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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语成谶

    肥羊李云山始终保持着内心的平和,哪怕是在啃食沾满泥星的草根的时候。在坦然接受自己是一只肥羊的事实之后,世界上已经再没有什么他不能接受的事情。

    可当花笑寒念出布告上那个熟悉得令人作呕的名字时,心如止水的李云山出离愤怒了。

    正所谓八风吹不动,一屁过江来。李修缘就是惊天动地的一个响屁,直把李云山炸得扶摇而上九万里,不知今夕是何夕。

    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贼眉鼠眼歪瓜裂枣胸无点墨目不识丁的纯阳败类李修缘,曾是将他与花笑寒的二人世界搅和得天翻地覆的天字号第一搅屎棍。

    出家人不打诳语,李云山虽不是秃驴,但他一直是个相当诚实的人。比如觉得李修缘是根臭不可闻的搅屎棍这种想法,就会毫无保留当面地与他说出来。

    李修缘先是一愣,旋即拍着大腿哈哈笑道:“此语妙极!我是搅屎棍,被我搅和的你们又是什么?”

    李云山拔剑就砍,却叫花笑寒拦腰抱着阻下,一叠声劝他莫跟这等皮厚肉实的死猪计较,方才暗啐一口,收剑作罢。

    早知道就不该拉上李修缘来蹚名剑大会这滩浑水,这厮是个在江湖浸淫已久的老油条,真刀真枪干起来也不顾形象,连滚带爬得躲且躲,着实没脸没皮满口荤话,只要不挨打,连柱子都可认作亲妈。

    花笑寒不告而别也好,李云山突变肥羊也罢,细细想来,种种怪象早在当时便已初露端倪。自从李修缘看上了对面那个花间,一切都变得不对劲起来。

    这头号怪事,便是向来缩在自个儿一亩三分地里保命,只把李云山推出去挨揍的李修缘,叫人给打了。

    动手的不是别人,正是李修缘那位一见钟情的暗恋对象,江湖人称花间一杯倒的万花星弈弟子傅倾觞。

    李修缘甫一见他,当即哎呦一声,捂着胸口作西子捧心扭捏娇弱状。李云山皱眉扭头欲呕,花笑寒紧张兮兮凑过去,生怕他又抽个什么东南西北风,自乱阵脚,白白让去一场比赛。长针一亮,便要上来扎他胳膊。

    李修缘连忙闪躲,眼神儿却直勾勾粘着对面那个出了名的臭脾气花间,问道:“扎胳膊能治喝醉酒不?”

    花笑寒一脸莫名:“你哪个时候喝的酒?”

    “刚喝,烈得很,打嗓子眼儿一路烧到心窝子里呢。”李修缘说完,见花笑寒依旧疑惑茫然,也不解释,只扭过头又嘟囔了一句:

    “好家伙,难怪叫他一杯倒,原来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李云山见花笑寒仍是一脸担忧,捏着长针似随时打算给李修缘的屁股来上一下,便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低声安慰:

    “羊癫疯。别理就是。”

    花笑寒半信半疑地瞅了眼李云山:“我怎的没见你犯过这毛病?”

    李云山一脸坦然:“他们气宗特有,我想犯也没法儿。”

    花笑寒思之有理,心悦诚服,觉得李云山果真是个靠谱得不行的实诚人。

    二人对视一眼,而后状似无事各自别开视线。李云山将剑握得更紧,花笑寒的嘴角已有笑意漫上来。

    李修缘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觉得眼珠子发疼,连忙伸长脖子去看对面花间,权当洗眼睛。

    可他这一看岂止洗了眼睛,索性连脑壳也一块儿洗刷干净。三人上场前商定的战术打法,全随着魂儿晃晃悠悠离了三界逍遥自在。什么柱子什么跑路,打是亲骂是爱,又亲又爱拿脚踹。不就是挨揍么,他李修缘求之不得!

    结果还真没人搭理他。李云山跟对面那个时常出没于各类江湖传闻的瞎蒙剑周笠同门相见分外眼红,自是战得难分难舍。花笑寒一心扑在李云山身上,任凭李修缘捂着腰子满地乱爬,连一瞥也未分给他,更甭提春泥护花。这倒是遂了李修缘的愿,让他结结实实挨了人生中第一顿好打。

    李修缘的鼻血直到下场仍未止住,汩汩得像是两条欢跃小溪。李云山跟见了活鬼似的破天荒多看了他好几眼,李修缘浑然不觉,只顾嘿嘿直笑。

    花笑寒悄悄跟李云山咬耳朵:“给揍傻了,咋整?”

    李云山学着他的模样咬回去:“治不了。羊癫疯。”

    花笑寒叹了一口气,又贴着李云山的耳朵小小声同他道:“挺想弄明白羊癫疯是个什么东西。”

    许是他呼在耳畔的热气撩得李云山心神不定,他想也不想便说:

    “干脆我也变作一只羊,天天只粘着你,哪儿也不去,叫你好好研究研究。”

    ☆、未卜先知

    李修缘似真被揍傻了,往常腌臜段子张嘴就来,如今却换了一副拙口钝腮,颠来倒去只反复念叨着一句话:

    “真想在山河里干他。”

    花笑寒叫他低三下四软磨硬泡骚扰了足足半月,就差没抱着大腿一路跟去茅厕,终于忍无可忍,仗着同门的三分薄面修书一封,付与快鸽衔了,壮着胆儿替李修缘把人约出来喝酒。

    李云山冷眼旁观这场闹剧,只偶尔出言讥道:“他要能得手,我也别当人了,就啃啃泥草根儿过日子罢。”

    花笑寒心里也如竹篮打水似的七上八下。他学艺不精,在师门也是个籍籍无名的,可不敢轻易与傅倾觞这样式的人物攀交情,更何况是将人喊去喝酒——这不摆明儿哪壶不开提哪壶么!

    李修缘却优哉游哉,丝毫不担心对方上来就是一记玉石俱焚。殊不知花笑寒已认定他有难言之隐,以至于悄悄熬上了鹿鞭汤以备为他饯行。

    李云山路过自家后厨的时候循着香味儿摸了进去,原地转着圈苦苦纠结半晌,到头来还是凭着坚定的意志缩回了本想掀开锅盖的手。

    风萧萧兮易水寒。当天晚上,李修缘换上身威风凛凛的黑驰冥,干了碗热乎乎香喷喷的鹿鞭汤,雄赳赳气昂昂地自赴美人约去。

    李云山大摇其头,恨恨道:“世风日下……惨不忍睹!”

    花笑寒从背后环上李云山的腰,踮着脚将下巴搁上他的肩头,悄声提醒道:“甭生气,给你也留了碗,在锅里温着呢……”

    李云山噎了半晌,这才回过神来,压低嗓门儿忿忿道:“我哪里要喝这玩意儿!”

    他一面说,一面从花笑寒的怀里挣开,飞也似的往厨房去了。

    这鹿鞭汤果真作效,二人一夜好眠,睡到日上三竿方起。才洗漱更衣毕,忽听院门吱吱呀呀一阵响,原来是李修缘回来了。

    李云山和花笑寒对视一眼,默契地自窗户伸出脑袋去窥他。可李修缘哪有昨夜的意气,道冠歪斜长发蓬乱,眼下青黑一片,膝盖一走一软,步履蹒跚,不像是度了一夜风流,反倒像是……

    花笑寒惊声诧道:“他又挨揍了?”

    李云山冷笑道:“我说什么来着?花间一杯倒是什么人物,若真叫他一次得手,我干脆吃萝卜自尽拉倒。”

    李修缘一个字不落地听着,却实在没力气争辩,只伸长脖子冲他二人哼哼道:“倒碗水来。”

    花笑寒掂了掂桌上茶壶,斟了碗冷茶送出去与他。李修缘低头看了眼,也不计较,端过一仰脖便全喝了,末了咂吧咂吧嘴,长叹一声,露出个苦哈哈的惨笑来。

    花笑寒将李修缘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愣是没看出丁点儿皮肉伤,正奇怪,便听李修缘摆手道:

    “甭看了,裤子都脱了,嘛事儿没成。”

    李云山正走来看笑话,闻言挑眉嘲道:“衣冠禽兽也学着坐怀不乱?”

    李修缘捶胸顿足,唉声叹气道:“花间一杯倒当真是名副其实,这才把泥封拍开,闻了点酒香脚下就发软,连哄带骗地灌了半杯,醉得连眼也睁不开,只得要了间房,把人弄上去将就了一晚。鸡吃叫,鱼吃跳,我爱美人儿活蹦乱跳。奈何美人儿裹着我的衣裳窝成一团睡得天昏地暗,就是想下嘴也没法儿!”

    李云山瞥他一样,若有所思道:“怎的没法儿?岂不美哉?”

    李修缘怪模怪样瞅一眼花笑寒,嘿嘿两声笑道:“咱俩可不一样——跟个不省人事的玩儿有什么意思?下回约出来,可不会再叫他沾酒了。”

    话虽如此,李修缘心里却如同冒着蜜水般甜滋滋的。虽然端茶倒水地伺候到半夜,最后也只是老老实实抱着人睡了个把时辰,却比先前同那些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便宜货色厮混来得更加痛快,竟也想学着情意绵绵地多缱绻些时日,至于本来时时记挂的正事儿,忽的也不大着急去办了。

    花笑寒背地里同李云山咬耳朵道:“浪子回头金不换。”

    李云山嗤之以鼻:“他这是不知死活,哪天人家倦了恼了,送他去见阎王岂非易如反掌?”

    花笑寒心知李修缘为了讨傅倾觞的欢心,近来天天往街面搜罗些时下流行的精巧玩意儿,不时来请花笑寒品评。又想李云山性子淡漠,对大献殷勤之事更是一窍不通,二人在一起恁久,能称得上礼物的恐怕只有李云山自城北给他揣回的半个热乎馒头,遂有心打趣,佯作艳羡,抱着李云山的胳膊轻轻摇晃道:

    “人家光是打一对耳坠就顶你仨月的馒头钱……”

    李云山觉得好笑,便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道:

    “那以后我啃草根儿,你吃馒头。”

    ☆、露了羊脚

    茶水铺子里歇脚的人不少,长条木凳上能挤下四五个大男人,汗臭味儿混着茶的苦香直往人鼻孔里冲。

    赶上正午时分,炎炎烈日当头,这般古怪气味倒也能激得人清醒不少。可偏生有人不买账,既不搭理身周喧嚣,亦不捂嘴掩鼻起身躲避,只单手支着下巴,长睫遮了一双黑眸,垂眼打起瞌睡来。

    说来也怪,他孤身一人坐着,竟占了整整一张方桌。四周那样多吵嚷汉子,个个都像忌惮阎王似的,莫说在他对面落座了,连桌子角儿都不敢叫袖边挨上一下,唯恐不慎冒犯,自讨苦吃。

    他的眉目是那样冷冽,哪怕捉了树头高叫的知了放在他面前,恐怕也会顷刻收声,噤若寒蝉。

    桌上一壶清茶,另有粗瓷碟子盛着些茶果,均是一样未动。他似是在等人,旁人瞧着,难免直犯嘀咕,暗道也不知是哪个狗胆包天的,敢叫他在这儿静坐枯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