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想要安慰张灵玉，但所有的安慰都无济于事，那是一片只有张灵玉一个人陷入的泥沼，是他一个人的痛苦煎熬，谁都无法代替，谁都无法分担，就算是张楚岚，也不行。

    久违的挫败和无力让张楚岚几欲抓狂，饶是他算尽机关，也无法给所有的沙漠人工造雪，捏着手中没有任何有用消息的手机，张楚岚烦躁地几乎想要摔到地上。以前张楚岚和张灵玉睡在一起，总怕自己发出的声音会把一惯浅眠的人吵醒，而现在就算张楚岚把手机音量调大最大，外放最吵闹的摇滚，张灵玉也不会受到一丝干扰。

    张楚岚觉得操蛋极了，借着月光看了眼好不容易才在不安中浅浅睡了过去的张灵玉，张楚岚放轻了动作，悄然起身披了件外套后出了房门。

    悄悄地把门带上后，张楚岚才反应过来现在张灵玉根本什么都听不到了。烦闷苦痛的情绪让张楚岚几欲抓狂，只能借着冷风清醒下头脑，一边重新将事情捋一遍，一边一根又一根的不停抽着烟。

    罗布泊核爆区，昆仑，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指向了塔克拉玛干沙漠，然而作为中国境内最大的沙漠，张楚岚根本不可能贸然闯入这片久负盛名的死亡之海，在近三十三万平方公里的范围里地毯式搜索。

    现在基本可以确定张灵玉来自于9248所在的神秘组织，身体的情况应该与9248所说的很多人都有张灵玉那张脸有关系，或许是与现代克隆科技相似的异能，同时这个异能可能涉及灵魂层面。

    但是张楚岚想不通9248或者说那个所谓的“大人”为什么要把他们引到英国去，那是逻辑中无法自洽的一环。如果说只是对张灵玉脱离了组织的不满，想要惩罚张灵玉，那么完全没有必要给他们这些似是而非线索。还有9248，他的出现就像是特意抛下的饵，明晃晃地告诉张楚岚，“大人”的目的不只是张灵玉，他还有着其他的图谋。

    借着烟蒂前最后的火光，张楚岚又引燃了另一根烟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一个烟圈。张楚岚隐隐觉得，他会等到一个沙漠下雪的消息，而且一定是唯一的一片沙漠。

    打断张楚岚思路的是张灵玉失控地一声大喊，自从听不见后，张灵玉就无法控制自己的音量，大多数时候都说得非常响，这是所有失聪者的通病。

    张楚岚赶紧掐了手中才吸了几口的香烟，快步走回房内，只见醒来的张灵玉正在床边无助地四处摸索，时不时还掐自己一下。眼看张灵玉靠近床边就要摔下来，张楚岚赶忙外套一脱，把人揽到怀里躺回床上，盖好被子后，在手心里写下：【我在，我刚出去抽了根烟。】

    以前张灵玉在张楚岚悄悄抽烟之后总能敏锐闻出烟味，有时还会不悦地皱眉以示反感，但现在的张灵玉，已经无法主动获取任何信息，所有的事情，都需要张楚岚写给他听。似乎察觉到自己有些过激，张灵玉艰难的继续大声道：“我……我刚才以为……我怕我……”

    张灵玉没有说下去，但两人都知道没说的是什么，张楚岚无法想象那一刻来临的时候，张灵玉会怎么样，因为只要这个念头稍一萌芽，张楚岚就觉得自己痛苦得喘不过气，更遑论张灵玉，承担这一切的本人。

    【不会的，在那之前，我们一定能找到办法的。】

    “其实我们都清楚，我可能……”

    【不要瞎想。】

    “楚岚，你听我说完。”张灵玉分外平静而绝望地在张楚岚耳边落下惊雷，“如果，如果我什么都感受不到，我希望你能让我痛快一点。”

    【你……】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从张楚岚掌中抽回自己的手，不让张楚岚再写些什么，张灵玉继续道：“我知道这很难，如果我和你对换立场，我绝对下不了手。虽然这么说非常过分，但你和我不一样，你比我果决，也比我坚强，所以我希望你能答应我这个过分的要求。”

    说完张灵玉再控制不住情绪，声音哽咽了起来，“我一直都知道自己是个很糟糕的人，曾经因为阳五雷嫉妒你也好，现在因为自己的软弱和逃避，跟你说这些让你伤心的话，逼你做这件事情也好，我一直都非常自私，所以对不起，我……”

    滚烫地泪水跌落到一处，灼痛了两个人的灵魂。张楚岚直接吻住了张灵玉的双唇，不让他再说出一句话，同时强硬地掰开张灵玉的掌心，一字一句缓慢地写道：【我答应你，但在这之前，我不希望你再说这种话。我拥有的从来不多，你是最珍贵的一个，所以在未彻底陷入绝境之前，你不许放弃。】

    “楚岚……”张灵玉擦去泪痕，抚摸上张楚岚的脸，由衷地舒然一笑，“我何德何能，得到你的垂青。”

    【我早就说过了，等你好了，我会让你全部偿还。】

    “好，我也答应你，在彻底陷入绝望之前，决不轻言放弃。”

    紧紧相拥的两个恋人，需要对抗的，从来不只是未知的力量而已，幸运的是，他们所能给予对方的，是超越自己的全部。

    tbc

    第十一章

    云海奔涌，云蒸霞蔚，皑皑白雪映衬着如洗碧空，恰是人间仙境，只是披雪拥坐的，不是谪仙人，而是一个伶仃小儿。

    唇色已经被冻得青紫，被白雪掩盖的身躯冰冷僵硬不能屈伸，只剩下白色睫毛下的一双琉璃般湛蓝双瞳，转动着透出几分人气。

    张之维本为寻找炼丹所需的一味药草而来，没想到却在这杳无人烟的绝地，遇见了一个几乎埋在雪里的小孩。山风凛冽，冰寒刺骨，张之维敏锐地感受到小孩周身有炁体运转，当即按下心中的疑惑，缓步涉雪走近。不期对上了那双纯粹如玉，不含任何情感和内容的双瞳，张之维赶忙将人从雪地里挖了出来。

    离开雪地的刹那，那孩子才像是真正活了过来，冰冷的身躯开始颤抖，眼眸中的平静瞬间化为惊恐，双唇嗫嚅了半天，冻僵的肌肉却无法说出一句话。下意识地，张之维将孩子抱到怀里运炁为他驱散寒气，温言安慰道：“不要怕孩子。”

    这是老天师张之维，捡到张灵玉的记忆。只是记忆里的山太过平滑，没有任何棱角，更不见嶙峋山石。也太过洁白，视野尽出皆是茫茫，走过的脚印中都没有洇出泥渍。

    “不像是昆仑山。”看完记忆，张楚岚察觉到老天师记忆中这昆仑之行的诡异，“我怎么觉得有点像是下雪的沙漠。”

    “沙漠？”老天师也不由陷入了沉思，昆仑山体巍峨，层峦叠嶂，和记忆中捡到张灵玉的山脉的确不甚相似，而且诡异的是，无论何座雪山，极目都不会不见土色。

    “你这么一说倒也有几分道理，那个时候不比现在，没有什么手机导航。我记得我入山之后寻了许久也没有找到想要的药草，绕了不少山脉，许是出了昆仑山脉也未可知。只是，若是沙丘堆叠如此之高，我们应该早有听闻才是。”

    “或许，这和9248所说的，只有在沙漠下雪的时候才能找到有关系。这座山要是只在沙漠下雪的时候出现，又有邻近山脉干扰，那么没有被人发现异样，也很正常。”

    “你是说这雪山是异能聚沙而成？”老天师听出了张楚岚的弦外之音，思索了片刻后摇了摇头，“说句夸大的话，当今异人之中我也算是难逢敌手，但要我将沙石聚集到这般程度，别说我一个人，便是十个我也绝对做不到。”

    “……”

    张楚岚闻言沉思了片刻，随即又问道：“那如果借助法器或者阵法呢？”

    “这……”

    张楚岚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同时也想要借这一猜测找点事情来排遣快把他逼疯的焦虑，当下联系了公司。

    “师爷，与其干等着，不如先去看看，说不定能发现什么线索。”

    “那灵玉……”

    “我想带他一起去。”

    “也好。”

    看了看所有的信息都只能等张楚岚一笔一画慢慢写给他，沉默地坐在一旁的张灵玉，老天师心下又是一声长叹。“如果你什么要帮忙的，不要拖着，立即联系我们。”

    “知道了，师爷。”

    坐在直升机上俯瞰塔克拉玛干沙漠，白云在天，黄沙万里，沙丘连绵不绝，金灿灿的阳光照在黄澄澄的砂砾上，散发出灼热的温度。直升机犹如海中扁舟，缓慢地盘桓在无垠沙漠的上空，居高远眺，入目几乎见不到一片绿洲，沙丘虽有起伏，但与老天师记忆中的，终究相去甚远。

    没有任何异样，除了风沙吹过，偶尔露出几节在岁月侵蚀下腐朽的白骨，或是几株顽强求生的胡杨沙柳，就只有无尽的沙海，犹如浪潮，随风涌动。

    凌冽的朔风犹如利刃刺痛眼球，张楚岚直看得眼前出现黑影，双眼酸涩不已，流出生理性的泪水，才不甘心地飞了最后小半圈，让飞行员打道回府。回去的路上，恰逢太阳西斜，夕阳余晖落照整个沙漠，如血般殷红的落日染烫了半壁天空，霎时万顷霞光，让天地融为一色，瑰丽壮阔，美景如画。

    远望着落日晚霞，张楚岚握住张灵玉有些冰凉的双手，心再次针扎般地疼了起来。如此美景，可是张灵玉看不见，对张楚岚来说，便都是虚设。

    白白跑了一趟，张楚岚心下的焦虑非但没有减轻半分，反而愈演愈烈，就在张楚岚刚给张灵玉穿好羽绒服想要连夜赶回龙虎山的时候，公司方面传来了消息，说是在洛阳郊区的一个村里，找到了一个同样资料上名称为一串数字的人，张楚岚当即重新买了票，带着张灵玉赶往公司。

    一下飞机，恰是黎明时分，光明到来前，最黑暗的一刻，只是城市的霓虹闪烁，路灯密布，早早驱散了初冬黎明的寒冷与孤寂。

    张楚岚和张灵玉到的时候，徐四正顶着个黑眼圈不停地抽着烟，见他们来了直接捻灭了火星，把烟扔到垃圾桶里，迎上来带路，一边走一边说：“我让宝宝在看着，但是9248死得太奇怪了，我也不敢保证这个会不会出事。9248死了之后我们就开始排查，只是异人界不同于普通人的社会有严格的身份信息登记系统，查起来非常困难，有很多似是而非的信息，好在上层也十分重视，这次抓到的编号是7653，还是黑管儿自己找出来的。”

    “抓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医院盗窃被父母遗弃的死婴，几乎没有抵抗他就什么都交代了。说是偷死婴贩卖给各地医学院当标本，也交代了和他接头的人，我们把他供出来的都抓了，和他说的全部对的上，没有什么破绽。”

    说话间就走到了关押7653的房间，推开门，7653正和冯宝宝大眼对小眼的枯坐着，一动不动，听见开门声后才把视线移到了张楚岚身上。不得不说，7653长得十分俊朗，剑眉星目，面如冠玉，鼻若悬胆，周身气质更不同于森冷阴鸷的9248，看上去更像个正常人，灵活转动的眼珠透露出几分打量的意味，只是眉间和张灵玉同样的一点朱砂，让张楚岚更笃定了几分，这7653也来自那个神秘组织。

    “我都已经交代了，还是坐在你们那个从宽凳上说的，不是还要审我吧？”7653看上去整个人十分松弛，盘着腿做出一副无奈的表情，“我也知道我干的这事不厚道，不过都是为了挣钱活命嘛，你们该判几年判几年，我绝对坦白从宽，端正态度，认罪悔过。”

    “你和9248是不是来自一个组织？”

    “怎么又是这几个数字，我坐那椅子上不是说了嘛，我不知道这串数字是什么意思，也没听说过什么下雪的沙漠，什么‘大人’，更没参加过什么组织。各位大哥，我就靠损阴德赚点活命钱，从小就是个孤儿，天生地养的，爹妈也没给我个名字。7653是小时候遇见的一好心人，他说我是他遇见的第7653个乞丐，正好他是76年5月3号生的，觉得我和他有缘，就给了我500块钱，那可是二十年前的500块钱呐，我为了感念他的恩德，这才叫7653的嘛，嗨，早知道会因为这撞上这倒霉事情，我还不如叫狗蛋、铁牛什么的。”

    这个7653不好对付，从进来看见7653的刹那张楚岚就感到了违和，直到7653开口，张楚岚才发现违和感来自哪里，是7653的神态语气和外表的违和。俗话说相由心生，7653给人的油嘴滑舌，吊儿郎当感觉和他俊朗英挺的外表太过冲突。

    “楚岚。”一直站在一旁，沉默地接收着张楚岚精简后消息的张灵玉突然开口道：“我想和他说几句话。”

    【你说。】

    扶着张灵玉站到7653面前，张楚岚发现7653的目光从张灵玉进来后，一直在刻意回避着，似乎不愿意看向张灵玉。

    “我这张脸很多人在用，你的也是吧？”

    “哈？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你们能听懂他在说什么吗？”

    张楚岚能明显感受到随着张灵玉的靠近，7653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他在紧张，因为张灵玉而紧张。

    张灵玉摆了摆手，阻止了张楚岚把7653的话写给他，继续道：“我现在看不见，也听不见，我也知道你什么都不会说，我只是很想知道，是不是我们的结局都会这样？”

    “他好奇怪，我完……”

    “9248也是这样死的吧，只是他的速度比我快很多，灵魂一步步和肉体脱离，先是闻不出，尝不到，然后是看不见，听不到，最后什么都感受不到，直到彻底死亡。”张灵玉说得十分平静，但说到此处，还是顿了一顿，“我和你，还有9248，是不是都是灵魂和肉体强行镶嵌在一起的怪物？”

    “灵玉！”

    张楚岚下意识地喊了一声，见张灵玉毫无反应才慢半拍地想起来他听不见，正想要抓住张灵玉的手让他不要瞎想，没想到再次被张灵玉拒绝了。

    “楚岚……”张灵玉无奈的露出一个苦笑，“你一直不愿意做这样的猜测，明明这才是最可能的结果，你比我聪明，早该想到才是。”

    “……”

    tbc

    第十二章

    “你偷死婴，和9248说的‘大人’有关系吧，我猜是为了死婴还没有消散的灵魂。”

    “他……他在瞎说什么？他是不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