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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能感受到他没有恶意吗?太好了……毕竟出了那样的使人昏迷不醒的事,我也没办法完全相信祖父没有成为恶灵,更别说让你们相信。如果祖父投胎或者成佛的话,昏迷的灵能力者也会醒来对吗?”

    “拜托了……其实我真的不想让祖父的灵被除掉,他也从没有伤害过我或是钟点工,但先前过来的那三位都说事态很严重。但他是那么好的一位……祖父真的不是恶灵,对不对?”她声音带上了急切和一些颤抖,紧抓着茶几边缘的手指用力得泛起青白。

    影山摇摇头:“可能只是一些过大的执念,导致灵魂留了下来。还不到恶灵的地步。”

    他经过变声的声音每一段发音都敲在灵幻的耳膜上,逐字逐句有如穿石的滴水。从踏进这间老宅房门的那一刻起就有种道不明的情绪包裹着灵幻,他以为今天穿得有点多,所以喝着茶都有些口干;他把杯子放下:“好,那我们现在就进去看看吧——可以吧,龙套?”

    年轻的Alpha点点头,跟着自己久别的师父起了身,盛夏他穿得比较随便,短袖下伸出一截仍旧白但有了肌肉线条的手臂。他眉头被掩盖在额头碎发下,至于教人看不清他大部分的情绪,他像个什么习性本该活在阴影里的生物,被灵幻拿进阳光下晒到长大。

    屋门吱呀一声打开,屋内拉着窗帘,门口借着外面的廊灯,依稀可见之前被请来的三位除灵者新叠着旧的有些凌乱的脚印。黑川小姐没有跟着上来,以防万一还是让她留在了楼下的客厅中。

    屋内的陈设很显然地有些年头。各种类型的书籍与石头标本陈列在柜子上,书桌上各种笔记纸张叠放整齐分装成册。而那散发出气息的灵的人形,正以夺目的色彩坐在书桌前的靠椅中,让人无可忽视,却感受不到一点危险,甚至深沉平和。

    灵幻看到这位,应该可以称呼为黑川先生的灵时,胸口没来由地一阵憋闷。他想这真是奇怪,旋即先开了口:“你就是黑川小姐的祖父吧?”

    他甚至看到这以色彩组成的灵点了点头,起身向着他们慢慢走了两步,涌动的轮廓稍微平静下来,显出一个个子并不高的老年人的身形,五官依稀可见。

    影山的手抬起来,有些戒备。灵幻突然有种感觉,他以直觉感受到这位老人的灵与其他的灵都不一样,就算他毫无灵力,他也能感觉到组成黑川先生的那色彩是一种其余的未知的介质,浓稠、深厚,让他联想到宇宙。

    怪异的悸动。

    “是的。”模糊的人形灵体点了点头,声音像是从深水下透出来;组成躯体的几千种颜色以一种奇妙的频率律动。“请不要担心,我只是个无法了却夙愿的老家伙,没有恶意。”

    他苍老的声音渺远飘忽。

    “你们没有一开始就对我出手,所以我也不会攻击你们。”

    灵体顿了顿,“在看到你们的时候,我的夙愿已经达成了。”

    “什……”

    “在那之前,我知道,你们一定有什么没说完的话想要对对方说。……虽然我们素未谋面,但我死后无法离去,其实就是在等着这一刻。

    “现在我终于知道了,我这不知从何而来的执念到底是什么。”

    他迷蒙不清的色彩描摹的双眼里竟看得清悲恸与彻悟。

    “神啊……”

    老人的脚底突然在瞬息之间向四方爆发出绚烂的、星云一样的光彩,像是熔化了老屋、老宅,在一方空间中仿若无限绵延下去,将灵幻和影山完完整整地包围。

    纷杂的噪声四面八方奔涌而来,呈现一种不可理喻的美妙。另一种不可说的观感骤然被灌输进脑海,他们被重压钉在原地。

    灵幻新隆猛然感受到一种重合。

    他如坠梦境、如坠再无影山茂夫的冰冷地窖。明丽色彩中泛黑泛灰的另一部分扑将上来紧紧纠缠,把他的灵魂拉拽往另一个时空。

    “你是……”

    他在他对面看到另一个透明的人影。

    金发。三十二岁。仿佛镜中人相觑,慢慢走近。

    他在这拉拽的力量中发觉了另一个灵幻新隆,来不及震惊就动荡着重合他身,他在心里打了整整三年的腹稿此时竟明晰得倒背如流,仿佛影山再对他说一次喜欢就能完整说出口来拒绝。

    这个灵幻新隆很坚定,比起不知如何引导龙套感情的我来,他是个更好的导师。灵幻想着,他无力抵抗,感觉自己的身体正逐渐脱离他的掌控;拉扯中他的灵魂几乎撕裂。

    等等。灵幻想,不会吧——他想让我们说什么?

    另一个我在等……他在等什么?他在等龙套说出什么?!

    他根本没法分神思考这未知的彩色到底是何物,就发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色彩的洪流里被冲得离影山茂夫极远,另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灵幻新隆的意识让他回过头。

    他看到两个长大的影山茂夫。

    影山茂夫瞳孔收缩,却动弹不得。绮丽的光彩毫无阻滞地穿透他厚密的灵力屏障,一种发自天然的无可违抗的感觉骤升起来,从进了这老宅开始就莫名其妙上涌、堵在心口的一些情绪被斑斓色彩推挤,继续向上,脱口将出。

    黑发的另一个身影站在斜后方,静默伫立,脚下是无限的浓稠流动。

    他们都在凝视灵幻新隆。

    超脱常识的涌动颜色有如幻境,将他们间半米的距离无限拉长,光斑落在彼此周围,他的师父回过头、也看向他。

    他发觉了、另一个影山茂夫从背后,终于被颜色的水流冲撞到他身上,合二为一。巨大的胀痛瞬间倾覆了他的感官,他惊觉这另一个影山竟痛苦得仿佛身处炼狱。

    剧烈的爱意在他身体里连并灵魂都被挤压,一种不知是对另一个自己的本能,还是对于这庞然情感的了解让他察觉,这个影山茂夫在十六岁、十七岁,甚至往后一生都没能开口说出他对师父的感情,哪怕一句一字。

    他在其他的时空痛苦万分,最终安附于他身,借同等自我的口想对灵幻新隆说出什么。

    他透过两个自我的虹膜,重又看到了十一岁那年流动着的细小的山岚;在灵幻新隆身上,雾气在光中生辉泛亮,灵幻在铺展开的空间之外遥遥回看他,目光里的不可思议令人心悸。

    师父身上也有两个师父,他想,与我一样,大概都来自于另一个时空。晃动的灵幻新隆的虚影在他的轮廓边际像是隔着水幕。他痛得想要躬身挤压心脏,却舍不得移开眼睛。

    鲸鱼从万米之深的死水下厉声哀嚎,颤动每一寸水域,方圆千万里只有气泡破裂,沙沙作响,空无一物。

    他向往那山间的雾如鲸向海,如同黑夜的旅人看到曙光。庞大的蓝鲸带着他下落,俯视、平视,仰视,影山茂夫回到那个下午。他想起烈火般的云和晚阳,想起烟叶,茶叶与白砂糖,想起仿佛从另一个世界到来的过早降临的第二性别气息。

    影山茂夫一瞬间捕捉到什么。

    “师父。”

    他黑发鼓荡,声音颤抖,仿佛在第一个音节脱口时就心知肚明会有的是怎样的回音。

    花苞长了满树,盘踞每一道枝桠,每一颗都重逾千斤,使枝头向下再沉垂一点,几近倾塌。

    “我爱你。”

    啊,是了。灵幻新隆仅剩的自我意识痛苦地想,约莫他是在等着这句话吧。

    他一霎时懂了,被干脆打翻的三十二年构筑的世界观形同泡影,奔流直下;那不可说的观感来自于更高位的掌控者即神明:黑川老人的那句话不是说给他们听的。

    ——不是说给存在于这个时空的影山茂夫和灵幻新隆听的。时间壁垒在流动色彩介质的影响下坍塌,重合在他们身上的另外的自我借由被附加在黑川老人身上的力量,在他们仍能面对交谈的这个时候,把一生都没能说出口的话交还彼此。

    龙套说出来的话,大概是两个自我的感情叠交过后说出的肺腑之言吧。

    他同样也会知道,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是我确实想要对他说的。就算与本意相去甚远,这是我灵幻新隆作为他的师父,必须对他说的——他明白吗?

    他听见重合于身的另一个灵幻开了口;他在心里无声呼喊,却不能诉诸之言语。

    “龙套,你还年轻,你的世界太小了。”

    影山茂夫当然听到了这引导性的,坚定的拒绝。

    他迟来得几乎缺席的青春期的情绪一朝潮涌,数值滚动,伴随信息素与粼漓的灵力重叠,向往一个峰值而去。

    “你对我的感情……是错误的。你要正视你自己。有无数种爱情以外的感情,容易混淆、与你理解的爱情不同。”

    “…不能因为我是你第一个……闻到的Omega,就错认为你爱我,龙套。”

    他经由这些年,第一次在错对里几乎溺身。就好像他对师父的感情来得理所当然,再无旁鹜,他幼时没机会区别这是雏鸟眷恋还是一见钟情,就放任这爱欲生长成了另一条庞然的鲸。

    他越是在压抑里摔打他的欲望,他的欲念本身就越反向增长。这是影山茂夫此生唯一不敢放任的感情,早已超越千万个百分之百。他就这样忍受煎熬,拒绝释放,寻求以自己其余的负面情绪的爆发来磨灭,挫下这骨血里爱欲化鲸尾鳍上的零星油皮,甚至毫发无损。

    “冷静一点。听我说。你会再遇到…闻到一个、有甜味的,优秀的与你同龄的Omega,而不是我……茂夫。我只是个意外,是你错误的雏鸟情节,忘了我的,…信息素吧。”

    那孤独的第八条鲸面对同类几近尸骸的七条身体,摆动庞大得无边无际的身躯,谧声长鸣。

    他忘了去理解师父在前面声音的颤抖,忘了理解他巧舌如簧今日却屡屡磕绊。

    色彩潮水般褪去,重归黑川老人模糊的身体。他背负的不知从何而来的夙愿被满足,连最后的话语都没留下半句,就化作一道光芒归于天际。洪流消失的地方,一块细小的碎石掉在了地上,掉在跪坐原地、五官埋没于阴影、满头黑发扬起的影山茂夫身前,掉在他与灵幻新隆中间。

    医院病房里三位离奇昏迷的除灵者同时睁开眼睛。乌云滚滚密集,云层摩擦击打响雷与闪电,盛夏的暴雨适时落下一滴——紧接着千千万万纷扬洒落,雨幕蓦然倾下。

    他们二人身上来自另一时空的灵魂同时消散,撕扯感消失的刹那灵幻几乎晕倒,却仍强撑巨大不适去看徒弟的情况。

    但其实已经不需要看了;他感受到地板在颤抖,从影山双腿向外圈圈扩散轻微裂痕;窗帘与玻璃以外大雨瓢泼,影山茂夫难以自控的浩荡灵力波及数十公里以外,引发了轻度地震与雷雨。

    毕竟他才对影山说出了那样的拒绝。

    [198%]

    数值在三位数以上滚动,开始出现乱码,颤动、颤抖,乱作一团。

    [305%]

    楼下的黑川小姐焦急的声音响起来,脚步声由远及近,灵幻新隆在屋内远远对她做手势,点头又摇头,请她先离开;他目光坚定。

    [441%]

    对不起啊,龙套。灵幻想,另一个我也很爱另一个你。他们——我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呢?才需要被引导到这个时空,来说上一段话。还好我们之间仍不到那个地步。

    [487%]

    灾害级的震动让房梁上的灰尘扑啦啦落了一地,屋内黑川老人收藏陈列的石头标本一齐横七竖八地晃动。灵幻新隆一瞥之下,却无可抑制地被掉落地上的那碎石吸引。碎石片中仿佛闪动着无法描述的绮丽光彩,他心下了然,心说这才是那不可说的神明引导想他们真正接触到的东西。一种直觉让他确认,石片里包含的东西至关重要,甚至能为他解惑答疑。

    很显然,这残片在寻找他们两个人。

    一只向来干燥的手盖在了影山紧紧握拳的手上,他汹涌的灵力仍然不对这个人设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