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回
第二十八回书生痴蝴蝶梦一醉千年玉暖冰壶逍遥仙
云天以远,山海之巅,有山庄净明,庄有一书生名曰刘渊然,号体玄子。欲说此人来历,颇不寻常。原来其先萧县人,祖父伯成,任赣州路总管,遂家赣县。年十六为道士,受符法于胡、张二师,复师赵宜真。后弃道从佛,师从龙树王,数载有成,留一偈:一叶扁舟泛渺茫,呈桡舞棹别宫商。云山水月都抛却,赢得庄周一梦长。转而向儒,间或涉猎诸子百家,数年,曾有诗云:了妄归真万累空,河沙凡圣本来同。迷来尽是蛾扑焰,悟去方知鹤去笼。片月影分千涧水,孤松身任四时风。直须密契心心地,始悟生平睡梦中。当其时,魏武帝初立,应召至阙下,试以法术,有验,赐号高道。旋受命乘驿传游祖山,及召还,擢任道录司右正一。魏武帝七年,随驾至中都,迁左正一,与公卿士大夫多相往还。未几,被谪置净明山,寻移龙泉观,居三载。帝召,还京,赐诰,加”庄静普济”四字,给二品银印,请立云南、大理、金齿三道纪司,武帝从之,命其徒为道纪,阐化南诏。半年后,挂印而去,不知所踪。
刘渊然辍笔沉思,不知如何继续,蹙眉遐想。其妻黄氏观福立于侧,俄而煮茶沸腾,甄至桌前,道:“怎么?又不知如何继续了?”刘渊然无奈笑笑,回问道:“你说这一战之后会是什么样的结果?”黄观福淡淡一笑道:“结局如何还不是在你笔下?”刘渊然却是一指地上,道:“我倒是想改变结局,可是结果却不受我的控制。”黄观福一望之下,见地上零乱地扔着十来支毛笔,均是笔杆中间硬生生地折断的,断口一平如镜,显是非常力所为。
黄观福看着手里的笔管,端详了少许功夫,问道:“如何会有此事?”刘渊然摇摇头道:“每次当我换种思路,或是更换另外一种发展时,笔杆就会突然折断。”黄观福皱了皱眉头,道:“此事颇不寻常,莫不是上天在暗示什么?”刘渊然疑道:“何意?”黄观福道:“莫非夫君忘了早年的那件事?”刘渊然一脸疑惑地问道:“何事?”黄观福笑笑道:“书生痴,蝴蝶梦,一醉千年,玉暖冰壶逍遥仙。”刘渊然蓦然一惊,想起数年之前的一件事。
三十六天之外,不入轮回之地,有山有水有人,两人均是一身褐色长袍,有长桌丈许长,两尺宽,桌上几碟小菜,一壶清酒,两盅酒杯,对饮许久。山水被一层层几近透明的薄膜包围,外面则是无尽虚空,暗黑阴冷,空寂无物。其中一老者缓缓说道:“仲尼觉得如何?”被称为仲尼的年轻人回道:“此事本非你我所为,很不寻常。老聃兄觉得如何?”被称为老聃的老者思索良久,道:“你我奉师尊之命,镇守此地,虽不甚辛苦,却是数十万年不得离开此地,说不得与昔年之事有关。”
仲尼闻言道:“莫非老聃兄瞧出些什么?”老聃摇摇头道:“倒是没有敲出何眉目,只是我等在此数万年之久,闲来无事,细细思索当日之事,总觉得疑点重重。你我又不是不知师尊为人,当日行事你没有觉得有些唐突,并不像师尊往日性格?”仲尼点点头道:“细细想来,那日之事确实可疑。不过老聃兄不觉得有件事更可疑吗?”老聃笑笑道:“莫非你说的是那太平主?”仲尼呵呵一笑道:“当然。那书生随意书写的人物,怎么会和你昔年行走天下之时的样貌排场无二?总不会又是巧合之事吧?”
老聃望了望四周的薄膜道:“昔年师尊曾言,天意莫测。我等镇守此地,任务之一就是照看此人,免得此人脱离了正常人生轨迹。只是现在此人所书文章却是渐渐不受我等控制。先不论那太平主与昔年模样一致之事,单讲今日这笔杆中断之事,就绝非一般。”仲尼道:“有何不妥?”老聃道:“不论这书生如何,总该受此地规则所碍,无法跳出规则而描述规则之外的事情。但是方才那笔断之事,却是受到非此地的规则而断。”
仲尼道:“老聃兄的意思是,有非此地的外力插手那书生文章之事?”老聃点点头道:“所以此事看起来很是古怪。要么那书生的命运绝非我等看到的那么简单,要么就是那书生缩写文章绝非一般的文章,甚至有违天和。”仲尼闻言道:“照此说来,那当日师尊所做之事岂非更是可疑?”老聃道:“不错。但最可疑的不是这个,而是那书生身上的事情。”仲尼沉吟良久,蓦然道:“老聃兄莫非指的是纪元之前的那个人?”老聃点点头。
山海间有界无数,有山无数,有水无数。高山之半,溪水之畔,有蝶飞过,蝶绕良久,书生微醒,双眼迷离,忆及梦境,又观此蝶,有感而言:“我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为物化。”
此言一落,但见青天白日间忽地狂风大作,阴云密布,电闪雷鸣之间,一只黄金色的鸣凤翔与天地之间,凤鸣于天,从西到东,从北到南,山海之间,大荒之内,鲜有不闻者,诸怪望天,震惊之色溢于言表。
东海之外大壑,少昊之国。少昊孺帝颛顼于此,弃其琴瑟,逐鸣凤于天际。
东北海之外,大荒之中,河水之间,附禺之山。爰有鸱久、文贝、离俞、鸾鸟、皇鸟、大物、小物。有青鸟、琅鸟、玄鸟、黄鸟、虎、豹、熊、罴、黄蛇、视肉、璿瑰、瑶碧,皆出于山。尽皆紧随鸣凤之后,消失在山海之间。
那书生忽地一变竟成一只蝴蝶往西北飞去。西北海之外,大荒之隅,有山而不合,名曰不周,有两黄兽守之。有水曰寒暑之水。水西有湿山,水东有幕山。此蝶竟是绕那不周之山三周又三周,乃至九周之后,蓦然振翅沿不周之山往天际冲去,霎时不见踪影。
净明庄内,刘渊然正自案头沉疑,忽地一阵风过,有蝴蝶自窗外飞进,绕笔一周,振翅豁然,竟是落在笔杆中间,旋即身子渐渐消失,而在笔杆之上赫然出现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图案,翅动欲飞,仿若随时飞去。刘渊然与黄观福夫妻二人,见此情形,忽地心中一震,若有所获,不禁相视一笑,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三十六天之外,老聃与仲尼却是面色大变,望着发生的事情,惊讶异常。原来在那蝴蝶出现在净明庄内化为图案之时,那环绕两人四周的透明薄膜竟是悄然一震,有些许裂缝生出,虽不影响阵法禁制,却亦是了不得的事情。
仲尼骇然道:“这是怎么回事?此膜乃是师尊施展大法术所称,据传世间可破此膜者屈指可数。但那几人却是早已不在此地,为何会发生此种异事?”老聃沉默不语,远远望着庄内的刘渊然手中的那支笔,笔上蝴蝶振翅欲飞,老聃心下不解,默默思道:“为何此蝶如此熟悉?明明未曾见过,却又为何那么熟悉?尤其是方才那空化为形,非我此间术力可为,但我又有亲近之感。”
仲尼见老聃不曾答言,遂又问道:“方才情形,显非此境之事,我等镇守此地,莫非师尊所图正是此事?”老聃听闻,摇摇头道:“不知。师尊所为,我等不好猜度。但此事确实已经超出此境之事,尤是此膜竟是有所损坏,怕是此地规则有所变化。我等当早报师尊。”
灵山之巅,万妙之堂,释迦牟尼端坐九品莲台,旁列着四大菩萨、八大金刚、五百罗汉、三千偈谛、比邱尼、比邱僧、优婆夷、优婆塞,共诸天护法圣众,齐听讲说妙法真经。正说得天花乱坠、宝雨缤纷之际,忽地一只蝴蝶竟是飞进宝殿,径直落在释迦牟尼手上,随即又飘然飞出。此时恰有一金色婆罗花落在释迦牟尼手中,有感而发,遂做一偈:“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遂拈花一笑。是时众皆默然,唯迦叶尊者注视蝴蝶良久,又见释迦牟尼此状,再观那手上金色婆罗花,念上心头,一时顺目扬眉,破颜微笑。释迦牟尼以目示意,迦叶尊者领悟,遂低首而出,化微风直追蝴蝶而去。
九州之内,有山华山,山巅之地,有道士名陈抟,字图南,自称扶摇子,以睡得道,梦中千年。忽一日,从睡梦中醒来,作诗言道:“我谓浮荣真是幻,醉来舍辔谒高公。因聆玄论冥冥理,转觉尘寰一梦中。”俄顷,一蝴蝶翩翩入内,绕陈抟一周,而后飞入天空,不见踪迹,身后阵阵微风。陈抟暗自思量:“此蝶非彼蝶,此风似那风。”忽地心血来潮掐指一算,猛地一起身,踪影全无,再出现时已是在净明庄外。
那刘渊然与黄观福见师叔忽然来临,自是十分欣喜,一番畅叙之后,陈抟来至桌前,看蝴蝶图案毛笔,默然良久。真耶?假耶?是也?非也?有微风拂过,来自幽冥,去向灵山,究竟是何原因?知之为不知,不知亦为不知,何知也?一霎时,响雷震天,春雨连绵,黄梅季节,行人断魂。三人忽有所感,各念真经。</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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