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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比上次,这回马坤池提前得了信儿,和夫人在家准备了两三天的卤货,还专门去红砖路吊了二斤薄酒,就等着徒弟上门。

    许衍知道去了有的吃,格外有动力,不到十点就坐在了客厅,夸师娘气色好,说师弟个子高。过会儿和马坤池一碰杯,方才的大人模样全没了,眼睛红红,多少年的委屈就憋在喉头,却不能说。

    他抿了下唇,强行把泪咽回去,一口气喝完了杯中酒:“老师,我把照片和渠老的信都给你,你比我懂人情世故,我不要他身败名裂,只要一个道歉。我们一家三口到如今……虽说是命不好,可能不怪他吗?”

    马坤池比他还先流泪,大拇指指缝藏着数年习字的墨痕,在眼睛上蹭了一下。他什么都没说,又把酒满上,同许衍碰了一下。

    红砖路的酒从来是先尝烈再品甜,今天许衍却觉不出甜来:“我现在是真的什么都不求了,回头去孙老爷子那儿喊一嗓子,孙景晤的清白我还给他,什么都不欠他了……”

    从出事儿到现在,孙老爷子一直怨恨许得礼当年收了张富恩的钱,硬生生毁了孙景晤留在他那儿的所有字。孙家没有出事儿的字,他便认定是在许得礼那儿,连带着同许衍再不来往。

    许衍同这位祖父虽没多深的感情,但当年失恃失怙,许得礼又是那样的人,孙老爷子是亲手斩断了他的最后一丝亲情。

    他端起杯笑了一下:“我就去他门口喊,孙景晤的清白还是我们许家人找回来的,你……你……”

    说不下去了,许衍还是没忍住泪,捂着脸沉默了半天。再松开手,眼睛红通通的:“我现在什么都挺好的,说这些……就是还没习惯这么好,以后慢慢就不会了,不会了。”

    师徒俩对视着笑,却都是泪点比海平面还低的人,说会儿哭会儿,到最后没一个清醒。

    真是彻彻底底醉了,许衍以为自己干脆就在马坤池那儿睡了,第二天一睁眼,看见个姓谈的睡美人,还当自己是在做梦。

    谈羽这段时间眼睛好了很多,不再时好时坏,而是稳定在了能视物只是看不大清的状态。人也听话了,遵医嘱,饮食睡眠都注意许多,还沾上了早睡早起的“毛病”。

    这会儿许衍一醒,他立刻也从梦里挣扎起来,估计什么都没看见呢,先微笑着道了声“早”。

    许衍和闫学柯、吕陶颂都一起喝过酒,第二天醒来再蓬头垢面、生不如死好像也没什么,现在躺在谈羽旁边,一切都不同了。

    他几乎跑出一道残影冲进了淋浴间,用上了这辈子最快的速度把自己重新打理成一个人,这才撑着门探头出来:“早,宝贝。”

    谈羽很不给面子地笑了半天,末了朝他勾勾手:“谈哥给你批假条,下次再喝醉了,不回家也成。”

    大概是昨晚做了什么搞笑的事,许衍明智地缩回头大喊:“今天约会,约会去吗?”

    “去呗,就是不能看电影。”

    “许大师是那么俗气的人吗?”

    常见的约会不过是看电影吃饭喝奶茶,许衍果然不同,领着谈羽到了路尽头的那间新寺。

    一过三密的地标雕像,沿着主路一路往西,离很远就能看见坐在路那头的寺。寺叫兴感,说是才建好没几年,可仔细回想,也够一个学步小童读完小学了。

    车放在停车场,最后七八百米得走过去。

    从远处看身姿曼妙的飞檐逐渐变得粗笨,外墙精美的画也逐渐略显粗糙,两人牵着手越走越近。将跨进门那一刻,谈羽拽了一下许衍,有些严肃,问他:“你来许什么?”

    许衍只停了一下,拉着他跨进了那道门。

    正是将要关门的时候,售香贩灯的小店老板都在打瞌睡,有些心急下班的已经半合上了门,许衍紧赶慢赶才买了两盏最大的莲花灯。

    他没去主殿,把莲花灯供在了两旁的长明灯边,双手合十鞠了个躬。

    谈羽没说话,跟着弯了一下腰。

    临出门前,起了风。供着长明灯的架子上,万千灯盏跟着眨了一下眼,不受什么影响,依然既亮又明。

    情人间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心意相通,谈羽揣着许多糊涂坐回车上。

    三密的夏天向来来得艰难,风吹雨淋是必过的关卡,偶尔还会并上电闪雷鸣和冰雹雪花。兴感寺后的天被压成了黑色,像是有携了电的龙在后头不断穿行一样,闪着让人心慌的亮。

    许衍朝谈羽点了一下下巴,让他从储物箱取东西。

    储物箱里除了随车附带的各式小册,就只有一个熟悉的丝绒小盒。盒里的戒指和谈羽手上的一样,只是那圈漂亮石头换作了暗红色,同样漂亮。

    他想刻意保持冷酷,没做惊讶的表情,像是就该这样,平静地牵来许衍的手要给他戴上。

    “等会儿。”许衍却动了,一抬手压住了他的动作,“你知道,这戒指戴一只还是戴一对……是有区别的。对吗?”

    谈羽没抬头,也没搭腔,反手重握住了他,在和自己相同的位置,给他戴上了戒指。

    第三十三章

    巡回展的最后一站在上海。

    从拿到时间表的那一刻,谈羽就默认这里将是庆祝活动的起点。

    他神神秘秘策划了好一段时间,许衍百般打听,愣是一点靠谱的消息都没探出来,他只得安安心心做自己手头的工作,强迫自己假装不知道。

    上次参展,许媛正到了高三的关键时候,许衍压根就没向舅舅家提起。反倒是许翰在报纸上看见消息,打来电话道了恭喜。

    这次在上海闭展,许媛高考前就说她要来,考完消沉了几天,收拾了心情和行李真的投奔过来。

    她没想好自己将来要从事的工作,但羡慕一位做舞台的博主很久,只当是次近距离接触想象中工作的机会。

    她来得也巧,正是开幕前最繁忙的阶段,燕睿毫不客气地把她当成了免费劳工。她也不在乎,只要有吃有住就行,跟着活力四射地跑了好多天。

    到了半夜闲下来,她还会到许衍的房间打会儿斗地主,逼得正闭关憋字的许衍活生生冒了两颗痘。

    这天又是个半夜,从来都是先敲门再进来的许媛直接刷了卡冲进来,举着手机脸蛋红红:“他说要来!”

    “谁啊?”许衍正低头削笔,这段时间太用功,他打算把磨秃的一支大楷毛笔改小再利用。

    “他啊!就他。”

    “伏地魔啊?”许衍大约猜到是妹妹暗恋的男孩,却装糊涂,“麻瓜世界应该可以提他吧。”

    “许衍!”

    少女生气了,许衍赶赶紧把小刀和笔杆放下,清清嗓子:“那个男孩儿?”

    “嗯,我说我来给你帮忙,他就说正好高考完没事儿,也想来上海玩几天,问我能不能招待他。”许媛焦躁地满地乱转,“我倒是答应他了,可是我不敢,我怕万一尴尬怎么办?要是我打嗝放屁影响形象怎么办?烦死了,出了学校我都不会和他打交道了!”

    “我以为你都不喜欢他了。”许衍又慢悠悠地削起了毛,“也没听你再提。”

    “喜欢一个人还要天天挂在嘴上吗?拿心喜欢,又不是用嘴。”

    拿嘴当然也可以喜欢啊,许衍默默地在心里开了个黄腔,正色道:“和他吃吃上海小吃,转转漂亮地方,踩踩马路,溜溜食,不也挺好。”

    “太平淡了吧,我想做个特别的人。”

    许衍问:“特别?你觉得什么是特别?”

    “我追的一个博主和她男朋友在一起就很有意思,去那种很疯狂的日料小馆,去不知名的小岛,还有开车追夕阳,这不就是特别嘛!”

    “不也是踩马路、吃美食吗?不是做的事有多特别,而是这件事是和这个人一起经历的,因为这个人,所以特别。”

    许媛托着床沿眨巴眨巴眼,有些气馁,垂下头:“我也不像是他的特别的人。”

    “就做你自己吧。”许衍走过去,蹲下摸了摸她失魂落魄的脑袋,“和喜欢的男孩儿一起玩,多喜庆的事儿,想太多你都忘记刚看见消息时多开心了吧?”

    仔细想想好像还真是,许媛依然扁着嘴,眼睛却笑了,切到聊天框给许衍看他们的对话。她两只手恨不得一起比划,一路把聊天记录翻到高考那天,看了半天,猛地转头问:“我天,他刚考完就两三分钟给我发消息,我是不是想多了?”

    她的大额头差点儿磕上许衍脑门儿,吓得他赶紧后退一尺:“我猜你没想多……吧。”

    “那我有信心了,我决定——”

    等了半天没等到剩下那半截话,许衍问:“决定什么?”

    许媛一秒泄气:“去迪士尼吧……全世界小孩都喜欢,我要是不是特别的人,起码迪士尼特别吧!”

    敢情绕了半天还在特别这儿,许衍点了下她的额头,重回案头去修自己的坏毛笔。

    许媛情绪来得快,走得慢,但不会有多的影响。她一个人不知想什么,过会儿凑到许衍这边看热闹:“那个哥哥和他女朋友怎么样了?”

    许衍停下手里的活儿,语气平平地说:“分了。”

    “啊?我以为他们……他们会再坚持坚持呢!”许媛又有点小难过了,“闫哥儿不是很喜欢姐姐吗?就因为不生小孩吗?你们男的是不是都想要小孩?”

    “我清清白白一个同性恋,你别瞎说。”

    “现在好像就是这样……”许媛惆怅地说,“时代进步太快,跟得上的人多,跟不上的人也多。说不上谁好谁坏,大家好像都有自己的理由,到最后也都不算好。”

    “哥哥,你和谈哥也这样吗?有这种不得不的矛盾吗?”

    说到正事就不叫嫂子了,今天这毛笔算是修不了了。许衍叹了口气,到旁边小桌拆了条奶茶:“我和他都是……完成时态的人,该有的摩擦早几年就和之前的人磨合过了,没遇上什么……”

    他停了停,点头说:“要说有什么矛盾,就是凡事为对方考虑,自己总会先退一步。”

    许媛是个假想理论大师,这会儿也听不懂了,她问:“退让不好吗?”

    “他前段时间眼睛出了点小问题,因为我在准备参展,所以没告诉我。他真的有本事瞒过我,最后摔了一跤,额头撞开一道口子,他的朋友才联系了我。你觉得退让是好事儿吗?”

    “他不想让你多操心,而且他也很大的人了……”

    “媛媛,爱从来不是一个体面的词,爱只能让你想去做一个完美的人,而不是因为爱而完美。”许衍把奶茶推到妹妹旁边,“他退,我就要进。若是有一步没有配合好,我们就差了一步;两步三步,离得太远,就只剩下以为是爱的破铜烂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