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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个发球来得异常缓慢,这是个侧上旋很重、落在外角很深的、速度稍慢的发球,不二在滑步到双打界外时就意识到白石想做的事,这颗缓慢的发球为白石争取到足够的上网时间,而就在不二奔跑着企图回到场内,白石已经在网前反手切了个短球。

    30-40 局点。

    他仍然有一次机会。不二想道,他的肌肉酸胀,双腿沉重,手臂也已经疲惫不堪,他无法支撑到抢七,而无论是他没能在这一局破发,或者是下一局被白石破发,都会直接为这场时隔两年的‘复仇之战’判死刑。

    唯有这个,不想要再一次品尝。

    至关重要的一球发在内角,并不困难,不二将球回在白石的正手位,然后是三回合斜线对抽,两人僵持在底线,不二微微蹙眉,找准时机变直线,白石的回球足够深,这让不二迟疑了一下,继而迅速随球上网,但他的战术意图暴露太早了,白石几乎没有犹疑,就将回球准确的击打在不二移动中的脚线附近,这是致命的。不二顿了一下呼吸,听到裁判报分。

    40-40 Deuce。

    T点ACE。

    40-30 发球占先。

    不对——

    呼吸。呼吸。呼吸。

    不对、不对——

    喘息。喘息。喘息。

    Double Fault、40-40 Deuce。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一发失误。

    二发内角——是不是太着急了——反手!反手抽斜线——急于上网、急于拿下分数、急于打着自己不熟悉的球路——正手大斜线,赶得及吗?——前冲的时候……不对不对不对不对……——防守防守防守防守……——底线的稳定度——斜线穿越,这是最佳的穿越角度?——信心信心信心信心……

    「高压!」

    后场高压!制胜分!

    30-40 接发占先!

    英二兴奋的冲他喊叫,一氏激动的挥舞手臂,而他听到一个声音。

    “精市……”

    不二扭头去看沐浴在阳光里教练席。

    教练朝他露出微笑。

    第二十八章 等天之岁

    “周助!”

    “嗯?”

    “你还在这儿?十分钟前你就答应我一起去吃午饭了!”

    “是吗?抱歉抱歉,就剩一点儿了,我想把他画完。”

    “……败给你了,我真想不通你一个学化工的为什么非要选修美术?我得说你根本不擅长这个!”

    “呵——你这样说我可就太伤心了。”

    “随便你,快点吧。”

    与一氏一起离开画室已经是对话发生的四十分钟后,原本就不大受欢迎的学校餐厅稀稀落落的没剩几个人。计划中一顿悠闲美味的奶油培根蘑菇意面和烤奶油焦糖布蕾变成匆匆忙忙的冷蛋包饭和丝瓜汤,一氏皱着眉把冷掉的饭搅进汤里,合着不热不凉的丝瓜泄愤似的一口吞掉。

    看着一氏有点儿孩子气的动作,不二终于挣扎着从沉浸的思绪中回过神,略带歉意的朝一氏露出微笑,“你知道我真不是故意的……”不二无辜的用勺子在米饭上画圈,“那幅画我画了很久,你知道,我改过很多遍……这是最满意的一次,我不想半途而废。”

    “是啊是啊,一幅画,我当然知道,你从上学期选修了美术就一直在画,他甚至比你的男朋友重要,嗯哼?”一氏吞下更大一勺米饭,哼哼唧唧。

    不二耸耸肩,算是默认了一氏的说法。

    他和一氏在一起已经有一年多,而距离那场以遗憾结尾的全国大赛也过去了三年。在他与白石决赛的第十一局里,他以他所能做到的全部拼命破发,有一瞬间他好像感觉到幸村仍然在他身边,指导他运用战术、在何时上网、在何时变线,幸村离开了他的视线,却未曾离开他。那无疑是最精彩的一局,甚至可以在全国大赛HighLight集锦中获得精彩瞬间No.1,他破发了,当然,没人能在幸村指导下的不二手中尝到甜头,白石也不行。然而生活似乎总要留给他小小的遗憾,不二最终因为体力不支,在自己的发球局亦被白石破发,最终比赛还是拖入抢七局,白石以 7-2 获得抢七的胜利,也为四天宝寺赢得高中以来的第一个全国大赛总冠军。

    “所以,你完成了它?”一氏假装不在意的说,然后把更多的米饭和丝瓜汤混在一起,用力搅动。

    “什么?”

    “那幅画。”一氏停下动作,抬头望进不二迷茫的蓝眸里,不自觉咽了口唾沫。

    “当然。”不二眯起眼睛笑,“我完成了他。”

    “那接下来,我是说,以后,我不用再去画室找你了,对吗?”

    “事实上,就算你以后都不来找我也没关系。”

    勺子咋进丝瓜汤里,飞出的汤水溅在一氏白净的衬衫上,而一氏只是用一只手抓紧口袋里的丝绒小盒,紧张的瞪大双眼,“你说什么?!”

    “听着,一氏,我很感谢你这段时间……”

    “别说!”

    “这不是……”

    “就、别说。”一氏向后倒在椅子里,疲惫和某种奇怪的解脱感包围了他,而他现在想做的只有叹气,“所以,这一天还是来了,对不对?”

    不二无法回应一氏。

    “从一年多前,你答应和我在一起,我就觉得我一直在等待这一天。”

    “我很抱歉……”

    “这不是你的错,不是吗?你就是、就是没法子爱我,好吧,这话让我自己来说更挫败,但我以为你已经放下了——那个幽灵,你放下了吗?”一氏在提问,却没等不二给出答案,“至少我以为你放下了,不然我才不会给你告白,哼哼……全国大赛之后,虽然我们输了,但是你看上去没有那么沮丧,甚至不需要我们安慰,也不再去寻找你说的那个幽灵,我以为一切都在好起来,我错了是吗?”

    这次是一个切实的问句,但不二仍旧无法回答。一氏错了吗?不,当然不,一氏说得很对,他在意识到寻找幸村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时,就彻底放弃了这个想法。他想他可以试着习惯没有幸村,就像他能够习惯幸村存在。难道他要变成幽灵去寻找幸村吗?也许当他死去的时候,他就能够见到幸村,而在这之前,他要过完活着的时光。

    一氏说他在等待这一天,不二就想可能他也是。

    等待有什么来终结这场‘尝试性恋爱’,他知道幸村一直和他在一起,这或许是他不能爱上一氏的原因,但事实上,不二并不对这次尝试感到后悔,一氏足够关心他,和一氏在一起也总是轻松愉快的,就只是——

    “不是爱情。”不二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很轻很轻,他不希望失去一氏,作为朋友,“我不知道你说的对不对,但我确实、至少我以为,我放下了。我不再总是想起他,而当我想起他的时候,我感到他在我身边,只是我不能看到他。但这没关系,不是吗?手冢说的挺对的,我的确没做好变成幽灵也要找到他的觉悟,我还想和他在一起呢,我们有好多地方没去过,还有说好的画也没找到,我并不想……不想去死,所以,我想也许我过完这一生,像他那样结束生命,或许我未完成的愿望会让我变成幽灵,会让我再见到他。听上去挺傻的,是不是?”

    一氏毫不吝啬的点点头。

    “你真的不擅长安慰人。”不二沮丧的说,“我当然知道,和任何人在一起都不是个容易的决定,这也许会让我们彼此伤害,但是他告诉过我,他说「不能因为畏惧结束,就拒绝所有开始」。”

    “这话挺对的。”

    “是吧?我也觉得他说的挺对的。”

    “所以,我就是那个开始吗?新生活什么的……”

    不二点点头笑起来,“差不多。”

    “那么,现在又是什么让你决定、决定要结束?”

    不二坐到一氏身边,忽然伸手按住一氏藏在口袋里的那只手,“因为我们不能继续了。我觉得我们现在这样很好,但我知道你对此并不感到满足,你想要更多、更多我给不了你的,所以我想,也许是时候结束了。”

    “哈——”一氏彻底泄气了,“你总是这样吗?好像什么都知道的样子。”

    不二微笑着,“我只是了解我的朋友。”

    “这么快就变成朋友了。”

    一氏等了一会儿,忽然又说,“我以为是因为那幅画,你画完了,然后……”

    “如果你非要这么说,也没错。毕竟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

    “什么?”一氏不记得他们有任何纪念日,今天也不是他们交往整年的日子。

    但不二没有说,一氏就猜到那大概与‘他’有关。

    这是个特别的日子,现在,对一氏来说也是如此了。今天是他的失恋纪念日,也许明年的今天他还会想起这个日子,甚至为他小小的伤感一下,但时间最终会让这一切都过去的。一氏与不二道别,转身把丝绒小盒扔进了湖里。

    这个也该过去。

    “你怎么知道那个幽灵就是最适合你的?”

    “我不知道,但因为遇到他,再好的我也不想要了。”

    这是场再平常不过的日落,不二如往常一样收拾好碗筷,搬了把小藤椅坐到门口去。他在这儿住了快二十年,更早之前他住在城市里,为一家化工有限公司做高分子及精细化学品的配方分析,后来又转去做水工业,直到退休前还被邀请出席日本国际水处理、节水节能设备展览会。

    他在大学里画的那幅画一直跟随着他,从东京到神奈川、再到京都、大阪,最后来到北海道。这里有他幻象的一切宁静和朴素,他相信幸村会像他一样喜欢北海道,喜欢他的小别墅,和小别墅后一小片力所能及的小农场。春末的农田还是绿油油的模样,温柔的阳光为这一小方土地渲染出柔和的滤镜,不二沐浴在橙色的金光里,岁珠缀在衣角边,反射着温柔的清光,他目送成群结队的小孩子们手牵手路过门前,再看着他们淡在远山的背景里。

    他应该是在等着什么人,但他年纪太大了,很多事情都记不清楚。

    唯一清晰的图像是悬挂在客厅里的那幅画,宛如天空之城的庞大军舰隐匿在云层中,露出冰山一角,却能从很远的地方看到白色的玻璃里面,站着一个人,一个隐隐约约的人形,威风凛凛的指挥着什么的样子。那就像一幅情绪的交响乐,饱含着期待、怀念、梦想等等好多好多的东西,不二甚至想不起他在画下这幅画时究竟怀揣着其中的哪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