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喜冤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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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丫鬟青果年方十二,身材瘦小,原来是在厨房打杂专管剥蒜的,可巧表姑娘进府,夫人将她提了上来,升作表姑娘身边的四等丫鬟。这几个月来每日活计轻省,吃得也好,表姑娘手中甚是散漫,常常买大堆的各类吃食回来,总会发给大家一些,于是青果开始长个儿了,脸上也丰盈了些许。全吉州府有名有特色的吃食儿她现在可以如数家珍,这些全是托表姑娘的福,每每在其它杂役丫鬟前炫耀时,青果觉得自己十分见识过人高人一等。

    可她拿的毕竟是四等丫鬟的月例,一月才一两银子,比不得贴身侍候的画秋她们,拿的是三等丫鬟的月例,一个月就有三两,足足比她多出三倍来。而且三个画贴身服侍表姑娘,常有机会得赏钱,前日里画秋头上插着表姑娘新赏的珍珠攒凤钗,得意洋洋地在院里多走了半个时辰。瞧她那个轻狂劲儿,呸!

    青果一边暗暗腹诽搔首弄姿的画秋,一边羡慕嫉妒恨,手里却不敢停,将在外边晒着的书一本本仔细拍了灰收起,准备抱回书房去,表姑娘的书可真多!

    潘五郎经过院门口,驻足踟蹰了一下,还是进来了。他走到青果跟前问:“夏娘子在不在?”这覃宅里人人都唤夏舟表姑娘,小一辈的都自觉叫她表姑,唯有倔五郎不肯改口,特立独行地一直管她叫夏娘子。

    青果给五郎行礼:“见过五郎。表姑娘带着画眉姐姐出去了,说是去看望梅家娘子。”五郎沉默了一会,终于开口问:“夏娘子平日里爱看些什么书?有些什么喜好?”青果:“嗯――――”五郎扯下自己的钱袋,看也不看,将里面的银子金豆子什么的全倒出来,塞给青果。青果捧着巨额财产,说话的声音一下大了不少:“嗯,夏娘子不爱做女红,也不喜欢拂琴吹笛,平日里就是看看书,什么书我不晓得,我不识字儿。”她搜肠刮肚又想了想:“有时候夏娘子会自己下厨,作几个小菜,自己喝上几杯小酒,这时候只许那只狗陪着,旁人是一概不许进的。她平日里打扮素净,不喜欢戴太多首饰,总要画秋姐姐再三恳求才肯梳妆打扮。挑衣服首饰也总是选不太晃眼的那种。”五郎这才满意离身,还丢下一名话:“你是个聪明的,记得多听多看。”

    过了几日,青果特意往前院来寻五郎,告诉他:“昨天我听见老爷和夏娘子说话了。”五郎十分干脆,直接将拍给她一锭雪花银。青果纳入怀里,说:“我躲在外头偷听的,不太清楚。好象表姑娘说急着要走,要回去什么的。老爷还劝她不要急。。。。。。”

    潘五郎犯了一回难,在晚饭时分又想通了:“反正爹爹也不要我了,我便跟了她去又如何。天大地大,好男儿当一闯才妙!”他遂将自己周身穿戴都换了,便凡闪亮一点的颜色便不肯上身,连香囊、佩玉都摘了收起,听到人赞自己打扮光鲜就急。身边小厮都纳闷:这位小爷又是怎么了,牛心左性的,一天一出,真叫人犯难。

    三月来到了,春风拂面万木竞发,好一片勃勃生机。潘五郎这天练完球好生失望:今天夏舟又没有来陪练。却见小青果在外头探头探脑的,赶紧迎上去:“说!”

    青果欢跃汇报:“昨天老爷和夏娘子聊起了五郎君呢!”五郎脑袋一蒙,热血上涌,忙问:“说了些甚么?”青果说:“老爷先是好生夸了五郎您一通,说您是难得的人材少见的英雄。”五郎心花怒放:“夏娘子怎生说的?”青果为难了一下,低了头道:“夏娘子说,五郎长相太过俊美,有如天上神仙一般。。。。。。夏娘子好似不乐意-----只有人嫌人丑的,哪有人嫌人美的。。。。。。”

    五郎神不守舍,挥手令青果先退下。青果躬着身在那里,却迟迟不走。五郎这才反应过来,丢给她几锭银子,她方辞谢走了。这消息来得太过突然,五郎心里似滚油在煎,他想起了以往有许多小娘子给自己送绣帕送荷包,自己厌恶她们,从来是不假颜色横眉冷对。万没想到,有一天居然是自己被人厌恶,而厌恶的理由居然是自己长得太美。

    长得美有罪吗?老天爷你真是太不公平了!难道这就是我的报应?只因我往日践踏了许多真心,故而自己捧出一片真心的时候,也要为人所践踏,视为粪土?

    悲痛莫名的五郎当下牵了坐骑出城,他心里憋得慌十分需要放纵。在无下无人的郊野里他纵马飞奔,迎风肆无忌惮地泪流满面,三月的春风虽然不算刺骨,但在这速度下也凉得叫他足够冷静,于是他想到了个主意。

    夏舟从梅府回来,对梅七娘是赞不绝口,认为她实在是一朵奇葩,还好这是在宋朝,要是在礼教最为严厉的明朝,估计她这样的早就被限制出门了。

    进门时正好碰见背着药箱出门的孙老先生,上次她被球砸中了头正是孙老先生开的药。这孙老先生是千金堂首席郎中,尤擅外伤。夏舟疑惑问道:“府里有人受伤了吗?”孙老先生笑道:“有位五郎骑马时不慎摔了下来,跌伤了侧脸,还好只是皮外伤,现已处理干净,包扎妥当了。只需饮食清淡,令伤口勿碰生水,有个七八天的就能好。放心,用了我祖传的金创药,保管他不留疤。”

    夏舟摸着下巴:五郎受伤了啊,是不是得送个果篮什么的,慰问一下?

    孙老先生医术过人医德也过人,向来是有口皆碑人人称颂的,这天覃府一帮女眷却狠狠骂着他:“实在是欺世盗名!还敢口出妄言,老爷你可得替五郎讨个公道。”原来出了医疗事故,五郎的左边脸靠近耳朵的地方,新添了一道淡粉的,狭长的一道伤疤,从耳边一直到下巴处,竟长如斯!

    许怀安皱着眉:“按理不该如此啊。孙家的秘制金创药我也试过,效果的确是上佳。。。。。。”他深深地看了五郎一眼。五郎忙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或许是我命里当有此劫,倒不是孙先生的过错,只是阴差阳错,也罢,就不必追究了。”旁人尚无不可,三姨娘先哭闹起来:“我苦命的儿啊。。。。。。如今不止是脸坏了,连胆也叫人唬破了!杀千刀的孙老鬼啊,我儿娶不上媳妇可怎生是好啊。。。。。。”

    夏舟强忍着回了自己的小院,刚进院门就淌下了迫不及待的鼻血:美少年啊美少年,本来就眉目如画俊美无比了,现在居然还在脸上添了个斜着的佐罗标志,象个闪电。。。。。。。更添几分邪魅不羁!

    许怀安陪着五郎在园子里逛着,装作无意般道:“人人皆有磨难,你可切莫因些须小事就挂心记怀,伤春悲秋,那可不是男儿所为。”五郎满口答应。许怀安又说:“就象夏先生,看她小小年纪,却也饱受人间苦难。”五郎愕然:“嗯?”许怀安沉痛道:“她其实已经嫁了人,却因战乱与家人失散,这才投靠到我们家里,心里只盼着能有朝一日重返故土,与夫团聚呀。”五郎捏拳问:“可是辽国兵祸?”许怀安:“正是,人海茫茫,要找到她夫君何其难也,我也曾劝过她再觅良人,可惜她却说是活要见人,死要见骨,死活不肯哪!”

    许怀安的本意,是想告诉五郎放弃夏舟这一根歪脖子树,人家心里有人呢,你就死了心吧。他却不晓得,五郎因此顿生对夏舟悲惨身世的怜悯之情,又重义的敬佩之心,执念竟是更深了!

    出师未捷身先死的许怀安刚回后院,哭哭啼啼的三姨娘又缠上了他,飞着媚眼往他身上靠:“老爷!五郎也是你的儿啊,你可不能不管他!如今他既破了相,如何能找门好亲哟。。。。。。”许怀安不耐道:“这事自有夫人料理,不用你操心!记住你的身份,先管好你自个儿吧,整天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

    烦恼的许怀安无处可去,只好躲去了外书房。他深深地为儿子的感情忧心,喜欢上谁不好,喜欢上她!额,一个是自己的长辈,一个是自己的儿子,想想都头疼。他信手在书架上抽了本书来翻看,是本农历纪年,丢到一边。再取一本,却是本杂记小说,名为《丽人传》,其中讲到一名少年即将成人,性意识的萌发导致他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一名美貌少妇。少男对熟女的迷恋,其实来源于生理的原始冲动。他日思夜想,魂不守舍。其父无奈之下带他去了妓院,少年在成熟ji女的怀里满足了生理本能,最后回归了正常生活轨道。(本故事来源于电影《西西里美丽传说》)

    许怀安将这本故事翻看了三遍,心里将五郎的烦恼也归罪为青春期荷尔蒙分泌旺盛引起的生理冲动,带来的情感上的失控。他想到了以毒归毒的办法。

    在一个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晚上,打扮一新的许怀安领着儿子潘五郎,一起去逛青楼!

    身为吉州首富,自是万人瞩目。许怀安一进十美楼老鸨就迎了上来,热情周到地介绍新到的行首。许怀安说:“别忙,今儿主客可不是我,是五郎。”说着从身后拎出了呆若木鸡的潘五郎。五郎脸上虽添了道疤,却暇不掩瑜仍是美少年一个,又有首富的财力支持,满楼的花姑娘们欣喜若狂,纷纷主动上前来问安行礼。

    许怀安财大气粗,直接把整个十美楼给包下,欲给儿子开创一个私密空间出来。却见五郎面红耳赤,站立难安。许怀安明了道:“我这便走,你明日再回来。秦妈妈,花费了多少,只管来覃府支钱。”许怀安其实也想偷个香,但知道自己在这五郎定是放不开,只好一边摇头一边往外走,出得门口却见五郎也跟着出来了,再叫他进去他打死也不肯了。

    风尘堆里滚出身的秦妈妈眼睛毒辣,看出潘五郎还是童男之身,知他怕羞一时半会儿放不开手脚,便给出台阶道:“今夜月色正好,潘公子不若携美同游,泛舟赏酒,呤诗咏对弹琴吹箫,岂不风雅?”说着她回头问姑娘们:“哪几位姑娘愿伴潘公子同游?”满楼的姑娘们都向前蹭,惟恐自己选不上。群情况,却吃了一个闭门羹。覃府一家子,竟然都到洪都郡去了,只留了个平日不见人不管事的老太太在家,梅夫人只好留了礼物回家去。

    过了几天消息传来了,原来官府决定要举办全国性的足球大赛,先在各县比,然后一级一级筛选,胜者晋级,最后的队伍将齐聚京师,胜者将由当今皇上亲手颁奖!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天大的荣耀啊。覃府里原就养着帮足球队员,也曾是吉州的头名,这下便得了举荐,直接往洪都郡去了!

    晚上梅夫人告诉梅老爷这事:“覃家这回怕不得一飞冲天?若是赢了的话可就天下闻名了,还得天子接见,啧啧啧。。。。。。”

    梅老爷自得一笑:“我前儿说你是妇人之见你还不同意吧,你可知这覃府如何能有今天?那可都是托了那位公公的福!潘五郎如今的父亲,那可不得了,是宫里的首领大太监,正四品的官位!如今他掌着宫里的采买呢,果然是好大一座靠山!”说完他又殷殷瞧着梅夫人:“七娘子和他见了几次了,你看可有可能。。。。。。”

    梅夫人愁道:“七娘样样不输人,止一样不好,便是见了新鲜事物就爱笑,笑起来就前仰后合不能自抑,可不就吓坏人了。我瞅着这两个每次见面都没好事,要不就是冷言冷语,你讥我讽;要不就是不理不睬,白眼翻来翻去的。唉,七娘的终事大事啊。。。。。。”

    梅老头一拍手:“好!吵得好,吵得妙,不怕他们吵,只怕他们不怕。”他得意地摇头晃脑:“须知这世上有一种命中注定,就叫作欢喜冤家,吵得越凶,闹得越厉害,将来就越是亲密,分也分不开。这就叫缘份!”

    七娘子在窗户外面偷听,被自己父亲的批语给吓得打起了嗝儿。

    难道,和他真是前世里定下的欢喜冤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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