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抢走
余欢进屋的时候,周芙贞正从老夫人手里接过佣人煮的消暑糖水,见她也到了,老夫人吩咐谦鹤道:“上楼去叫你爷爷,人齐了,咱们开饭。”
老爷子下楼,入了座,其他人才陆续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动筷之前,他先夸奖了余欢:“听说小二最近的外文进步很大,人也务实了不少,余欢丫头,以后你要多约束他。”他一贯喊两个孙子老大和小二,小二是谦鹤。
余欢最怕说场面话,尤其是,这种场面的话。徐谦鹤已经大言不惭道:“也不看看她教的是谁,学生的资质摆在那,当然,余欢也挺聪明的,爷爷,你不知道,她的记忆力好到爆,简直就是一本英汉大辞典。”
“你们看看这孩子,刚夸他两句,恨不得要上天去了,从人家身上你就只能看到聪明吗?还有勤奋!”老爷子拍拍饭桌,“你大哥都要结婚了,你要再这么不着调,将来看谁敢把女儿给你。”
“哎呀,就你挑剔多,我乖孙哪里不好了?赶快吃饭,一会儿你瞪完眼睛拍够了桌子又要闹不吃那一出,我们却要因你吃冷饭。”老夫人催促孩子们端起饭碗,不动声色的看了余欢一眼。
老爷子戎马半生,偏偏让老伴儿一呛,就没了脾气。
听到老爷子突然提到婚事,周芙贞隐隐有些开心,不禁代入了大嫂的角色,柔声说:“爷爷奶奶用不着担心谦鹤,他的性子虽然和谦修是不太相像,但一看就是好孩子,吸烟喝酒泡吧这些年轻人的坏习气他一样也没有,将来错不了的。”
这回徐谦鹤没有说话,闷头夹菜,周芙贞讪讪的,被晾了,不知道自己这话哪里不对徐家人的心思了,有点尴尬,有点委屈,徐谦修推过一小碗汤,低声说:“吃饭。”她又乐了。
餐后,老爷子照例要在书房问老大的经营状况,老二的课业情况,周芙贞一直耿耿于怀自己到底那句话说的不合适,心不在焉的用了杯茶,借着要回家里去午睡的由头告辞了。余欢在厨房帮忙收拾完,便端了茶具送去书房,徐谦鹤趴在书房门口的楼梯栏杆上玩手机,她刚走到楼梯拐弯,他就将食指竖起在唇前,轻轻“嘘”了一声。
搞什么……余欢没理他,敲过门,说:“大爷爷,我进去了。”
徐谦鹤偷听被打断,嘀咕了一句:“没意思。”就闪到旁边的房间里去了。
余欢不知道刚才他们在聊什么,但可以感觉到的是,她一进去,书房里的话题就断了,老爷子一脸高深莫测,徐谦修则漫不经心得多了。余欢将茶具放下,轻声说:“我先出去了。”
“余欢丫头,你等一等。”徐老爷子沉声道。
“嗯?”余欢拎着盘子,转身。
徐谦修抢先说:“余欢,你和谦鹤先回家,我和爷爷谈事要晚一点。”
“留下吃晚饭,我另有安排。”老爷子发话,言辞间已经有了让人不可拒绝的威严力度。
“出去!”徐谦修一气之下手杖都扔了出去,而后克制的说:“这暂时,是我自己的事。”
余欢当时并没有听懂他的意思,老爷子却明白了,自己这孙子也真够孬的,都来跟他摊牌了,搞了半天,人还没降住呢。
一直以来,他都是个能控制自己情绪的人,余欢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她蹲下把手杖捡起来,倚在他身边的沙发上,小声说:“我这就出去。”然后又看了看徐老爷子,后者两手拄着书案,眼睛紧闭,应该是默许了。
回去的路上,徐谦鹤的耳朵一直堵着耳机,他虽然还像以前一样,该笑的时候笑,该闹的时候闹,可余欢总觉得,他沉默寡言了许多。挫折是一个人成长最好的催化剂,车子在夏日午后空旷的大街上行驶,车内的空调很足,司机听着流行歌曲提神,歌手沧桑的唱着“一个人的寂寞两个人的错,爱他为何还要选择我,注定没结果,还许下的承诺,让我深深陷入感情漩涡……”
余欢结结实实的打了个喷嚏,早上起床的时候脑袋就很沉,她夏天容易患热伤风。她吸吸鼻子,坐在副驾的徐谦鹤已经调小了空调,“笨蛋……”他小声说,不过余欢还是听到了,她没兴趣和小孩子计较,反而更在意另一件事。
“你在书房门口,有没有听到什么?”余欢问。
徐谦鹤半天没反应,她往前凑了凑,摘了他一只耳机。徐谦鹤触电似的一哆嗦,这才懒洋洋的问:“你指哪方面。”
原来他能听到她说话,这小子,还挺能装深沉。可是他们在谈什么,谈得一向冷静自持的徐谦修都扔了自己的拐棍?余欢犹豫道:“就是……有没有什么让你觉得奇怪的。”
“没有。”徐谦鹤重新塞起耳机。
要说奇怪的,他们的谈话,对他来说,每一句都够奇怪的了。原本,他吃完饭犯困,是想上楼找个房间睡觉的,在书房门口一路过,隐约听见那么一句:“她能是谦鹤的,为什么不能是我的?”问这话的,是他大哥。他听见自己的名字后,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屏住呼吸,鬼使神差的在门口停了下来,而后他们的对话,更是像魔咒一样,让他挪不开腿。
他默默消化了一下爷爷和兄长之间的交谈,归纳出三点,两点结论,一点疑问。结论是,他们给他找了个小媳妇,这人已经和他朝夕相处过一段时间,不是别人,就是余欢,虽然到目前为止还没人通知过他这件事;另外,他大哥要在他还不知情的情况下截了他的小媳妇。疑问是,余欢知不知道这件事。
正想着,谈话中的当事人之一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他下意识示意她不要出声,他有点迫切的想知道,她到底知不知情,又知情到那种程度,如果她什么都知道,知道长辈们的安排,知道大哥的感情,那她又是以一个怎样的立场,每天若无其事的给他讲作业题……只不过,她还是打断了里面的谈话,不知是装傻还是真傻。
这件事像种子一样在他心里生了根,那种随时要破土而出的感觉让他悸动,他耳机里面没有播放任何音乐,可他不想拿开它,戴上耳机,就是他自己一个人的世界。他还有些为他的大哥担心,他的未来大嫂,看上去可并不像省油的灯。这注定是一出闹剧,哪一天播出,还说不定。
余欢到家冲了个凉就睡着了,天黑才醒,醒来头更沉了,里边像放了个铅坨子,晃一晃就坠着疼,鼻子也跟着不太通气。江对岸的璀璨灯火照进她的窗,她听见一串流畅的琴音,与夜色正相称,她没有开灯,生怕破坏了这份意境,借着廊灯微弱的光,她来到谦鹤的门口,琴声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门敞着个缝,里面同样没有开灯,但不黑,谦鹤的电子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窗户边挪了出来,都快挪到地中间了。
他弹奏的很有力量,是一首很有名的曲子,余欢中学时候买过的磁带里有,是理查德·克莱德曼的钢琴曲《星空》,只可惜,城市里繁华的灯光太多,是很难看见星空的。
徐谦鹤也发现她了,分了点心,后面的曲子开始丢了调,弹错的音符越来越多,他索性在键盘上乱砸两下,不弹了,在黑暗里凝视她。
他也追过不少女孩子,不过,追到了,就没意思了,女生事太多,总是让他感觉很烦,尤其在一起的时候,也就吃吃饭,打打游戏,看看电影,和跟哥们儿在一块的时候没什么两样,那都算不上谈恋爱。
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的是,他们说的那件事,那么老土,从他得知到现在,几个小时过去,他竟然一直出奇的冷静,没有诧异,没有排斥,好像那就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他忽然想起来小时候的一些记忆,那时他也就四五岁,也是夏季,在老宅里,他吃棒冰,徐谦修也吃,徐谦修已经是大孩子了,吃得快,吃完了自己的,抢了他的,他并不想让出自己的棒冰,可是那时候爷爷奶奶好像更喜欢他的哥哥,所以,他不想让也不敢反抗。只是后来不知道这事怎么让父亲知道了,父亲狠狠的训斥了徐谦修,那时候的徐谦修还没习惯那条瘸腿,挨打也躲不开,被收拾得很惨。
尽管不是他告的状,但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心虚的不敢喊徐谦修哥哥,自那之后,徐谦修再没抢过他的东西。所以,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过“不想东西被抢走”的感觉,这一次,那种感觉又来了,而且生动了许多,他想,如果这一次他没有争取自己的东西,那么很多年后,必然会有那么一个瞬间,他会坐在夜里的马路牙子上,后悔今天的决定。
所以,他突然自己也摸不着头脑的对余欢说:“余欢,我会像我哥一样的。”
说完,他安静的等待,起初还很平静,谁知心跳一下比一下重,和锤子砸的似的,终于等来她开口,她却说:“小屁孩,你说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