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部分阅读
恩仇。
十年,废个人,足够了。
她甚至没想好应该怎么办——万真的刀挑了杨平,就算她死猪不怕开水烫,喻兰川和闫皓会不会也被她连累呢?
她的刀锋上压着里三层外三层的犹豫,不堪重负,所以才会在杨平动手的刹那,本能退避,差点被对方巴掌扇死。
真正让她找到第二刀的,其实既不是杨平的嘲讽,也不是喻兰川和闫皓的死不退让——甘卿早就不是容易被完全调查清楚之前,小哑女暂时还被拘着,喻兰川叫来了个律师朋友帮着跟进,才知道悄悄原来还没到十八岁。这就还好,不管怎么说,肯定会酌情从轻发落。
闫皓他们仨都属于试图阻止行凶的,又有闻讯而来的于严帮忙回转,所以目前还都没事,就是得随时听候召唤,配合调查。
闫皓受的主要是精神创伤,医院不管治,于是先回家了,甘卿的情况则更复杂点。
她毕竟有案底。
尽管喻兰川再三说明,甘卿是接到朋友定位以后,跟自己起来的,还有出租车行车记录和她手机上的付款信息为证,但警方仍对她在其中搀和的脚非常警惕,要不是她晕过去及时,这会大概还要在公安局里接受盘问。
他们用种谈不上恶意,但很奇怪的语气问喻兰川:“你跟她挺熟啊?嘶你个好好的怎么跟这么个人混在起?哦住邻居,那怪不得了。你们这楼也住得够杂的,什么人都有啊。”
喻兰川明白他们的意思——她的人生是有“污点”的,因此格外引人怀疑。
尽管大家其实都是在淤泥与浊浪中起起伏伏,没有人能活得天真无邪,可是每个人都恐惧“污点”标签。严重的如“案底”“失足”,不严重的如“离婚”“传染病”,性质都类似,旦被烙上,就辈子也无法摆脱。
白璧微瑕了,仍然是璧,但人生有瑕,似乎从此以后,也就只有当人渣条坦途了。
喻兰川喉咙里像是堵着块石头,上不来下不去,噎得他难受极了。
这时,隔壁床个勤快的护工顺手帮他端了个痰盂进来,打断了喻兰川的思绪。
喻兰川:“哦,谢”
“不用谢,我刚才听见大夫说了,”护工说,“脑震荡可是很难受啊,会吐成海参的!”
喻兰川:“”
护工前脚出去,他就听见病床上有人轻笑了声,喻兰川猛地回头,看见甘卿睁开了眼。
甘卿眼睛睁开,蜷缩成团的四肢就像又重新长出了筋骨,她的眼神点亮了口/活气,充进肉身,立刻就既不脆弱也不孤独了。
“你醒了?”
“能不醒吗?那么大嗓门,咒我变成海参。”甘卿动了下,低头看了眼自己的两条胳膊——她左手挂着点滴,右臂上着夹板,没有富余的手了。
喻兰川意识到她是想坐起来,刚要伸手扶,就见她垂着两只手,用腰腹的力量轻轻松松地把自己折了起来,坐到半,她突然不动了,眼睛盯住了病床角。
喻兰川半跪下来紧张地问:“想吐吗?”
甘卿略摇头,随后她狠狠地咬牙关,硬是把个喷嚏逼了回去——她确实还头晕,不敢大张旗鼓地喷个痛快。
可是她鼻子不痛快,眼睛里也总有没完没了的泪水汪着,心里却是痛快的。
十年蒙尘,她把蜷缩成团的自己伸展了,重新亮出了刀刃。
喻兰川探了探她的额头检查挂水进度,又给她倒水,团团转了好会,想起忘了问医生她现在吃东西有没有禁忌,又要急急忙忙地走出病房找人打听。
甘卿在他身后吹了声流氓哨,还带拐弯。
喻兰川:“”
“别忙,小喻爷,”甘卿冲他招招手,“我没什么胃口,你过来跟我说说,警察应该还会单独找我问话,串个词,省得给你穿帮。”
“实话实说,什么叫给我穿帮你干什么!”
甘卿直接把吊针拔了。
“麻烦,”她随手揪了根棉签按住血管,略微活动了下发麻的手指,“我年到头感冒药都吃不了半片,打不惯这个,看见它就想上厕所,你又不能扶我去。”
喻兰川:“”
甘卿从下往上撩了他眼,笑了:“我知道你是没什么意见,但别的病人可能不同意,让人当流氓打顿多不好,都不好意思还手。”
喻兰川从牙缝里挤出句话:“谢谢你的经验之谈,以前没少”
他话没说完,甘卿忽然攥住了他脱过臼的胳膊。她的手仿佛比冰敷袋还凉,喻兰川轻轻地哆嗦了下,僵住没敢动,任凭她带着薄茧的手指尖寸寸地在伤处逡巡了圈。
“还好,”甘卿说,“不算伤筋动骨,肿得不厉害,没有多余的肌肉拉伤。”
喻兰川这才回过神来,把抢回自己的胳膊,板起脸:“瞎摸什么!”
“要钱吗?要钱车费抵吧,不用给我报销了。”甘卿摆摆手,她脸上不正经的笑容还没褪下,话音却忽然转,“尝到过杨平的厉害,怎么还敢给我挡拳,吃堑不长智啊?”
她不提还好,提这茬,喻兰川气都不打处来:“我不挡,你的脑袋现在就不是震荡,是爆浆了!”
甘卿听他有理有据地对自己的脑浆成分展开了长篇攻击,插了几次话,未果,只好边听,边坐在旁边喝水,喝完刚把水杯放,喻兰川就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人样,自动站起来又给她续了杯。
水是温水,温度熨熨帖帖的。
喻兰川:“说好了只是把他先控制住,等到警察来再交差,你非得来‘江湖事江湖了’的那套不可吗?你知不知道‘见义勇为’和‘互相殴打’的区别?你知不知道你还有”
“案底。”甘卿接话说。
喻兰川倏地哑了。
“怎么?”甘卿不怎么在意地抬起头,“警察找你问话的时候应该重点问过了吧?你这么个社会精英人士,怎么跟前任杀人犯扯上关系的。”
喻兰川的嘴角轻轻绷。
“我也想问啊。”甘卿冲他摊开手,“小喻爷,你不忙着出任,迎娶白富美,整天跟我混在起,不觉得跌份儿吗?你辛辛苦苦地奋斗事业,念书比谁都好,工作出类拔萃,本来就应该过帆风顺的生活,有我这么个不定时炸/弹,就不怕哪天办出点出格的事来,连累你”
“我会负责。”沉默了好会的喻兰川忽然说。
“不不不用了吧,”甘卿舌头磕绊了下,“咱俩还是清白的。”
“我是说我会为了我的选择负责,”喻兰川咬着牙,字顿地说,“就算真有那么天,我也愿意承担自己有眼无珠的后果,不用你指手画脚,多管闲事!”
甘卿“哎”了声,轻轻地说:“友情提醒嘛”
喻兰川:“我想要的不是友情提醒!”
甘卿顿了顿,架在膝盖上的左手几根手指互相搓了几下,从喻兰川眼睛里的反光看见了自己——狼狈又落魄,还吊着条不听使唤的胳膊,像条流浪了半辈子的土狗。
甘卿短促地笑了下:“小喻爷,你要不要先戴上眼镜再说?”
第91章第九十章
“行,”喻兰川说,然后他真就从兜里摸出了眼镜戴上,“现在我可以接着说了吗?”
甘卿:“”
“你方才说那么多,是什么意思?”喻兰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把眉挑过眼镜框,“我以为像你这样的人,没有配备自卑功能。”
“小喻爷,你好好说句人话,是不是能伤及性命啊?”甘卿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不搭,呃你懂,你跟我,各种意义上的。”
喻兰川嗤笑声:“前些年,全世界的时尚写手都统认为运动鞋和‘时尚’俩字不搭,谁要是胆敢在西裤底下穿双白球鞋,基本就跟白衬衫下露出红秋衣样罪孽深重,这两年运动风又成了时尚代言人,正装底下不搭双不正经的鞋,反而像个卖保险的。搭和不搭,到底是谁说了算?”
“不知道,”甘卿想了想,摊手,回答,“我买鞋都是去超市或者卖场,看谁家打折多去谁家买,以禁脏为挑选标准。”
喻兰川:“”
甘卿笑了笑:“我还没来得及举例子呢,你就替我举了——你看,这就是不搭。”
恍如个在桃花源,个在武陵源。
在江湖旧梦里偶遇。
梦醒,总归要桥归桥路归路的。
喻兰川看着她的眼睛,觉得她眼睛里有种很特别的宁静,像面波澜不惊的镜子,原汁原味地倒映着周围的切。
“你看我虽然没钱,但是花钱如流水,每个月最精细的规划就是提前把房租钱留出来,其他分不剩。没事就爱躺着,业余爱好只有撸串,脖子上面的这个器官大部分时间都在休眠,说明书超过三行就太长懒得看。我都不知道我能在燕宁待几年。”甘卿顿了顿,“也许待不了几年吧。”
等恩怨结清,等她彻底忘了泥塘后巷,就该走了。
因为燕宁是个热热闹闹的大城市,大城市里,都是怀揣梦想逆流向上的人,她混在这中间不怎么合群。
喻兰川听完,就断言说:“像你这样的混混,将来会晚景凄凉的。”
甘卿的左手手指互相搓了下,心里默念流氓从业准则——不能殴打长得漂亮的异性。
“我父母就是因为性格不合分手的。”喻兰川站直了,略微往后仰,靠在墙上,他双手抱在胸前,静静地说,“我爸不喜欢束缚,特立独行,想起出是出,穷得叮当响,自己也不在乎,到处漂,饥顿饱顿的,他还觉得挺美。离婚后这么多年了,我妈还直偷偷给他交着养老保险,过了六十就能领,怕他将来去要饭。”
“感情挺好。”
“直也没不好过。可惜”喻兰川说,“套用土味网络流行语,就是‘爱上匹野马,家里没有草原’。有了他俩当前车之鉴,我直就觉得,被荷尔蒙影响的个人喜好是很愚蠢的,生活必须有条理。按照我的情况,我最好跟个不太有钱工作清闲稳定的居家型女性在起。居家,这样她能通过照顾家庭改善我的生活质量;工作稳定,她自己赚钱自己零花,短时间之内不会给我造成额外的经济负担;不太有钱,自己迈不过首付的门槛,跟我在起,她可以分享固定资产所有权——这样大家都能得到好处的关系才有意义。除此之外,为了方便长期相处,我还希望她跟我有同等的精神层次和自我要求。后来我发现这样的女孩般都不居家,所以对我来说,保持单身是最经济的,没有风险,也能维持生活质量。”
甘卿作为条头脑空空的咸鱼,听完别人条分缕析的人生规划,感佩得无言以对,只好赞颂道:“您可真是个善于总结经验教训的伟人”
“可我心里这么清楚,”喻兰川打断她,“还是要重蹈覆辙。”
甘卿沉默下来,静静地凝视着他。
“我想试试,”喻兰川说,“看我有没有能力负担得起这样的生活还有你。”
甘卿:“你这么说,我感觉自己就像杨总那些虽然不知道厉害在哪,但血贵血贵的‘兜子’。”
“不,”喻兰川低声说,“你是场冒险。”
他透过镜片,目光细细密密的,流露出了点湿润的情愫,像是清晨的露水,日出前才出现那么小会,等日头和风尘起了,就悄无声息地隐去形迹。
因为罕见,所以偶尔碰到,近乎于惊心动魄。
甘卿听完张美珍漫长的故事,回头撞进他目光里的时候,惊动过次。之前她跟杨平在刀尖上对赌,他不假思索地替她挡下杨平拳时,又惊动过次。
至此,已经是第三次。
事不过三。
甘卿自言自语似的叹息道:“那你是什么?”
恶旅难途里的温柔乡吗?
喻兰川想了想,本正经地回答:“养老保险吧?”
甘卿的肩膀骤然崩塌,撑在膝盖上的左手捂住了半边脸:“小喻爷,行行好。”
喻兰川扶了下眼镜:“毕竟你晚景凄凉是大概率事件。”
甘卿感觉自己快压抑不住麒麟臂了,脑壳疼,她吸了吸鼻子,有气无力地说:“滚吧,求你了。”
喻兰川嘴角忍不住露出了点没藏好的坏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抬腿往外走去。
他把甘卿收到的信和照片给了于严,让他想办法匿名递了上去,没过几天,他请来的律师朋友打回了电话。
“还算顺利,幸亏这小女孩说话不方便,没什么乱说话的机会,知道我是来帮她的,也比较配合。”律师说,“我现在尽量把这件事定性成冲突互殴,而不是谋杀未遂。毕竟杨平手里那根伸缩棍杀伤力也挺强,到时候看看管制刀具的问题能不能大事化小,她年纪小也是个优势。”
喻兰川问:“杨平呢?”
“还在医院,”律师说,“不过他的问题跟你们没什么关系,你推断的不离十,这个人应该是长期服用某种未知药剂,现在警察的神经都很紧张,因为如果证实这属于新型毒品,事情就严重了,具体情况我这边也拿不到内部消息,我觉得这边动手打架的小事,警察都懒得管了。”
喻兰川:“他身上的外伤呢?”
“哎,说起这个外伤,真是绝啊。”律师说,“差五毫米不到轻伤标准,敢信吗?我说,动手的是哪位朋友啊,改天能不能见面认识认识,这人真是又神又鸡贼啊!”
喻兰川:“”
怪不得某人从医院醒过来就简单问了两句,点也不担心警察找她麻烦!
“凑巧而已,想什么呢?”喻兰川毫无诚意地搪塞朋友,“你个讼棍,怎么还有时间看武侠小说?等爆肝吗?”
“那就更要见了!运气这么好,不得跟人形锦鲤样吗?哪个社会人不需要吸口欧气啊”
喻兰川把电话挂了。
他推开家门准备上班,正碰见甘卿买早饭回来。
甘卿“早”字还没说利索,喻兰川就突然上前步,凑近她的头发,吸了口开架洗发水的味道。
“好便宜的欧气。”喻兰川品评了句,顺手从她手里勾走了袋豆浆。
甘卿:“不用谢。”
当代男青年蹬鼻子上脸恃宠而骄的速度这么快!
苗队的电话打断了杨逸凡的个会,她抬手中断讨论,到隔壁茶水间听电话。
“抓住杨平了,”苗队告诉她,“这个人涉嫌使用违禁药物,可能还跟多起谋杀案有关,我们正在调查就是恐怕不容易,时间太长了,证据都湮灭了。”
杨逸凡接完这通电话,转身回到会议室:“就按方才定稿的哪版,发吧。”
两分钟以后,杨逸凡的公众号公司的公号转发了同篇声明,她对自己言行不当造成的不良影响道了歉,并宣布除了正在进行的合作项目外,暂停了公司其他业务,准备转型。
她的人生走过了小半,大梦初回,正需要醒盹,于是给自己和员工放了个长假。
田长老他们那拨出现在照片上的人也被警察带走了,紧接着,行脚帮手里的黑店黑车队被大批查处,福通达集团被经侦立案调查,王九胜连夜跑到了国外躲风头。
跟丐帮挂点边的都被暴风雨扫了通,时间,燕宁街头巷尾乞讨卖艺的几乎绝了迹。
曾经在历史上呼风唤雨横跨黑白两道的两大门派,就像两艘庞大但老旧的破船,在风雨飘摇中相撞,然后同缓缓下沉。
浮梁的月蒙了云,寒江的雪随水东流去,堂前的燕子躲进了泥巢里,穿林的风烟消火散。
这个锣鼓喧天的隆冬走到了尽头,但仿佛刚开春,天气就迫不及待地热了起来。
朋友圈里都在抱怨燕宁没有了春秋,只剩夏冬,“梦梦老师”拆了夹板,准备迎来新的销售旺季。
张美珍对着镜子抹口红,摸完擦擦完抹,换了三四支,回头问甘卿:“哪个好点?唇釉是不是比口红遮唇纹,显得年轻活泼点?”
甘卿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可能是有点色弱,实在没看出有什么区别来,她只好干巴巴地拍房东的马屁:“我美珍姐淡妆浓抹总相宜,用什么都好看。”
“还用你废话?点用也没有。”张美珍不吃这套,翻了个白眼,“你以后男朋友真省事,逢年过节不用在化妆品专柜前现眼,给你开瓶啤酒就打发了。”
甘卿不还嘴,笑眯眯地看着她。只见张美珍对着镜子严苛地打量了自己番,确定无懈可击了,这才拎起包,准备出门。
就在她跨出大门的瞬间,张美珍忽然顿住了,然后她言不发地又回到屋里,卸妆洗脸,把被发胶强行固定的白发梳平了,摇身变,从“美珍姐”变成了“张奶奶”,她就这么朴实无华地出了门。
“请问杨清是刚转到普通病房吧?探病怎么走?”
“哦,杨爷爷,”值班站的小护士站起来,“他们家属跟我打过招呼了,奶奶,您是探视亲友是吧,我带您过去。”
病房门口的杨逸凡抬起头,远远地冲张美珍颔首示意:“我先出去买点饭。”
张美珍与她擦肩而过,缓缓地抬起眼,透过病房的白墙与白门,她看见双苍老浑浊的眼睛,从半个世纪以前望过来。
像是眷恋,也像是再问她——
那些浮尘,都落定了吗?
第92章第九十章
音乐声突然停止,钟也停了,像是走到了时间的尽头,幽暗的小屋里片寂静。
女人脸上轻松愉快的笑容渐渐消失,开始露出不安的神色,她仿佛垂死的动物嗅到了不祥的气息,然后步步地走向关着门的房间。推开房门,轻轻地伸手去拉盖在人偶身上的白被单。
“别别别掀!”刘仲齐要疯,死死地捏住笔尖,全身肌肉僵成了块铁,心快跳裂了,“这女的手为什么那么欠!不欠能死吗!”
下刻,屏幕里阵乱响,女人像被卷进蛛网里的小虫,绝望又惊悚地挣扎着,刘仲齐浑身的血都凝固了,梗着脖根,眼珠却早就转到了天花板上,不敢往屏幕里看。
紧接着,震裂耳膜的尖叫声响起,刘仲齐“咔”下,把塑料笔帽上的卡头拧折了。
不知过了多久,漫长的恐怖镜头才结束。
背景音切换的时候,刘仲齐就跟虚脱了样,大喘了口长气,他战战兢兢地把自己飞走的眼珠安放回眼眶,重新看向屏幕,只见个男人推门进屋,在瘆人的歌声里说了句什么。
刘仲齐惊走的魂魄还没来得及归位,旁边就伸过来只苍白的手,差点把他吓得从沙发上蹦起来。
“好,”那只手按了暂停,“这句简单了吧。”
刘仲齐木然地扭过头去,瞪向旁边的甘卿。甘卿横在沙发上,两只脚踢飞了拖鞋,翘在张小板凳上,怀里抱着盒,大佬叼烟似的叼出根,她在奶油上磨了磨牙,咬断了饼干棒:“看我干什么,这句话就仨词,小学水平,这都没听清啊?”
刘仲齐:“”
这是个水深火热的周末,他那识人不明的皇兄照例加班,把他托付给了甘卿这个佞,佞对他这个纯洁的少年施以惨无人道的迫害——让他听写外文电影台词,还是恐怖片!
美其名曰恐怖片台词少,难度低!
甘卿“啧”了声,摇摇头:“马上就高三了,基础这么差能行吗?再听次啊。”
不等刘仲齐阻止,“佞”就按了回放,不小心回多了,正好回到了刘仲齐没敢看的那段——女人苍白的手猛地从白被单下伸出来,她颤抖着挣扎出来,吐出口血,然后猛地回头,发出骇人的尖叫,倏地被拖走了,只留下道暗色的血印。
张大的嘴里吊着根带血的舌头,还有特写。
刘仲齐不想活了。
喻兰川傍晚回来接人的时候,发现天不见,他的拖油瓶弟弟成了棵落秧的黄瓜,见了他就跟灾区人民见了解放军样,眼泪汪汪地蹿回了家里,把薅起棉被,把自己埋了。
喻兰川:“你干什么呢?”
刘仲齐带着哭腔告状:“那女的让我听写《死寂》!”
喻兰川也不知道是压根没看过这部电影,还是真被佞迷昏了头,莫名其妙地挑眉,他说:“听写个电影至于吗?我准备考试的时候都倍速听写bb的,明年就高考了,长点心吧。”
“你长点心!”
小少年屋里传来声绝望的怒吼——向这个冰冷而孤立无援的世界。
喻兰川没管他,转头问甘卿:“朱俏今天放回来了,我想问问她情况,起吗?”
闫皓托江老板借来了百楼下的老年代步车,开着去接悄悄回来,代步车经过风吹日晒,“祖传艾灸针灸理疗”掉了多半,变成了“祖传针疗”,跟后面的寿衣花圈优惠搭配成了个阴森森的恐怖故事。
悄悄告别了直帮她的律师,把后座几个糊了半的花圈往旁边推了推,推出了个人能坐下的空间,爬上了代步车,就这么花团锦簇地上了路,有种自己已经寿终正寝的错觉。
路沐浴着路人猎奇的目光,他俩回到了百楼下的宠物店。
悄悄以前就住在宠物店二层的小房间里,不用交房租,也方便夜里照顾动物。这会,宠物店里那五大三粗的老板正在给狗剃毛,他嘴里叼着根牙签,皱着眉,顶着脸准备去砍人的杀气,狗在他手里瑟瑟发抖,动也不敢动。
“没没事,不怕的,”闫皓停了车,回头看了她眼,见那女孩坐在纸花堆里,柔弱得不知所措,那天红着眼拿刀捅人的,仿佛只是个上了她身的女鬼,“回去拿艾草洗个澡,去去晦气。我我已经跟你老板说过了,他说只要你还愿意,还能在他店里干。”
悄悄低下头,跟着他下车,抠着自己的手指,心里十分窝得慌——如果不是为了她,闫皓去银行贷两百个胆子也不敢跟她那个“左青龙右白虎”的老板说话。
她闯了祸,自己收拾不了,连累大帮朋友受伤,这欠的人情可怎么还呢?
还没能手刃仇人。
“你可算回来了,阿阿嚏!”宠物店老板回头,打了个大喷嚏,“呸,这狗毛!我可不干了,剩下的活都是你的。”
悄悄紧张地在他面前站定。
宠物店老板掀开眼皮看了看她:“干什么?”
悄悄手足无措地比划:“对不起。”
宠物店老板伸出了蒲扇样的大手,罩在女孩头顶上,把她的脸掰起来:“谁还没点故事?”
悄悄呆呆地看着他。
老板又说:“可是要我说,你就不该有,点大的小崽,心眼都没长全哪,心那么重干什么?你们聊吧,我走了。”
门口狗笼里寄养的几条狗听了这话,耳朵都立起来了,被老板凶巴巴的目光扫,又连忙趴着耳朵伏地,装好最后班怂。
甘卿和喻兰川来到宠物店的时候,发现动物们都在疯狂地撒欢,群狗大合唱,猫们在猫爬架上英勇跑酷,有两只撞在起,叽里咕噜地顺着小木板滚下去,滚成了团毛球。
喻兰川震惊地问:“这是干什么,地震先兆吗?”
悄悄把自己洗干净整理好,从楼上下来,头发还没晾干,也像个落汤的小猫,臊眉耷眼地指了指甘卿右臂上的夹板,冲他们俩鞠躬。
“没事,”甘卿冲她摆摆手,“没你的事,我们也会找杨平,早晚的事。”
“以合理的方式找到他,想办法抓住他的把柄,把他送上法庭,”喻兰川瞪了甘卿眼,转向悄悄,“不是冲上去砍死他等着被判刑!你九年义务教育没念完是不是,不知道杀人犯法?”
悄悄把头垂得更低,手里比划了几句话。
闫皓替她翻译:“真的没念完,初三辍学了。”
喻兰川:“”
当代武林少侠们文化水平让人头秃。
“你祖父是丐帮长老吗?”甘卿伸手,接住了只不知怎么溜出来的小猫,刚才还竖着尾巴撒欢的小猫到她手里,似乎有些害怕,肉眼可见地哆嗦起来,甘卿只好把它放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她从小就不招小动物喜欢。这些小东西看着傻,其实敏感得很,知道谁不是好东西。
悄悄拿出她的小本,笔划地写道:“朱建军。”
“前任丐帮九袋长老,”喻兰川扫了眼,“他给老杨当左膀右臂的时候,姓田的和姓赵的还不知道在哪个猴山上扯旗呢——因为家人惨死,找行脚帮报私仇,被判刑了,后来死在狱中。”
悄悄眼神黯,又在这个名字下画了个箭头,写道:朱聪。
甘卿:“你父亲?”
悄悄点点头。
喻兰川:“他后来去哪了?”
“亲戚家,”悄悄笔划地写道,“很远,在外地。”
十三岁的少年留宿同学家,第二天怕挨骂,揣了肚子“写作业”“复习功课”之类的借口,忐忑地往家走谁知道他再也没有家了。
他红了眼的父亲见到他第时间,就是把他锁在了家里,谁也不让他见。
丐帮九袋长老,朋友遍布燕宁,江湖义气讲究“老吾老幼吾幼”,自古托孤是常事,随便把这孩子托付给谁,他都能很好地在自己的家乡长大。可是朱长老秘密地把他送到了亡妻在偏远农村的远房亲戚家里。
“那”
“那”
甘卿和喻兰川同时开口,对视眼,甘卿退让:“心有灵犀啊,盟主先说。”
喻兰川毫不客气地接过发言权,问了他觉得很重要的问题:“那你现在还有燕宁户口吗?”
甘卿:“”
悄悄摇摇头,茫然地看着他——以她的年纪,还不了解户口有什么用。
喻兰川严肃地皱起眉:“那就麻烦了,你要是想继续读书和就业”
甘卿巴掌拍在他后背上,不知用了什么手法,喻兰川的气息忽然哽了下,后半句话断在了喉咙里。
喻兰川边咳嗽边冲她怒目而视,甘卿不慌不忙地缩回爪子,转向悄悄:“也就是说,你祖父当时就对丐帮同僚有防备了?”
悄悄的大眼睛里冒出了点血光,抿着嘴点头。
甘卿轻声问:“三十年前的旧事,是你父亲告诉你的吗?”
悄悄摇摇头:他早就死了。
喻兰川:“怎么死的?”
悄悄还是摇头:不知道,只能确定他死了。我爸直在调查三十年的事,听到什么风吹草动就会放下所有的事,出去追查线索,跑跑好几个月,所以正经的工作都干不长,只能给人打零工。外面似乎有朋友帮他,经常给他传消息,但他从来不把这些朋友带回家,我不知道是谁。他出远门的时候,跟我妈约定,每月寄封平安信回家,可是自从我岁十个月后,家里就再也没收到过他的信了。
喻兰川:“会不会是”
悄悄的笔越来越快,字也跟着飞了起来:我妈说,我爸是顾家的人,小时候经历过那样的事,不敢不顾家,他就算只剩口气也会给家人写信,给我们谋出路的。
甘卿似乎想起了什么,目光落在悄悄的工作牌上,上面写了悄悄的名字和星座。梦梦老师不知道是不是被神棍附体了,若有所思地盯着那星座名称参起禅来,脸色还无端有点凝重。
悄悄接着写道:我妈在我初三的时候没了,亲戚家来人,说我爸是收养的,我又是个女孩,不该占着家里的房和地,我不能说话,争不过他们,所以干脆走了,来燕宁打工。我妈说,我们家的仇人就在这里。我打听到这里开武林大会,混进来观察过次,看见了那个杨清,他们说他大义灭亲,亲儿子做错事,也被他手驱逐,我不相信。
悄悄写字越来越快:我爸在世的时候,反复提起过,那天晚上我爷爷就是被杨清的儿子叫走的,所以杨家人和这件事脱不开关系!杨清是个道貌暗岸然的伪君子
悄悄的字越写越凌乱,还出现了错别字,闫皓把抓住她的手腕:“老帮主不是这样的人。”
“小姑娘,”甘卿问,“你父亲杳无音讯的时候,你才岁多,这些事是谁告诉你的?”
悄悄挣开闫皓的手。
我妈妈。
她写道:从小我妈就跟我说,她这辈子,我爸的辈子,我们全家都被这些坏人害惨了。我必须得报仇,哪怕什么都不干,也得报仇。
第93章第九十二章
在场几人团团围着桌子,三双眼起盯在悄悄的小本上,有半分钟,他仨谁也没吭声,心有灵犀地想:“令堂这脑子里是生了什么癌?”
好会,甘卿才轻轻地开口问:“是你妈跟你说,要报仇?”
悄悄先是迟疑着点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
喻兰川:“到底是不是?”
甘卿抬手按住他,想了想,又问悄悄:“你的轻功不错,跟谁练的?”
悄悄写:我妈妈。
她似乎不知从何说起似的,停顿了好会,冲闫皓比划起手语,闫皓的手语未必过了专八,俩人比划会,大眼瞪小眼会,连手语再脑电波,无声地交流了好半天,看得外人头雾水。
闫皓这才抓了抓头发,硬着头皮开了口,“喵喵”地说:“那我替她说吧她说三十年前出事的时候,几个丐帮前辈都被杨平拖住灌了酒,杨平派人去挨家挨户通知,埋伏的行脚帮就是这时候趁机绑走了人她的大舅舅就是其中个报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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