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下葬过继的母亲
车到细柳镇,终点站。要不是汽车站大楼的招牌,我完全认不出它了:笔直的街道,两旁高楼林立,中间一条宽阔的水泥大道,平坦而洁净。它变得简直令人不能相信了,十八年前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改革开放,搞活经济,使这个小镇出现了奇迹!
还要步行八里路,才能到家。我赶紧到个体摊点上买鞭、冥钞、钱纸、香、烛,提上挎包,向家里奔去。要说家,也没有家了:祖母、“叔”(我生身之父)早已先后过世,“父”(我过继的父亲)也于三十多年前离开了我们;现在,妈妈(我过继的母亲)又撒手而去……只剩下叔伯堂兄弟了。小芳!小芳几十年不知她的音讯,她是否尚在人世?……想到她,我的心颤栗了!
我快步向“家”走去。我堂弟虎臣在村里当干部,很有能力,妈妈的生活一直是他照顾,想必这丧事也是他经手操办的。天气炎热,尸体不能久停,我得快些赶路。
在我气喘吁吁,汗流浃背,离家不远的时候,听到鞭炮声在炸响。我心知正在出殡。我奋发起余力,小跑起来。田角边已围着了一群人,花圈摆了不少。乡亲们发现了我,默默地让开,原来棺木已经放入墓坑,只差填土了,按照当地风俗,填土之前,孝子孝孙(限男性)得要从棺木上踏过,掀土的人要手铲细土,将土抛撒在孝子孝孙的身上,然后滚落在墓坑中,孝子孝孙踏完了之后,才开始填土。我点燃香烛,烧燃了钱纸、冥钞,别人帮我放燃五千响的鞭炮。我一步跨上棺材,跪在棺盖上,磕了三个响头,悲切地咸:“妈妈,!妈妈!不孝儿回来了!”这是我真情实感的流露,我的悲呼引来了乡亲们的一片唏嘘之声。我伏在棺盖上痛哭!人们只好暂停填土。我怎能不哭?棺中人不仅是我过继的母亲,而且还是我的恩师。她活着的时候,给了我母爱,给了我知识。虽然由于历史的原因,她误会了我,使我们中间出现了许多不愉快,但是,她总是我的母亲,我永远是她的儿子,在这阴阳两隔的时候,能不由衷地悲痛吗?我的堂弟和几位世交,把我从墓坑中拉上来,准备填土了,红日已经落向西山了。
突然,一阵机动马达声由远而近传来,瞬间,人们发现一辆拖斗的三轮摩托风驰电掣般驶向墓地。从拖斗中跨下一位妇女,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小芳!见到她,我的心咚咚地跳起来。开拖斗的年轻人跟着拿下鞭炮香纸蜡烛之类,对着墓道燃烧起来。小芳跪在地上,喊着“妈妈”痛哭,我在一旁陪着哭,人们在小声议论:“可惜天气炎热,没有让他们见最后一面!”“活福不敬敬死福!活着的时候都不回来,死了倒都回来了!”“清官难断家务事!”“……”几位堂弟媳妇上前劝小芳,从地上拉她起来。小芳站起来发现了我,先是愣了一下,接着扑上来双手勾住我的脖子悲呼一声“哥哥”,就伏在我胸前痛哭起来。她一套儿时的习惯动作,当着这么多人是不相宜的,但在这种特定的环境下也是可以理解的,我也就让她这么着。一会儿,我发觉她身子在发软,直往下溜,仔细一看,原来她晕过去了!这一下人们分成了两摊儿:男人们在填土,女人们在抢救……我惊得不行,我们有好多年没有见面了,也失去了联系,还来不及叙旧,就让她这么随着妈妈去了,岂不是天大的遗憾!</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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