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县戏
平阴县城的北部有一所剧院,大概也叫礼堂。不只演戏,县里还常在那里开大会。但我去,多是看戏。每次看戏,多是娘带我去,娘也喜欢看戏。那时,我五六岁,跟院里的大人去看戏,穿个棉大衣,进检票口时,身子往下一蹲,就不够买半票的线了,检票员看不出来,就混了进去。但不知为什么,喜欢拉京胡的爸爸却不去那剧院,在我的印象里,爸一次也没领我去看过戏。
记忆中,剧院演的戏有《穆桂英挂帅》、《打金枝》、《盘丝洞》、《白蛇传》等,小戏有《刘海砍樵》,均是古装戏,大都是豫剧。那演孙悟空的把一根电镀的金箍捧耍得如车轮一般,引起台下一片掌声叫好声。盘丝洞的几个蜘蛛精洗澡,是在用灰布围起来的“池子”里装模作样的“洗”,猪八戒上来,拿走了女妖们的衣服,还要下池子。女妖们惊慌失措,声声尖叫。台下也是一片哄笑。有一次演的戏叫《画皮》,那个美女现了原形变成了妖怪站在一张桌子上,高个子,红头发,长舌头,口中喷火喷烟,狞狰可恐,把我吓得趴在娘怀里不敢抬头。之后,好多天心有余悸,晚上不敢出门。还有一出戏,记不得叫什么名字了,一个女孩疯了,脸上长了一片疤拉,家人把她扔到了酒窖里。一条蛇掉到了酒缸里,女孩喝了那酒,想早点死去,不料脸上的疤痕全部蜕去,变得如桃花一般娇艳。女孩也恢复了青春少女的本性,活泼调皮,迈着细碎轻快的小台步走着圆场,又扭又唱。那女孩的容貌是很短的时间在台上变的,令观众大为惊异。
那个舞台,我登过两次,一次是1957年在东南沟小学上一年级时,因我们一位姓尹的女老师课教得好,县里组织观摩教学,把我们全班搬到了剧院的舞台上,台下的观众则全是老师。在这里上课,隆重多了,可老师叫起我这个学习比较好的学生问一个问题,我竟没答上来。老师有点儿愕然,我也在心里直骂自己笨蛋。后来老师又问了一个问题,我很紧张地举起了手,站起来回答了之后,老师满意地点了点头。
第二次是1958年,我已转学到栾湾完小上二年级。一天,我被老师带到县剧院参加一场演出,是歌颂三面红旗的,台下的学生由一位老师指挥着有节奏地喊“总路线万——岁!大跃进万——岁!人民公社万万岁!”我上台去朗诵的是老师写的一首诗,记得有那么两句“灌溉渠纵横交错,大地是一方方的畦田”。
1963年到县城一中上初一之后,学校多次组织我们去剧院看戏。有一个剧团演的话剧《霓红灯下的哨兵》引起了我们极大的兴趣。那也是我第一次看话剧,对剧中的解放军官兵羡慕不己。回来同学们就用剧中的台词互相开玩笑:“黑不溜秋的,靠边站!”还看过一个曲艺团的演出,其中有个化妆相声,内容是谈恋爱的,一名男子又穿“布拉吉”,又围花纱巾,还踮起脚尖做高跟鞋状,另一个则酸溜溜地献殷勤:你是我的心!你是我的肝儿!引得我们几乎笑破了肚皮。还有一个快板书《劫刑车》,开头就是“华莹山巍峨耸立万丈多,嘉陵江滚滚东流似那开锅”,是讲《红岩》中双枪老太婆为营救江姐而劫刑车的故事。同学们有的回来就重复其中描述特务队长的“要是逮住了双枪老太婆,我是升官发财坐汽车,我再对活他俩老婆”。后来,我们一中师生还排了个话剧《年轻一代》,由我们的班主任王老师演二号男主角林育生。在演出之前,我们竟对王老师会演话剧一无所知。老师刚一出场,我们就拍着手惊叫起来。还看过一个话剧叫《千万不要忘记》,是讲述不要忘本、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故事。核心事件是一个小伙子爱好虚荣,在有资产阶级享乐思想的丈母娘的影响下,买了一套148元的中山装穿。148,在当时就是一个异常巨大的数字了。后在父母爷爷等人的教育下,认识了错误。
当时社会上流行一支歌,叫《夸嫂嫂》。四个姑娘分别说自己的嫂嫂如何如何,比如“俺家有个胖嫂嫂”,其他夸好嫂嫂的歌词记不清了,惟独有一段记得清楚:“俺家来了个阔嫂嫂,烫着头发戴着表。下地她怕鞋沾土,干活她怕扭了腰……浑身有股酸毛子味来,放到醋缸里就泡糟了哎嗨哟!”这支歌,我在县物资交流大会上看过。可那四个表演的姑娘却是古装小姐丫环打扮,跟唱的内容有点儿不大协调。
1992年,我再去平阴时,见那剧院还有,墙是不太规则的石块砌的。比我童年少年时的印象要小多了,矮多了。看来是早已不用了,墙角里长出了槐树出桃子树。在四周高高的建筑物之中像一座旧的文物。但就在那里面,曾经奏起过多少优美的旋律,飘起过多少动人的歌声,又响起过平阴人多少爽朗的、开心的笑声啊!
2004年12月初稿
2005年正月初六
载2005年10月14日《济南日报》
2005年11期《当代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