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2

字数:5590   加入书签

A+A-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你呀,就随李云山,叫王八羔子。”

    ☆、倒了大霉

    李云山最近很郁闷。

    按理说,一个心中有剑的剑客,尤其是心中只有剑的剑客,是不会郁闷的。

    可李云山还是很郁闷。任何一名心中只有剑的剑客忽然变成了肥羊,都会不可避免地感到一阵郁闷。

    这当真是飞来横祸。

    那只是一个相当普通的清晨,竹叶上聚的露水不多不少,铁锅里熬的米粥不咸不淡,李云山依旧两耳不闻门外事,就连划出的剑势都是不偏不倚的。可就在这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当口儿,他收剑入鞘的一刹,就不明不白地变成了一只四蹄着地的肥羊。

    身为一名从不迟到早退缺交作业的纯阳剑宗优秀弟子,李云山深谙万物齐一的道理。在转悠两圈并啃食数口青草后,他确信这具行动稍显迟缓的羊身并不能成为他登上武林之巅的阻碍,因此接受良好,尚可平静以待。

    可惜好景不长,当李云山发现羊蹄子压根夹不起剑来的时候,他陷入了彻底的惊惶无措中。

    在花笑寒不告而别的第一百一十二天,李云山变成了一只心中只有剑,蹄中却无剑的肥羊。

    在花笑寒不告而别的第一百一十三天,肥羊李云山碰上一个卖羊肉串的邋遢明教。

    并非所有的明教都卖羊肉串,也并非所有卖羊肉串的明教都是邋遢明教。但眼前这个私闯民宅的明教确实是一个卖羊肉串的邋遢明教。他是扛着架有烤架的小车,穿着遮不住肚皮的破衣烂衫,堂而皇之跃过墙头进来的。

    李云山十分平静地与明教对视。在他坦然接受自己是一只肥羊的事实之后,世界上已经再没有什么他不能接受的事情。

    邋遢明教把小车从肩上放下,从烤架上解下一柄弯刀,用刀背敲了敲李云山的犄角。

    犄角被敲得当当响。李云山岿然不动,无动于衷。

    邋遢明教收起刀,又掏出一本沾满油星子的皱巴巴的账本,舔了舔手指头,念念有词地哗啦哗啦翻起来。

    李云山深感无趣,于是转身就走。

    谁料那明教不知从哪摸出条系了活扣的绳子,一抛一拽,正套住李云山的犄角,稳稳将他拉了回来。

    李云山无法,只得继续与明教对峙。

    邋遢明教将牵着李云山的绳夹在腋下,腾出一手从炉子里抽出根烧黑了头的树枝,在账本上涂涂抹抹一阵,也不知划去了什么东西。

    他手上勾画着,时不时还居高临下怜悯地扫一眼李云山,嘴里咂吧咂吧,拉腔扯调地用怪里怪气的中原官话感叹:

    “三生树下说瞎话——造孽呀,兄弟!”

    假如羊脸也能做出表情的话,李云山定是一脸茫然。

    李云山从不说瞎话,爱说瞎话的是花笑寒。不知怎的,万花谷出来的人尤其擅长说瞎话。

    邋遢明教似看出李云山心中疑惑,便好心解释道:“在三生树下说瞎话乃大不敬,会被明尊变作羊以示惩戒。”

    李云山暗啐一口,心道你们那个劳什子明尊,当真比吕祖管得还宽些,迟早要被狗咬下块肉来。

    邋遢明教将树枝宝贝似的塞回炉子,手中账本一合一收,顺势拍了拍李云山的犄角,乐呵呵道:“明白么,老哥?你现在只有两条路,要么踏踏实实当一辈子羊,要么跟着老陆我走街串巷跑生意,若有幸碰上你相好的,变着法子求人回心转意亲你一口,前缘再续,你就能变回去啦。”

    李云山想到花笑寒得嘴对嘴亲一只肥羊,哪怕那只肥羊是他自个儿,也不由得羊躯一震,心头恶寒,只觉得无论如何不能干出这档子缺德事儿来。

    可低头看看已在院中直挺挺躺了整整一天的夜话,如同无人收敛的孤零零尸首,也是于心不忍,到底舍不得名剑蒙尘,白白糟蹋了宝贝。

    正举棋不定间,李云山思绪一转,忽的念起多时未见的人来。也不知花笑寒此时身在何方,所从何事,百来日音讯皆无,着实甚是想念,倘若这明教真有法子找到他,也是了却心事一桩,当下不再思量,有了决断。

    李云山同邋遢明教游荡一月有余,行了无数地方的桥,踏过无数地方的路,卖出羊肉串无数,被掀翻摊子无数。兜兜转转,总算在一处偏远村镇的集市上寻见了他。

    李云山被邋遢明教拴在树上,只得隔着重重人海窥他。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竟比往日更瘦一些,不像是琵琶别抱的滋润模样,登时心下暗喜,又笑又叹,只道是天无绝羊之路,柳暗花明,尚有一线生机。

    邋遢明教用从花笑寒处借来的银两打了几壶好酒,一人一羊喝得酩酊大醉。邋遢的醉老猫儿拍着肚皮指天发誓,万事俱备,只欠一啵,即亲即变,绝不拖延。他们明尊一向很讲信用。

    李云山却想,花笑寒若知道眼前肥羊是披了羊皮的他,不知还下不下得去口?

    邋遢明教果真是个行业翘楚,几句话便把花笑寒哄得晕头转向,亏了几两银子不说,茫茫然便牵了只肥羊回家。只牵回家也罢,又怕关在屋外入夜受凉,亦或是荒山野岭叫狼叼去,竟当真容他栖在榻上,同床共枕,薄被分他盖了半张,一手还揣进他暖烘烘的羊毛,来了个结结实实的相拥而眠。

    李云山睡不着,黑咕隆咚里睁眼看着花笑寒近在咫尺的恬静睡颜,千百种滋味一齐涌上心头,只恨自己并非人身,不能伸手替他将遮了半脸的长发别去耳后,再亲亲他的眼尾,道一句久违。

    身上的被子分明又薄又硬,李云山却觉得这是他有生以来盖过的最软最暖的被子。

    这份重逢的欢喜一直持续到他在冷冰冰的地板上醒来为止。

    床上的花笑寒舒展手脚摊成一张煎饼,又翻了个身,搂过成团的薄被,闭眼睡得正香。

    ☆、麻烦来了

    不知怎的,阿花总觉着今天的集市比往常都要热闹。茶水铺门口围着许多人,吵吵嚷嚷,仰头似都在看什么布告。

    他原本打算将肥羊拴在树上让它自个儿吃草,可肥羊老大不乐意,拿蹄子直跺阿花的鞋尖。阿花心疼鞋,只好解下肥羊的细绳,由它一路跟到摊子边来。

    阿花的摊子上有很多药,木匣子同小瓷瓶儿分成两拨挨个放好,比别人胡乱捯饬的不知齐整了多少倍。他穿得干净,人也生得俊,细皮嫩肉不像是干这行当的,安安静静往角落一站,哪怕不扯开嗓子叫卖,倒也能惹得旁人多看上好几眼。

    肥羊老老实实窝在阿花的脚边,阿花嚼胡萝卜,它便嚼胡萝卜叶儿。不论怎么说,干净的叶子总比沾了泥星的草根要好吃些。

    卖羊肉串的老陆破天荒地姗姗来迟,才刚生起火,便鬼鬼祟祟凑来阿花的摊前,把一双猫儿似的碧眼一眯,压低了嗓门儿神秘兮兮地问道:

    “花大夫,那个寻人启事哟,您看了没看?”

    阿花摇摇头,一脸莫名道:“寻人启事?这附近丢了人?我是没见着。怎的,有人问我么?”

    老陆咧嘴一笑,指了指人头攒动的茶水铺子,又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献宝似的捧到阿花面前。阿花接来一看,见满纸凌乱字迹活似狗爬,费了好大劲儿才一一认出,缓缓念与老陆听道:

    “寻……多年至交,前名剑大会队友,欠下三两银子的王八蛋,说话不算数的无耻之徒,从不迟到早退缺交作业放过任何一个镇山河的纯阳剑宗优秀弟子李……李云山?”

    阿花忽的手腕一抖,那张既薄又脆的纸刺啦一声,叫他生生撕成了两半。

    肥羊的耳朵高高竖起,浑身的肉如流水般颤抖,尾巴紧张地扭动。

    老陆哎呦一声,也不问阿花怎的,只催道:“往下还有呢?是谁贴出来的?老陆我卖羊肉串儿挣不下几个子儿,揭个榜耍耍,也好赚些辛苦钱。”

    阿花低头看了看右手捏着的那半张纸,木着一张脸道:

    “张榜者乃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才比子建貌若潘安之纯阳气宗李修缘是也。家花傅倾觞草拟。”

    老陆听得一愣一愣,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这名字比猫尾巴还长。”

    甫一言罢,却见肥羊狞髯张目,咩声震天,竟强撑胖体暴起夺下阿花手中布告,以四蹄蹦跳践踏,其身姿之健勇,腾跃之酣畅,比起仇雠灵前大跳霓裳羽衣舞有过之而无不及,自是吐气扬眉,快意无限。

    老陆离开前拍了拍阿花的肩头,沉痛道:“老陆我明儿给花大夫您牵只不疯的羊来换。”

    阿花正看着肥羊出神,闻言也只是梦呓似的应道:“不必,疯就疯罢,疯了也挺好的……”

    老陆作目不忍视耳不忍闻之态,溜回自个儿小车前串肉去了。

    肥羊跳累了,扭扭捏捏过来蹭阿花的腿,嘴里呼哧呼哧直喘。

    阿花蹲下来,也不顾衣带浸了满地泥污,将肥羊拥进怀里,轻轻拍了拍它的犄角。

    肥羊的尾巴僵了僵,随后开始得意地扭动。

    它挣扎一下,蹄子微微使力叩了叩阿花的鞋尖儿,引得阿花轻斥一声,低头去看。

    肥羊的蹄子在地面缓缓划出四个大字:

    “我,李云山。”

    阿花点点头,用力吸了吸鼻子,眼圈有些微红。

    “我知道的呀。李云山就是个王八羔子。”

    他把肥羊搂得更紧,半张脸埋进柔软的羊毛,叹一口气,小声自语道:

    “喜欢死你了。怎的羊比人还有灵性些……”

    阿花哪知肥羊蹄下一软,险些两眼翻白,不省羊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