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一切都已经没有意义了。他已经决定离开，离开自己生活了三十五年的地方，也许在B城，他可以重新开始。

    周六，办公楼里基本没有人，只有几个赶报告的研究员。舒易则是习惯性地加班，一个人在办公室看数据。

    下午五点钟，舒易揉揉太阳穴，觉得有点头疼，还是决定下楼去吃饭。电梯打开，他又不出意外地在门口看到了向宇。

    舒易皱了皱眉，趁着向宇那个角度看不见他，赶紧关闭了电梯，重新回到办公室。

    他拉开抽屉，摸出抽屉里的大糖罐，挑了一颗牛奶糖塞进嘴巴。

    夕阳从窗外洒进来，初冬的傍晚总是来得很快，天空远处是一片漂亮的火烧云，金光和红光混杂在一块，好像上帝打翻了调色盘，在天空的画布上落下炫彩的墨痕。

    这几个月舒易基本没有怎么休息过，转职去北京的事前几天定下来了，最近他在忙着整理交接试验进度。组里的几个小辈既羡慕又不舍，昨天晚上下班后带他们去吃说好的烤鸭，席间几个年轻人又兴奋说起要唱歌，结果最后回到宿舍已经是凌晨两点。

    办公室的空调开着，舒易含着糖眯了眯眼，觉得有点困，便趴在桌子上打算小憩一会，以便可以等到向宇离开。

    第23章

    向宇在楼下等了大约一个小时，看西边火红的太阳逐渐沉去，最后一抹艳红色消逝，繁星装点上了天空。

    他呼出一口气，已然是初冬，空气中结出白白的雾气。

    大约四十五分钟前，他看见了电梯里的舒易，和开而复合的电梯门。

    胸口仍是钝钝地疼，脑海里盘旋不去的是舒易决绝的眼神，和那句“我不爱你了”。

    他曾经以为他还有机会去抓住，以为舒易说的分手只是小性子耍脾气，舒易还是那个柔软听话的少年，只要被他搂在怀里揉搓，就会软得像一滩水。

    向宇仍安静地等，这几个月他碰的钉子不少。

    很早他就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这辈子非舒易不可。

    所以他也不急，也真的愿意追求二十年。他明白舒易心中的怨恨，如果可以，他希望是自己代舒易承受那些痛楚。

    办公大楼的门闸还需要单独刷卡，向宇的临时出入证没有相关权限。过了五点，大楼里寥寥无几的加班人员陆续走得差不多了，向宇抬头看了看，只有舒易的那间办公室亮着灯。

    要不，今天还是回去吧？

    他心疼舒易应该还没有吃晚饭。

    刚刚打算离开，向宇敏锐地闻到了一丝烟味。

    他猛然抬头，冬夜有点凉，舒易同层另一侧的窗户居然隐隐约约钻出了缕缕烟雾。

    舒易还在里面！

    大楼的火灾警报没有响，由于是周末，大楼楼下压根没有前台或保安值班。研究所的保安室也在大约八百米开外。向宇再不管不顾什么狗屁保密性，直接翻过门闸，他火燎急燎地按电梯的上键，过了五秒才反应过来拔腿奔向安全通道。

    向宇粗喘着气到达舒易的楼层，那层的烟雾比他想象的更严重，远处的走廊被熏得黑压压一片，甚至可以看见飞快往上蹿的火苗。

    “咳咳……”

    气管被呛到，向宇只能举起一边袖管尽量隔绝呼吸烟雾。走廊里烟雾迷漫，他花了大约半分钟摸索走廊的墙壁，终于找到火警手动警报装置，双手攥拳拼命敲击。

    “叮铃铃——”

    警报装置终于起作用，顶部的喷水装置开始起作用。向宇的心放下一半，一秒不拉地往舒易办公室冲去。

    “易易！”

    办公室的门框是金属边的，高温下竟然有点变形。隔着玻璃窗向宇看见趴在办公桌上的白色背影，整颗心被吊得老高。

    他不管不顾刚刚砸开火灾报警器肿胀流血的手，用尽全身最大的力气往门框撞去。

    砰……

    砰……

    “咳咳……”

    一半身体被撞到发麻，向宇呛到了些许烟，眼睛也辣的不行，意识逐渐变得模糊。

    砰！

    终于撞开了！

    向宇随着惯性被甩到屋里，办公室室温很高，但好在门框的密封性比较好，窗也都关着，里边的烟雾并不多。

    “易易！”

    舒易仍是趴在办公桌上，向宇第一时间去到舒易身边，将他的身体扶起，确认呼吸。

    舒易皱着眉，呼吸急促。

    他还活着。

    谢谢老天，他还活着。

    捞过舒易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向宇半捞半搂抱起舒易，走到门口又被浓浓的烟雾阻挡。

    环视四周没有毛巾，向宇抓过厚厚两沓纸巾，将茶杯里的水直接倒到纸巾上，他先为舒易捂上口鼻，而后发现这种情况下无法为自己捂上。只得捞起舒易，尽量自己憋气。

    “咳咳……”

    刚刚走出走廊，舒易被烟刺激到，缓缓睁开眼睛，他头脑昏沉沉的，有点不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况。

    “易易……咳……”

    向宇想要向舒易解释现在的状况却被呛到说不出话。舒易的身体还有点软，但好歹已经恢复了意识，可以自己走路。

    他们两个浑身都被头顶的喷水装置淋得湿漉漉的，喷水装置的蓄水很快就使用完，走廊里的浓烟仍旧没有被控制住。

    好在他们已经移动到了安全楼梯，只要下面楼层的楼梯没有被火情蔓延到，他们还是有大概率会可以顺利逃脱。

    突然，向宇觉得胸口受力，他本就头晕目眩，瞬间向后倒去，他被舒易推开了！

    舒易推开向宇，转而头也不回向办公室跑去！

    “易……咳咳……”

    向宇已经吸进太多烟雾，感觉整个肺都在疼，越是呼吸不畅，越是想呼吸，越是吸入浓烟。

    他强撑住最后一点清明和意志，追随舒易跑到办公室。

    向宇的最后一点意识，是在高热呛人的烟雾里，看见舒易打开办公室抽屉，取出里面的糖罐——糖罐应该很烫，迷迷糊糊间他好像看见舒易的手指发红；里面装了各种各样的糖，舒易红红的手指在里面摸索，最后拿出一个小小的，红色的……

    向宇缓缓睁眼，是陌生的天花板。

    视线渐渐聚焦，听觉也慢慢回笼，他吃力地挪了一下脑袋，发现自己被绑上了呼吸器，呼吸器随着他的呼吸被染上一层一层水雾。

    顺着左手边的导管往上看，他正在吊点滴；门口有人说话的声音，似乎是察觉到他醒过来，门口的人快步走到他的床边。

    “向宇，你醒了？”

    啊，是他讨厌的那张脸，段亦平。

    向宇想张口说话，却想起自己被绑了呼吸器；呼吸器勒得很紧，让他有点不舒服。

    他环视四周，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人，没有看到舒易。

    似是察觉到他的意图，段亦平说，“舒易他没事，在吊水。我让沈琛陪着他，应该快好了。之后应该会过来看你的。你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他举起右手，指了指自己的嗓子。

    段亦平点点头，回道“医生说你呼吸道粘膜吸入性损伤，是因为吸入太多烟雾了和化学物品了，可能会暂时性失声。”

    向宇也只能点头示意。

    半晌，段亦平没有说话，而后叹了一口气。

    “向宇，谢谢你。”

    向宇没有回答，他把头扭过去。

    他不需要段亦平的感谢。

    段亦平却自顾自解释起来。“起火的原因是那天加班有人把没有掐灭的烟头扔到垃圾桶，起燃之后正好垃圾桶附近堆了一些实验用的缓冲棉。办公楼里的消防系统老化，没有及时检测出烟雾并报警。”

    “我代表研究所谢谢你，向宇，在第一时间拉响警报。”

    “然后我代表我个人谢谢你……谢谢你，向宇，谢谢你救了舒易。”

    段亦平说到后面情绪也有一些起伏，这些感谢向宇听着刺耳，他赶紧摆摆手，示意段亦平不要再说了。

    事实上第一次和段亦平的见面便是剑拔弩张的，之后每次向宇到所里遇见段亦平，也互相没有给过彼此一个好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