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 幽灵公主
两人当夜下山,不住脚地行至天亮,眼见街上行人越来越多,魏玉吩咐延齐从现在起叫她姐姐,可省去不少麻烦,延齐不知为何,但还是答应了,突然一改口很不习惯,一路都在自己嘟囔姐姐姐姐姐姐本来觉得练好了,但魏玉一喊他,他还是一句师父就冲口而出,魏玉干脆吩咐他在人前别说话。
当天天晚,两人行至一家客栈,掌柜见近来一对俊俏的青年男女,也猜不出他们什么关系,说:“两位打尖还是住店?”
“啊,请问还有没有空房?”
“有有,两位要两间吗?”
魏玉一把扯过延齐说:“这是我弟弟,他从小脑子就有病,我须得看住他才行,麻烦老板给间双人房吧。”魏玉早过了三十,但容貌却未有多大变化,和延齐站在一起,没人会怀疑她是他姐姐。掌柜见延齐眉清目秀,果然脸上带着几分痴呆相,暗想可惜是个绣花枕头,说:“可怜可怜,那两位先去楼上最左边一间吧,等会小儿就去招呼您。”延齐一阵不快,倒不是因为要与魏玉同住一室,他自小由魏玉带大,内心从未因男女之嫌与她顾忌太多,而且除此之外,他也很少再见其她女孩子,只是想到了师父临下山说的“不能离开我一丈远”的话。完了,本来以为她说说而已,谁想是来真的,睡觉都不放过我,不知上厕所是否她也要跟着,不就是出趟门吗,有那么危险吗。延齐想着,已跟着她进了房。
片刻店小二就上来罗嗦了几句,魏玉待他出门便轻轻掩上了门。延齐终于忍不住问:“师父,我们干吗这么紧张,不就是出趟门吗?”
魏玉低声说:“闭嘴,小心郁门的人就对了!”
“又是郁门?到底什么玩意?”
“是当年梁山好汉险道神郁保四的后人,与柴家颇有渊源,不是这样他们怎会轻易出手。”
两人谈论片刻便下楼去用饭,延齐也闭口不言,两人要好饭菜,延齐只管吃喝,魏玉却把注意力集中在邻桌的几个客人上。延齐见他师父悉心聆听那几人的谈话,连手中动作也慢了下来,感觉很奇怪,他深知魏玉内力深厚,耳聪目明,便在几丈之外的声音也能觉察,眼见着那几人近在咫尺,谈论声也不小,却引得师父如此注意,想必是什么大事。延齐耶好奇得凝神去听。只听那几个人说到:
“这次柴家少主也被派去临安,可见柴老庄主很重视此事了。”
“那是,当年狼魔的仇家遍布中原,柴老庄主身为六省盟主,怎会坐视不理。”
“只是,只是闽浙一代不是柴庄主说了算啊。”
“哼,你以为那个铁链子真有本事啊,真有本事早擒住狼魔啊,早晚就知说大话,遇上正事还不靠我们盟主。”
话音未落,邻桌一位少年道:“江湖传言,昔日潇湘神链,齐鲁梦刀并称南北两大不外传之绝学,如今可惜啊,梦刀已不复存在,只留下一些滥竽充数之辈妄称武圣,也想在中原武林立足,可悲!”
此言一出,酒店内立刻寂静无声,众人都打量发话的少年,只见他一副书生相,头扎公子巾,无论相貌还是打扮都是文质彬彬的,众人甚至不信刚才便是他发的话。片刻,一大汉猛地一拍桌子大叫:“小子,你说什么?”
那书生看也不看他一眼说:“武圣庄少主早为国捐躯,只可惜他无后,不然,岂容那些奴颜卑膝,认异族为王的败类领导北方武林。便以此声望,也想插手南七省之事,真是皮厚。”一席话说出来,语气平和,像是自语,但满酒店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便似点了火yao,四周围人提起兵刃便围了上去。
延齐这才发现,店里的人全都带着兵刃,想必都是武人,但却不知为何这里怎会有这许多练家子。他转头小声问:“那位哥哥要被打了,我们是不是要路见不”魏玉横了她一眼,起身拉起他躲得远远的,好像他们只是不通武功的寻常百姓。
“小子,你算哪根葱,敢出言不逊,侮辱我们盟主?”
书生对周围十几双怒目视而不见,嘴里还在说:“哪有侮辱,都是实话吗。”
轰的一声,书生面前的桌子已被人打塌,店小二从刚才就想劝不敢劝,现在马上开溜。那书生闪身一旁,手向前一探,已将一人的腰带扯了过来,手法干净利落,魏玉见了暗赞一句好,知此书生手上功夫不差。那书生便以这条破布腰带为兵器,抵挡来袭。一时间,酒店的家什已被砸了不少。魏玉拉延齐上了二楼,居高临下,继续观战。只见那书生,闪躲灵巧,只招架不还手,而那十几个人的招数却无一中的,中也是打在自己人身上。长布撩起,尽在那帮人的眼前做文章。
“师父啊,那位哥哥好厉害,在耍他们吧。”延齐悄声问。
“延齐,你能看出那少年的武功有何独特之处吗?”
延齐凝神看了片刻,含糊的说:“是有一点,大哥哥的兵刃是块布。”
“废话!”
“还有,师父你曾给我讲过高手对阵以柔克刚的道理,而那些高手大多内力深厚,大多能挥柔成刚,一条普通的腰带只要贯透劲力,威力实不下于使狼牙棒。但那其实还是以硬碰硬,这位大哥哥显然不是那种打法,我看他至此都未使劲,那条布一直软软的,有时甩出时,还受气所阻,我看这才是真正的以柔克刚。”
“不错,这确实是浅显的道理,不过这小子的武功不是这么简单就能解释的。恩,看来他尚未到家。不过我已可以猜到他是谁了。”
“师父,他是谁呀?”
这时,楼下十几人早就暴跳如雷了,他们也感觉自己是在被那书生耍逗,可偏生碰不到他一点衣襟,早有好几人被自己人所伤。突然,一人大叫一声:“兄弟们让开,看我的小银白散。”话音刚落,四下人一起后退,只余书生站在中央。
书生正不知何事,门外传来一声响亮的女声:住手!众人耳中就感觉一阵刺痛。门外走进一位姑娘,十六七岁年纪,身体瘦弱,却生的一副侨脸,看得出她在打扮上花了不少功夫,身穿不显眼的淡黄色衣衫,掩不住的娇艳。延齐看见了她赞了一句:“啊呀,这个姐姐和姑姑一样俊呢!”刚才楼下乒乒乓乓地打斗,魏玉和他也敢大声说话,可现在店内安静,延齐却没控制好声音。
那女孩颇感意外地抬头看向延齐,抿嘴一笑,延齐看见她的笑,心里感觉怪怪的。
旁边那个喊兄弟们让开的大汉冲着延齐就是一声大吼:“喂,小子你敢”
“闭嘴!我说大钉啊,你把老爷的话当什么了?小银白散这么阴毒的东西你也敢随便使。幸好我走得快。”那女孩转头便阴下了脸。
那大汉马上恭敬地说:“不敢不敢,只是这个小子出言不逊,侮辱我们老爷!”说着指向那个书生。
那女孩走到书生面前,立刻又换上了如花初绽的笑容,腰身一躬道:“小女子柴启云有礼了,不知公子如何称呼?”她竟将自己的大号毫不隐讳地说了出来。
那书生从刚才便直勾勾的看着她,此刻连忙一抱拳:“在下铁丹。不知柴四小姐”
“铁蛋?哈哈哈公子莫要取笑小女子呢!”柴启云银铃般的笑声直笑得铁丹也不好意思起来。
“在下怎敢取笑姑娘,在下确实姓铁名丹,湘西人士。”
“那铁公子何事言及家父呢?”
“这个,这个,是一场误会罢了。”
延齐见铁丹动起手来毫不含糊,跟个大姑娘说话倒忸怩起来。心想,刚看见个漂亮姐姐就这么神魂颠倒的,真是有失风度。心下一转念,决定逗他一下。“哈哈,这个哥哥看上这个姐姐了!”延齐故意给说了出来!楼下众人又齐刷刷的望了上来,有的惊讶,有的愤怒。延齐心里一阵发毛,一阵后悔,不禁小声嘟囔:“怎么,怎么,说错了吗?”魏玉从他第一次失言起就一肚子火,但好在人家并没计较,所以隐忍不发,此刻却是难以抑制,她一把揪住延齐的耳朵:“小兔崽子,不说话会死啊!睡觉去!”扯着就进了屋。
柴启云见延齐狼狈,心里一阵想笑,再看铁丹,脸色十分尴尬。于是她转移话题:“铁大哥能逼得我家奴才要放毒,想必手下的功夫差不了,不知可否叫小妹开开眼界呢?”
铁丹被她几句话说得神荡意摇,答话也开始不清楚起来:“不,不是这个,怎敢在姑娘面前献丑。”
柴启云说:“小妹也爱舞枪弄棒,想和铁大哥切磋一下,不知可愿奉陪?就打几下吗,又不要你命。好不好?”
铁丹定了定神,说:“好吧,那就失礼了。我就还用这条布吧。”
柴启云顺手提了一把刀,说:“铁大哥的家伙好奇特,小妹要在兵刃上占便宜了。”铁丹见她手中的刀快赶上她人大了,这如何使得。正想再问,柴启云却陡然出招。眼见一柄重刀被一弱女子轻巧抬起,刀尖一抵上了咽喉。铁丹急撤步,挥手中的腰带与她缠斗起来。
魏玉回房后不敢大声斥责延齐,却也不敢入睡,就悄悄捅破窗纸,看外面的打斗。延齐早像没事人一样爬上了床闭上了眼。此刻,铁丹的打法已与前番不同,布条时而刚猛,时而缠ian。每当刀刃碰上腰带时,总是被其软软的化解,就好像砍上一堆棉花,而刀招回撤时,又被他似出水蛟龙般的袭来。铁丹的内力收缩自如,敌退我进,柴启云不禁暗暗佩服,心中也暗自猜测他的身份。手上招式变幻,力道加倍,刀风割面,铁丹暗想:难道她要以力道取胜?谁知之后柴启云连发十余招,无一是实招,眼看刀势如翻江倒海,却每每点到即收,铁丹心下怀疑,招数虚实结合才可取胜,怎么她全是虚招?正想着,忽觉一阵风刮过,只见柴启云,右臂猛甩,竟用刀面向他脸颊扇来。铁丹大吃一惊,这般使刀法还真少见,这要让她扇中,受不受伤无所谓,一定是很狼狈了。当下不管是实是虚,侧身就躲。谁知,身体纵跃至半空,就觉左手小指一动
。待定睛看去,自己左手的小拇指已不见了!
“啊!”铁丹忍不住钻心的疼痛,叫了出来,心中还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哎呀,铁大哥,小妹失手误伤,勿怪勿怪。”柴启云面带微笑给铁丹“道歉”。
“你!”铁丹急用布包紧伤口,直到此时才隐隐感到这个女子的阴险。当下强压怒火,忍痛问:“姑娘手段高明,不知刚才那招是何明堂?还望不吝赐教。”
“梦刀啊,难道铁大哥真个没听说过?”
“齐鲁梦刀果然名不虚传。”
“嘻嘻,过奖,那铁大哥,在我来之前说的那些话是不是可以收回了?”
铁丹又疼又丧气,但又不甘认错,强自问道:“你你又怎知我说过什么?”
“嘻嘻,那还不容易,我回去问问我家这个奴才不就知道了。铁大哥放心,他们不敢对主子说谎的,若他真错怪了你,小妹定向铁大哥赔礼,好不好?”
铁丹暗暗心惊,看她年纪不大,竟如此狠毒!今天认栽了!
“不过,铁大哥的神链功夫也叫小妹大开眼界呢!”
铁丹一凛,问道:“姑娘怎说我这是什么神链功夫?”
“我还知道你是铁老英雄的次子,人称‘蜘蛛索’,是不是?”
铁丹本来在家乡也很少露面,连蜘蛛索这个外号还是他娘一次开玩笑时这么叫的,之后虽有人顺口就把它作为他的名号,但终究是很少人知道。铁丹见柴启云已知他底细,却从开始就假装不识,还“诚恳”和他“切磋武艺”,只恨自己大意。
魏玉在屋里听到,暗想此人果然是铁神链的儿子,但不知此时在这里出现是何用意。只听铁丹突然大声说:“今日铁某认栽。但不过因为我资质愚钝,未能将家传绝学练好。究竟你们北派刀法如何,不能单因此战而论,我见姑娘适才的刀法也不过如此,想必也未到家吧。”魏玉见铁丹此时还说这样的话,一时也才不透他的用意。只听柴启云又是一声朗笑:“哈哈,你没听说‘齐鲁梦刀,乱七八糟’吗?就是让你如在梦中,醒不过来。怎么铁大哥还想再试一次?”“那倒不必了。铁某此次北上是有事要见柴庄主,因天色不早投宿此处,不想有此冲突。既然碰上了四小姐,那就请明日替我引见吧。嘿嘿,只怕到时我们谁高谁低自见分晓。”铁丹这一番话柴启云倒是没料到,她又笑道:“原来铁大哥是我们的客人,那今天我真是失礼了,看看现在天色将明,不知铁大哥是否愿意马上随我至寒舍一叙呢?”
“马上就去?”
“是啊。”柴启云不由分说就吩咐手下那几人将铁丹请入一辆马车,赶了就走,而她自己却仍呆在客栈。
魏玉听得楼下收拾东西的声音,拿不准这个柴四小姐还会不会来找他们晦气,是不是现在就启程呢?正犹豫间,听得脚步声到了门外,接着就是问话声:“里面的那位姐姐,睡了么?”
魏玉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点灯为她开了门。谁知门刚打开,魏玉就觉身边人影一闪,不用回头便知,心柴启云已在房中了,暗赞:好轻功!却假装不知,对着门外张望:“谁呀?”
“这位姐姐,我在这里。”
魏玉假装回身吓了一跳:“你?你?”魏玉也是内行,若想隐藏武功自是易如反掌,连柴启云也被瞒过了。
“小妹深夜讨扰,不好意思。刚才外边的琐事没吓到姐姐吧,小妹特来致歉。”
“哪里,四小姐过谦了。小女子不通武林中的事,但也知适才不管小姐的事。我弟弟头脑迟钝,但从小喜看热闹,适才硬拉我看打架,还出言冒犯小姐,该是小女子致歉才对。”几句话把责任全推到了延齐身上。
柴启云转眼看向床上的延齐,也是此时延齐的睡相实在过分,她也就信了。但她还是有点怀疑地问:“姐姐真的一点武功都不通?那在这里很危险呢!”
“有何危险?”
“这家客站是我家开的,为的是武林中若有事,联络各路豪杰用的,但当中难免有心术不正之徒,若见姐姐这般标致,恐怕姐姐会吃亏呢。”
“啊?这这?”
“不过姐姐碰见小妹便不用担心了。姐姐可知我外号叫啥?”柴启云显出一脸的天真烂漫,自豪的样子。
魏玉心想,她必是听出我的口音,不能太过做作,道:“武圣庄四小姐人称‘幽灵公主’,乃新任幽冥谷谷主,山东河南皆闻大名,小女子虽一介村人,也知小姐乃女中豪杰。”
“嘻嘻,姐姐这么说,小妹真不好意思。这样吧,作为今日打扰姐姐的赔礼,一切费用免掉,何时姐姐想走,小妹便赠快马相送,好不?不知姐姐要去何处?”
魏玉知道已经完全将她骗过,道:“不劳小姐费心,我姐弟要去临安探亲,不急在一时。”
“噢?不知是不是探小弟弟刚才说得姑姑呢?”
魏玉知道这位柴家的公主对自己的美貌很自负,那自是对延齐的第一次失语有关了。连忙惶恐道:“小姐切莫介意,我那胞弟如同小儿一般见识,小女子的姑姑早已谢世,此去临安是看舅舅。”
“唉,可惜,看姐姐如此美貌,想你们姑姑定是美人,可惜无缘得见。”说到此处,魏玉惊奇的发现,这位柴四小姐竟现出一点哀伤:“可是,未必只有相貌好就一定人好!”
魏玉想,人家姑姑如何美貌也不一定关系到下一代,这个公主想法着实奇怪,但后一句却真难以理解指的是什么,莫非说我不是好人?
“对了,姐姐不是说要去临安吗?不知何日启程?”
“天亮就走。”
“真的?巧了,小妹天亮正要往临安一行,我和姐姐一见如故,不如一同上路,也好有个伴,好不?”
魏玉心中一惊,为何她定要跟着我?莫非她看出了什么破绽?最要命的是延齐这个傻瓜,口没遮拦,几句话说不对就要了命。嘴上却说:“若有四小姐相伴,小女子最是放心,只是我这个弟弟糊里糊涂,恐有诸多不便。”
“哎呀,小妹才不介意呢。这位小弟夸我俊,我心里欢喜的紧呢。莫不是姐姐嫌弃我,不愿同路?”
魏玉知道推不掉了,心想好歹先提醒延齐一下。当下佯作欢喜,回身照着还在大睡的延齐的脸上就是一阵猛扇,嘴里还说着:“起来了白痴,快来见过小姐!”延齐正做好梦,忽然脸上吃痛,一骨碌爬起来,叫道:“咋了咋了咋了,出什么事了?”魏玉也不容他继续说话,一把揪住他的耳朵拖下床,说:“快给柴四小姐请安!”她怕延齐迷糊中会失言,手上着实加了点劲。
“哎呀四小姐疼啊!轻一点!”
“明天起,四小姐会和我们一起上路,你最好别再胡说八道给人家惹什么事,懂吗?”
“懂懂!”
柴启云见延齐的傻相,又是一阵想笑。“那等会我就来接姐姐,姐姐稍微收拾一下吧。”
柴启云下了楼,吩咐手下立刻备马,片刻,那个叫大钉的近来和她耳语了几句。柴启云点点头说:“郁门的成哥曾秘密地给我一个消息,说那个人,脚下轻功不赖,像是活心派的踩云步,今天那个年轻人看上去不会武功,但行走间隐隐有踩云步的痕迹,而且也要去临安。让我再观察一阵再说。我独自与他们上路,你们别跟着。”大钉退下,柴启云想了一会,又朝魏玉延齐的房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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