长,在竹林里绕过一个弯就能看到单独的院落,一个灯笼悬在院门上,微微跳动的烛火照亮了一部分院子,使得这里有了一些暖意,其他全暗沉沉地浸在黑夜中。
“只有你一个人在这里?无影没有安排下人?”唐无乐有些奇怪地向里面看了看。并不是他关心叶凡在唐门的生活起居,这是唐门平时为了保证其他门派的来访者在机关重重的唐家堡内不出意外所做的必须的安排,以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但叶凡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以为唐无乐对自己的态度有所缓和,忙不迭地回答:“哦,本来是安排了一个,不过叶某在外面跑时间久了,不习惯有人在一旁伺候着。再说唐门对叶某来说已经不陌生,就推辞掉了。”
唐无乐点点头,觉得自己应该回去了。从刚才开始他就觉得身上发寒,夜风吹身上冷得他只想哆嗦,但怎么能在这家伙面前示弱?唐无乐硬撑着又咳了两声,一边暗自庆幸鬼面隐藏了自己难看的脸色,一边对叶凡道:“好了你就老实在这里呆着吧,记得本少爷刚才说的话,不想死就别乱跑。”
叶凡满口应着推开院门,这个环境下有种微微的异常让他很是在意。开始他并没有意识到是哪里不对,但很快反应了过来——唐无乐的声音似乎没有刚才那么精神了,便又转回身看了看。只见这个少爷披着之前唐焕强为他准备的外衫,紧紧拉着衣服边缘的手很是瘦削,在暗淡的烛火下显出些病态的苍白。叶凡甚至能看到那手在微微抖动着。
“无乐兄你很不舒服?”叶凡收住脚步,转回身又直直朝唐无乐走了过来。唐无乐有些惊慌,他不清楚自己具体在慌什么,但他知道自己根本不想在叶凡面前示弱,生病也不行。“我没事,你立刻给少爷我进屋里去……”他的话没说完就被叶凡伸手拉住手腕带了过来,不知轻重的力道差点让唐无乐一头撞进他怀里,还好有另一只手同时放在了唐无乐的额头上,传递过来的温度他不得不承认还算舒服。这种舒服让他一直绷紧的精神随之一松,然后天地似乎翻转了,耳边传来叶凡有些惊慌的呼唤声。唐无乐在心里鄙视着叶凡大惊小怪,然后翻转的世界黑暗了下去。
叶凡拿起烛台放在靠近床边的小方桌上,看着躺在床榻上一动不动的唐无乐心里有些发愁。刚才唐无乐在他怀里昏了过去,虽然他想跑去唐家集找个医生,但把一个昏迷中的人扔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好在他自小就独自一人踏入江湖,经历的多了,也就有习惯随身带着能治疗常见的受寒发热病症的药丸。那都是从万花医者手中用各种珍贵的药材换来的,他很是宝贝。
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唐无乐的身体状况显然不能拖到天亮。叶凡伸手拿下了唐无乐的鬼面,取出一粒药丸,另一只手端起水杯想喂唐无乐吃药。但看了看毫无意识昏睡中的人,他只得把杯子放下,一手托着唐无乐的后背让他坐起来,另一只手将药丸塞进唐无乐口中。苦涩的药似乎刺激到了昏睡的人,他皱起眉头似乎清醒了一点,弯腰就把药吐在了地上,然后又倒在床边继续睡了。叶凡看着滚进地板缝隙的药丸就觉得心里一阵抽。
无乐少爷,你就是受了寒头疼发热然后加上困的要死精神不佳才昏过去的吧,还不想吃药,吐了以后继续睡什么的真够了。
叶凡在心里难得地吐槽了一回,然后认命地又拿出一粒药。唐无乐确实是生着病这一点毋庸置疑,药必须得喂下去。他看看安静躺在一边的人,心里一横把药扔进自己嘴里,含了一口水,伸手托起唐无乐的后脑,将药丸连同送服的水一起嘴对嘴地渡了过去。他感觉到唐无乐又一次皱起眉头,排斥地想用舌尖把送入自己口中的东西推出去。叶凡怎么可能让他再浪费一次,固执地含住唐无乐的唇,用自己的舌把对方的舌压了下去,同时空出的手牢牢锁住了想要推搡的胳膊。病中的人哪儿有力气与之周旋,他终于听到唐无乐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呻吟,妥协地泄了力气将药和白水悉数咽下。
叶凡将唐无乐放回到床榻上,缓缓离开了他的唇。虽然刚才是迫不得已,但他隐隐感到自己并不排斥和唐无乐的这种接触,意识到这点他抿了一下嘴,有些不安地看了看在床上的人。他庆幸地看到唐无乐依旧不是很清醒,平时那双桀骜不驯的眸子现在隐藏在半闭的眼帘后,混混沌沌地只看了他一眼便又沉沉睡去。若是平时,叶凡再没那么清楚这么做的后果了,一定会被各种毒药再次招呼一遍然后被折腾到半死不活。
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的多好。
叶凡心里这么想着,用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给唐无乐掖好被角。看看外面依旧是夜幕沉沉,自己又没了地方可睡,索性坐在床边抱着玩味的心态打量起唐无乐来。
虽说叶凡认识唐无乐的时间已经很久,但在他的记忆中像今天这样能安安稳稳地近距离看他还是头一次。从他们碰面的第一天起,叶凡哪一次不是被唐无乐变着法子地折腾,根本没多余的心思来观察小婉的这个堂兄。后来人长大了,大黄已经威胁不了叶凡,但带着小婉私奔引来了唐无乐更加激烈的追杀,那个时候听到他的一点风声躲都来不及,更不要提碰面了。后来在金水镇的曲亭山,他们倒是碰面了,只不过……
叶凡的思绪断了一下,又看看安稳躺在床上的唐无乐。在曲亭山的最后他也像现在这样失去了平时的棱角,安静地倒在地上,小婉跪在他身边喊着哥我对不起你,凄凄切切。她的哭声揪得叶凡的心也跟着一阵抽动,连走上去确认唐无乐是否还有口气的勇气都失去了。他只看到有红色的液体渗透了那厚重的唐门衣衫,染红了繁复的蓝色花纹镶边,然后一滴一滴落下汇聚在自己的眼里。
叶凡眨眨眼,走过去劝小婉说以后为唐无乐报仇,然后带着她跟着师父和师姐离开,始终没有回头看唐无乐一眼。
他多了解唐无乐,唐门一霸,天天脑子里装的都是坏水,眼珠子一轱辘叶凡就自觉躲得远远的,即使这样也常常逃不了唐无乐的折腾,鬼点子一个挨一个让他防不胜防,这样一个聪明的人怎么可能被几个霸刀小喽啰重创。叶凡觉得唐无乐会在他走出去没多远就翻身跃起,一边射过来一支追命箭一边嘲笑他连自己诈死都没看出来。叶凡相信会如此,他也乐意陪着唐无乐玩,甚至抓住了重剑柄做好准备抵挡那突如其来的一箭。然而这次他失算了,什么都没有发生,直到他走下了曲亭山,坐上直奔恶人谷的马车,一直等待着的那一发追命箭也没有出现。他放弃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人追在他和小婉身后怒气冲天地说要宰了自己了。叶凡这么想着,看看脸上还挂着泪珠的小婉,心里突然没来由的一阵羡慕,还有失落。
不过还好,那一发追命箭只是迟到了。叶凡借着烛光看着唐无乐的脸,继续想着。虽然唐无乐一直在跟自己过不去,不过现在回忆起来,一直都没下死手。虽然要宰了叶凡的口号一直叫的很响亮,但那么多次可以直接下毒把自己毒死的机会他全都挥挥手带过了。也许,他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讨厌我。想到这里叶凡傻笑了一下,心说其实唐无乐你也不吃亏啊,我都被你折腾这么多年了,不也没有讨厌你吗?
叶凡的思绪又飞到了一年前,他拜访纯阳宫,和一位在交游中结识的道长饮酒畅谈。当时华山上飘着鹅毛大雪,他和道长坐在屋中的火炉边,喝着温酒透过窗户欣赏着山中雪景,火暖酒暖,并不觉得寒冷。他们的话题天南海北随意扯着,不知不觉聊到了小婉和她所在的家族。于是叶凡发挥起自己的口才,极其生动地向道长讲述了他和小婉的结识、情动、和被阻挠的过往。这些事虽然在江湖上早有各种传言,但亲耳听当事人自己讲述依然会有不同的感觉,道长一边品酒一边安静地听着,待叶凡讲完后他笑着说,没想到叶五庄主经历了如此坎坷,现在终于获得认可总算皆大欢喜,贫道等着喝你的喜酒。不过,你说的那位一直不同意你和小婉姑娘结为连理的唐无乐公子,现在态度如何?
叶凡笑了笑。还能如何?依旧不乐意,每每见到叶某还是要羞辱一通才能顺气。不过罢了,从小到大都是如此,叶某早就习惯了。
那道长听了这话赞许地点点头,叶公子隐忍内敛,识大体,是成大事之人。那唐公子如此对你,你不但毫不记恨,反而对他很是喜爱容忍。贫道佩服。
喜爱?
叶凡对道长用这个词感到了好奇,追问道长是怎么如此感觉的。道长笑了一笑,晃晃手中酒杯道,贫道给叶公子讲讲自己认识的一个人吧。然后不等叶凡有什么反应就自顾自说了下去。
贫道当年在山下行侠仗义时遇见过一位天策府的将军,有军人的胆识,同时又才华横溢,气质卓绝,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将军。后来他和天策府中一位巾帼女将结为连理,让认识他们的人个个羡艳。不过呢,唯独有一点,人们时常笑话这位将军。
怎么?叶凡接着道长的话头问。
他怕老婆。道长掩不住声音里的笑意接着讲道,那位女将军在府里是出了名的男人性子,脾气也略有些暴躁,时常因为一些小事吵骂那将军。然将军也不气恼,每次都能哄下来,日子过的倒也算平顺。将军好酒,军务闲暇时会和军中将士或是江湖兄弟一起饮酒作乐,每每到酒过三巡飘飘然时,他就开始向别人历数自家那位女将军何时何地又和自己过不去,如何吵骂生气。叶公子你觉得,他是在向我们诉苦抱怨吗?
叶凡没想到道长突然反问,想了想回答,是的吧,这种事情若还能忍受一般都不会讲给别人知道,这样说出来怕是忍耐许久借机发泄了。
道长看着叶凡摇摇头。非也,叶公子你猜错了,将军虽是跟我们讲了许多,但始终神采奕奕,那口气可是欢欣的很。席间有人问将军道,你家那母老虎如此待你,你可后悔娶了她么?将军笑着说,我家婆娘就这样子,以前不做我婆娘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哪能让她因为嫁给我就受了委屈换了性子?那就不是我喜欢的婆娘了,对不对?说完酣畅淋漓地干了一杯。
说到这里道长停了停,也垂眼喝了一口酒,眯起眼似乎是在回忆当时的情景,过了一会儿又抬眼看向叶凡。目光交汇,叶凡只觉得自己已经被他看透了。
叶公子你可知,刚才看着你讲那唐公子的事情,我就又想起那位将军了。那时你的神采,和那位将军真像。
烛火有些暗了下去,叶凡回过神来轻轻拨了拨烛芯,橙色的光又亮了起来,正如一年前那场鹅毛大雪中的火炉和手中的酒杯那样,暖意盎然。唐无乐依旧沉睡着,但叶凡知道万花谷的药非常有效,待他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又可以一如既往意气风发地对任何人挥来喝去,也许还会找自己的麻烦。
没关系,叶凡心想,反正他还留着一发追命箭没招呼自己,时间还多的很呢。
叶凡忍不住伸手抚了抚唐无乐的脸,然后弯下腰去,蜻蜓点水一般碰触了一下唇。
有什么东西在这烛光下改变了,也或许什么都没变,只是刚刚被人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