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情的程度就像是进入了发情期一样……

    进入了，发情期，一样。

    ——钟玺终于发现了余若澄身上的种种异常。整个人登时像是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一动不动地愣在了原地。

    ……

    钟玺是个闻不到信息素的alpha，换句话说，他有着天生的生理缺陷。

    信息素对于alpha和omega来说无异于生存的根本。拥有这两种性征的人类依赖于用信息素来寻找配偶，寻找那个命中注定、足够契合的伴侣，最后结婚生子，共度余生。

    感知不到信息素这种病症出现的几率很小，几乎是亿万分之一。患者的腺体发育成熟完整，身体健康，外表看起来拥有该性征人群所拥有的一切特点，与正常人无异，却偏偏无法捕捉任何信息素，无论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然而这种病症带来后果的严重性却是不可估量的。

    无法感知信息素，自然就无法安慰处于发情期的爱人，甚至根本察觉不到对方激素水平的改变和异样。与此同时，患有这种病症的alpha激素水平也比正常人更低，发情期周期更长。

    或许在今天之前，这对于钟玺来说并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毕竟余若澄和他一样拥有先天缺陷，是个不能产生信息素的omega，没有发情期，不受本能驱使。

    他跟钟玺一样是个大众眼中、可怜的异类，或许一个没有信息素的omega受到的歧视怜悯更盛……

    ——却也代表了两个人像是一对普普通通的beta恋人，没有信息素发情期的干扰，爱得简单又纯粹，是命中注定，是万里挑一。

    钟玺幻想过两个人能够就这样平凡而且平淡地走下去。

    或许特殊性别带给他们的权益会更多，但是假若两个人都不在意，甘愿作为某种意义上的“普通人”走下去，那又有何妨？

    ……只可惜一切美好的幻想长远的计划在余若澄迟来的分化发育面前悉数崩塌，就如同一面拥有了裂痕的镜子，距离破碎，只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感受到了余若澄高热的身体如同讨食的猫儿一般贴过来，钟玺下意识的低下头，望着对方泛红的眼角，大脑一片空白。

    假若他的爱人真的重新拥有了omega应有的一切，那么无法安慰对方的自己算什么？无法准确感知伴侣变化的他又算什么？

    甚至是如果有一天，他的宝贝遇到了更加契合的alpha……钟玺不敢去想象。

    第13章 病房与萝卜粥

    钟玺最后还是选择向专业的医疗机构订购了可外送的速效抑制剂。

    在抑制剂没有送达的这段时间里，处于发情期初期的余若澄整个人像是被烈火炙烤似的难耐炎热，思维早就已经成了一团浆糊，混混沌沌地搅合在一起。

    年轻的Omega身形单薄纤瘦，穿着对于他来说过于宽大的深蓝色短袖T恤，抱着身边青年的手臂不住地胡乱磨蹭着。

    “钟玺……空调，”又轻又软的呓语在钟玺的耳边响起来，大概是真的热得狠了，黏黏糊糊地跟男人撒娇：“再低一点好不好？”

    钟玺闻言低下头，把余若澄搂进怀里，沉默地吻了吻小孩的眉间，眼瞳里是一片黯淡的光。

    感受到了来自伴侣的安抚，余若澄从高热之中挣扎着睁开双眼，却因为生理性的泪水错过了钟玺脸上不同寻常的表情和那些极度不安的眼神。

    “哥哥，”小家伙抬起头，胡乱地凑上去想要亲吻对方的嘴角，含糊道：“哥哥亲亲我…”

    他低着头往男人的怀里蹭，很不解爱人为什么只是拥抱着他，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殊不知此时的钟玺心神正在遭受多大的动荡，直到最后也只能对着满屋子洁净的、没有一丝一毫所谓“柠檬味道”的空气，呆楞着不知所措。

    “叮咚。”

    门铃响了。

    ……

    等到余若澄再次睁开眼时已经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右手挂着点滴，额头上覆盖着一块热气腾腾的湿毛巾，温暖着自己有些发冷的身体。

    很快，单人病房的门把手被人拧开，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余若澄神智还未完全回笼，却下意识地挣扎着起身，努力往房门的方向望去——钟玺右手搭在门把手上，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小猪模样的保温桶，快步走进了病房。

    甫一抬头，把目光从保温桶上挪开的钟玺便发现了余若澄那边的响动。

    男人瞬间顾不得什么形象，大步流星，三两下便走到了小孩儿的病床前面，随手将保温桶塞到床头，拉起来余若澄冰凉的手，心疼地喊了声“宝贝”。

    “……”刚刚睁开眼时空旷病房带给余若澄的那些孤独和恐惧感在这一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仔细感受着对方高热体温顺着掌心逐渐流淌过来，余若澄努力扯起来嘴角，笑眼弯弯地转移话题：

    “钟玺，我饿了。”

    男人从屋子的另一个角落里面搬来一把椅子，坐在病床旁边，仔细给余若澄调整好了病床靠背的高度之后打开了保温盒，萝卜猪肉粥的香气顿时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小朋友被喂了一口暖呼呼的肉粥，双颊像是仓鼠一样鼓起来，咀嚼的样子也很乖。

    两个人面对面地坐着，一个认真喂食，另一个安静吃粥，一时之间整个病房都归于沉寂。

    约莫吃了个八分饱，一直垂着眼睫埋头吃粥的余若澄才擦了擦嘴，仍旧是那副颔首垂眸的模样，平静地问道：“钟玺……我是不是已经能够产生信息素了。”

    男人握着勺子的右手抖了抖。

    “……”

    将保温桶盖好了盖子，重新放回到床头柜上，男人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来一张，仔细地将余若澄嘴角残留的粥水擦去：“……是。”

    两个人心里都很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钟玺自然不会觉得当年余若澄对他别样的热情是因为两个人都拥有生理缺陷，不会觉得余若澄的爱是建立在同病相怜的基础上，更不会怀疑那些纯粹炽热的感情是一种近乎于感性的施舍。

    然而直到真正到了这种时候——到了余若澄腺体恢复、能够像一个普通且身体健康的Omega一样产生信息素的时候，强烈的不自信和自卑感才会第一次如此真实又嚣张地出现在钟玺面前，大大咧咧地耀武扬威。

    仿佛在说，看呀，只剩下你一个废人了。

    你忍心把自己最心爱的宝贝这样自私地留在你这种残次品身边吗？你有信心他不会为了一个更好更优秀的Alpha抛弃你吗？他还这么年轻，余生的几十年都浪费在你一个人的身上，难道他就不会觉得可惜吗？

    沉默许久，男人将手里揉成一团的废纸扔到了脚边的垃圾桶中。他伸出手，把小朋友正在输液的右手包裹在自己的手心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对方冰凉的手背。

    “昨天晚上发生了一些意外，”钟玺斟酌着开口，避重就轻的态度十分明显：“是我的责任，没有第一时间发现你的变化。”

    “后来我点了速效抑制剂的外卖，那些专业的医护员来得很快……还和我一起把你送来医院。”

    “医生给你做了检查，检查结果说你并不是先天性的信息素缺失，而是腺体部分发育迟缓，抑制住了信息素的分泌而已，我……”

    “钟玺。”就在男人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一直沉默着的余若澄却忽然出声，打断了这些冗长又苍白的叙述。

    年轻又美貌的Omega坐在病床上，腰背挺得很直，脸上的血色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褪得一干二净，看着对面男人的眼神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可是哥哥，”余若澄开口，声音很轻很轻：“你为什么……不去标记我呢？”

    第14章 坦白与争执

    钟玺愣住了。

    那副明显就从来没把标记当成选择项的模样就像是一根又细又长的针，扎到余若澄心底，细细密密地疼。

    “……”

    青年看向余若澄的目光无奈又温柔，斟酌再三，他还是摇了摇头，温声说道：“我不可能那么……”

    “你当然可以标记我！”钟玺话音未落，对面原本看起来还十分平静的余若澄立刻红了眼眶，大声打断他：“…为什么不可能？”

    小孩儿是个直脾气，豆大的泪珠蓄在眼眶里，亮晶晶的，看起来好不可怜。长而浓密的睫毛眨巴了几下，带下几颗圆滚滚的泪珠，从睫毛的尖翘处掉下去，又湮没在棉质的病号服领子里。

    原本清亮的声线被压抑得近乎颤抖，沙沙哑哑地在男人耳边响起来，听得人揪心。

    “钟玺，”余若澄喊他的名字，神色很悲哀：“我从来都没有过找你抱团取暖的意思。”

    “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你，我一见钟情…这些统统都不是在撒谎呀。”

    “还是你对未来的规划里……从来都没有我？”

    小家伙琥珀似的瞳仁里面水光潋滟，他死死攥着男人的手腕，指尖泛白，比谁都害怕一转眼钟玺就要离开，一走了之。

    钟玺轻叹了一口气，看向小孩儿的目光里终究多了些余若澄看不懂的情绪。

    他向前俯身，吻了吻余若澄眼角的泪珠，然后伸出手将哭得一抽一抽的小朋友拢进怀里，一下又一下轻拍着对方的后背——那是专属于钟玺的，一如既往的温柔。

    被钟玺身上熟悉的洗衣液味道还有温暖的体温包裹，哭累了的余若澄终于停下了抽泣。

    一张小脸埋在男人的肩头，任凭自己脸上还没擦干净的泪水打湿对方的衣服。

    “钟玺。”隔着衣料，余若澄的声音闷闷的，瓮声瓮气地说：“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绝对不允许。”

    “哥哥，不要离开我。”

    钟玺闻言，劝哄一般的动作顿了顿。他抬手摸了摸小孩儿的头顶，沉默良久，终于还是低声应了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