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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塞佩当然明白这件事情,但他却还是有些罕见的懦弱,有些手足无措的情绪。毕竟他在自己的爱人,在那位小少爷的面前,断绝了所有退路,清理了所有余地。但他并不后悔,也并不希望收回这些话语,他爱泽维尔,他可以为他做任何事情。这位顾问先生只是埋怨自己的无能,埋怨自己的迟钝,埋怨自己不能干净利落的解决问题。
他不会把这种事情说给泽维尔听,因为无论如何,他在那位小少爷面前,都还留有一点年长者的淡定。就算为了那悬殊的,十二岁的年龄差距,他也要维持住自己的体面,装出一副可以轻松解决的表情。
以上纠结而又逞强的心理,导致了那位顾问先生连续几天的低气压和心情抑郁。在这段时间里,某些倒霉的员工收到了一点如同尖刀样的批语,而某些办公室却遭遇了一阵暴风雨似的财务突击。
而卢卡,那位娃娃脸的青年助理,甚至为此得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毛病。作为面对朱塞佩的第一前锋,那位顾问先生的阴郁眼神终于点燃了他的所有压力,令他不得不因为胃溃疡发作而住到了附近的医院里。
总之,整个褐石大楼里弥漫着压抑而又紧张的空气。
但泽维尔,却在好长一段时间里都没有发现这个问题。他意志薄弱的,在那位顾问先生没日没夜工作的第二天,就提出要接手所有的事情。他不忍心看朱塞佩烦恼,更不忍心看他揪着自己的头顶。他为那些可怜的发丝感到疼痛,并为朱塞佩的将来感到忧虑。
然而那位顾问先生却固执的,拒绝了他的好意。朱塞佩语气恶劣的命令他休息,命令他去解决簿记点的问题。泽维尔起先还听从他的安排,不希望他的心情因为这些无聊的原因而变得糟糕透顶。但很快,这位小少爷就发现,根本不能指望朱塞佩自己去躺在床上睡觉,更不能指望他自发自觉的吃点东西。
于是,泽维尔终于决定动用自己家族首领的权力,他第一次用全名称呼那位顾问先生,并让他即刻停止这种玩命的行径。朱塞佩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他所说的事情,他那苍白憔悴的脸孔仰起,从干燥破皮的嘴唇里,过了好久才吐出一句毫无意义的刻毒反击。
泽维尔当然不会和他争论这种无聊的问题,他只是在朱塞佩拔出□□以前,就把他从椅子上打横抱起。那位顾问先生对此感到不可理喻,他试图掰开泽维尔的手掌,然后从他的怀里挣脱开去。但这种朱塞佩平常也不能办到的事情,更不会发生在此时此刻的,他无比虚弱的情形。
所以这位顾问先生,只好悲哀的,任凭泽维尔把他像扛沙袋那样扔到床上,然后被这位小少爷用一副快要吃人的表情久久凝视。泽维尔的双手撑在他的耳际,禁锢他的动作,令他不敢移开一点视线或注意。而那双蜜棕色的眼睛,那双蜜棕色眼睛里纠缠的情绪,都令他莫名困窘,令他莫名心悸。
朱塞佩没有办法,只好听从了那位小少爷的决定,他已经无法反抗泽维尔的任何提议。毕竟那种该死的,见鬼的爱情,总会在他想要抗争的时候,消灭他心底里的所以不满与猜忌。就算他提起十二分的决心,也比不上这种爱情所拥有的,千分之一的能力。
因此他只好和那位小少爷商量着,轮流翻看那些无聊的书信,并且在维持巴罗内运转的同时,尽快解决这些没头没脑的事情。尽管这种任务异常艰巨,但他们彼此都没有假手他人的愿景。中间人的身份依旧没有头绪,他们最好不要暴露调查的方向与目的。
而与此同时,那位顾问先生还向泽维尔约定,保证六个小时的睡眠,以及一日三餐的顺序。朱塞佩本能的,觉得这是一种再愚蠢不过的事情。基督,他在那位小少爷还不会说意大利语的时候,就开始了没日没夜的拼命。他不需要这种莫名其妙的怜惜,也不需要这种毫无生产力的柔情。可当他意识到这种被他唾弃的,怜惜与柔情里的好意,这种来自泽维尔的,无可奈何的好意,他就再也不能提起任何辩驳的力气。
哎,可怕的爱情,娇惯他,又使他无所畏惧。
但很可惜的是,这种没头没脑的约定所带来的结果,并不仅此而已。等到八月中的时候,达里奥方面终于传来了消息。那位幽默风趣的小老头,通过电话和朱塞佩取得了联系。他告诉这位顾问先生,自己已经明白了马尔蒂尼的情况,并邀请他去密歇根湖畔的别墅一叙。
朱塞佩被这通电话彻底激发了工作效率,他像流水线上的机器那样一下子解决了几十桩报表的审批,然后腾出了周末的时间,拉上那位被信件折磨得快要疯掉的小少爷来到了达里奥的住地。
这位小个子的,快活的老人,向他们问好,并热情的招待他们到房间里去。他又拿出了一些山羊奶酪,一些雪茄烟和一些冰镇了的白兰地酒。他默不作声的,看朱塞佩替那位小少爷收拾外套和皮鞋,忽然间明白了一点莫名其妙的事情。他对那位顾问先生说:
“朱塞佩,我的孩子,泽维尔是不是常常欺负你,才让你变成了这副样子?”
泽维尔听了,很想辩解几句,却在他开口以前,就被那位顾问先生打断了言语。朱塞佩一边恶狠狠的抽着香烟,一边推着那位小少爷的脊背,让他不要挡在自己的面前,更不要像根电线杆似的站在原地。朱塞佩斩钉截铁的,一本正经的,向达里奥解释着原因,他说:
“老爷子,他没有欺负我,也没有抓住我的某种把柄。他只是对我存在着一些可怕的爱情。并且非常不幸的是,如果你一定要知道,不害怕遭受任何惊吓的话,我也可以告诉你,我爱他胜过爱自己。”
“基督……”
达里奥愣了一下,然后不停的,在胸前画着十字。他过了好久,才从那种无法言喻的惊讶里回过神来,并意识到了一些前后矛盾的问题。他搞不明白,守信如那位顾问先生,为什么会作出这种出尔反尔的事情。因此,达里奥顾不上那位小少爷的面子,毫不客气的反问说:
“朱塞佩,你曾经在这里,对我说会处理好这些事情,难道这就是你所谓的‘处理’?”
“达里奥,我已经活了三十六年了,也快为巴罗内工作了五分之一个世纪。我偶尔也会任性一次,让那些狗屁道理和规矩都他妈给我见鬼去。”
“可是朱塞佩,我的孩子……”
泽维尔听着那位顾问先生,和另一位退休了的顾问先生之间你来我往的,毫无营养的辩论。他发誓自己再也不希望从字面意义上的,夹在这两位同样能言善辩的人物中间,更不希望被他们当作争吵的主要论据。
于是,这位小少爷只好有些认命的,率先把朱塞佩扯到了怀里,然后一边让他消停,一边低声下气的和达里奥解释着这其中那些相当曲折的原因。总之,在他的努力下,那位老人似乎终于理解到了这种感情的无法避免与不可压抑。
达里奥相当无奈的叹了口气,然后向朱塞佩说明自己没有任何责备的意思,他只是担心那位顾问先生的情况,担心他遭受某种残忍痛苦的非议。并且,安东尼奥把朱塞佩托付给了这位老人,他就有义务照顾这位歇斯底里的工作狂先生。尽管朱塞佩已经是个大人了,却依旧从心底里,认为自己合该一无所有,合该领教人世间的腥风血雨。
达里奥的神情柔和下来,柔和到仿佛悲哀的境地。他点了点头,似乎对于整件荒诞不经的事情,从头到尾的,发表了某种无言无声的默许。他示意朱塞佩到餐厅里去,到那阳光灿烂的窗户边去,然后听他解释一下马尔蒂尼的消息。
但就在这个时候,别墅的大门却被人用力敲打起来,达里奥有些不耐烦的来到门前,然后让一位令朱塞佩和泽维尔都无法相信的人物进来。古斯塔沃,那位性格爽朗的二把手,显然还没有搞明白全部事情。他目瞪口呆的看着那位小少爷,以及小少爷怀里的朱塞佩,然后突然发出了一声相当可笑的怪叫。
朱塞佩装模做样的干咳了几下,然后推开泽维尔,摆出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往餐厅里去。然而他还没能走出几步,就听见古斯塔沃在背后毫不避讳的提问道:
“所以,他们是终于变成了那种关系?”
这位顾问先生很想回头,解释一下其中的微妙原因。但他觉得这多少有些刻意,也多少有些越描越黑的嫌疑,所以他只好尽量放慢了脚步,希望听到一点确切的东西。他想,泽维尔一定会好好处理的,他不用这样做贼心虚。但不幸的是,回答这个问题的,却似乎是达里奥·隆巴蒂。
那个风趣幽默的小老头,用一种十分夸张的语调对古斯塔沃说:
“没错,正如你所见的那样,他们终于变成了这种莫名其妙的关系。”
古斯塔沃听了,脸颊有些莫名的泛红。他走过去和泽维尔握了握手,然后发自内心的,说了句“真是恭喜”。朱塞佩因为这四个字,差点脚下一滑,摔进达里奥的客厅。
但无论如何,这点不大不小的插曲,都不能阻碍气氛朝着严肃的方向进行。达里奥的意思很明白,他一定有一些重要的东西需要宣布,才召集了巴罗内的所有核心。朱塞佩意识到这点,主动从前排的位置上退了出去,他坐在泽维尔的斜后方,并毫无保留的表达着自己的谦卑与尊敬。
达里奥给他们分了一点白兰地酒,然后看着眼前的,芝加哥城恶棍里的精英。他缓缓的开口,把自己从纽约方面打听来的消息,对这些雷厉风行的先生们提起。他略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椅,尽可能全面而有侧重的,讲清楚这件关于马尔蒂尼命运的,复杂的事情,他说:
“我向唐吉拉迪诺的朋友们,向唐马尔蒂尼的朋友们,知道了一点非常关键的问题。你们要静静的听着,等我说完再发表你们的建议。”
他顿了顿,获得了在场众人的肯定,于是又接着补充道:
“皮耶罗,或者说唐马尔蒂尼,不打算把家族中的生意交到他儿子洛伦佐·马尔蒂尼的手里。洛伦佐的优点是那样明显,正如他的缺点是那样致命。他把暴力看得太重,反而失去了和大人物们沟通的耐心。
因此,皮耶罗试图和纽约方面取得联系,合并他们的经营,然后让洛伦佐负责整个芝加哥地区。
我认为他做得没错,甚至堪称英明,毕竟那位二把手迟早会搞砸一切事情。但他本人并不这么想,不知道自己曾经把枪口对向议员是多么愚蠢的行径。他为此控制了唐吉拉迪诺,背叛了自己的父亲,并夺取了他手上的所有权力。
这件事情发生在去年年底,唐吉拉迪诺原本打算踏平芝加哥以后就和纽约委员会签订协议。所以洛伦佐只能阻止他,宁愿放弃在全面战争里获得的胜利。他不能允许自己为别人效力,也不能接受家族的事业成为别人的东西。
以上,就是我所知道的全部信息。”
达里奥抿了口白兰地,看着那群恶棍们眼中兴奋而又残酷的神情,他忽然意识到一点无可奈何的东西,意识到他们所生活的,世界的本性。
“好吧,我不能指望你们去帮助可怜的马尔蒂尼,但是看在基督的份上,看在唐吉拉迪诺的份上,你们最好不要伤害他的性命。”
“我们不会的。”泽维尔这样说着,举起了手里的酒杯。他和古斯塔沃,和朱塞佩碰了碰杯子,然后用意大利语毫不留情的宣扬道:
“为了我们不可阻挡的事业,为了我们终将获得的胜利。”
但事情到此为之,到这些先生们决定统一芝加哥为止,却还没有迎来真正的结局。朱塞佩开着那辆纯白色的凯迪拉克,决定载着那位小少爷回到褐石大楼里去。毕竟还有一堆的事情,一堆透顶的信件,等着他们处理。
泽维尔对此抱怨说,他看不懂那些莫名其妙的语句。朱塞佩对此一如既往的嘲讽着他,笑话他只会用意大利语说一些下流的东西。那位小少爷蒙受着莫大的不白之冤,希望就此辩解几句,但朱塞佩却忽然踩下刹车,彻悟了某种相当简单的道理。
泽维尔只会说西西里方言,弄不明白北部地区的拼写与发音。
是的,北部,朱塞佩曾在博洛尼亚学习,所以看得懂那些语句。而艾伯特,早年曾在北部做生意,所以也应当熟悉这些用语。但除此之外,巴罗内是西西里移民的天下,通晓这种语言的人寥寥无几……
保罗·格雷科,
朱塞佩要和他好好的谈一谈事情。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好了,盖戳了,盖戳了……
第七卷:新时代
第62章 Ch.61
一个人只有一个命运。——《教父》
到了八月末的时候,随着夏天的暑气渐渐退去,褐石大楼里也出现了一些微妙的话题。人们讨论着,那些一箱又一箱堆积在港口仓库的,先进军火的来历。他们好奇,这些子弹与枪械,究竟要用在哪个倒霉鬼身上,并在心底里祈祷着,这位身份不明的倒霉鬼千万别是自己。
总之,巴罗内家族里,在好长一段时间都弥漫着紧张而又难解的空气。他们搞不明白,那位一向节俭的顾问先生,为什么会投入大量金钱来扩充军队的装备,训练军队的士兵。
对此,朱塞佩告诉他们,那是出于在全面战争里受到的教训,出于对过往失败的尊重和畏惧。然而没有人会真心实意的,接纳这种冠冕堂皇的原因。他们已经认清了朱塞佩的面孔,并宁愿相信以上种种举措,都是出于他那无聊透顶的,无可奈何的工作狂本性。
更让他们无法理解的,那位顾问先生居然关停了一些簿记点的生意,并把周转获得的现金全部投进了股市,投进了外汇和储蓄。他像一个狂热的赌徒,在金钱的世界里横冲直撞,恨不得立刻卷下所看见的任何一张钞票,任何一块硬币。
人们看着他那废寝忘食的样子,以及被他那纤长手指所虐待着的,灿烂的金色发丝,忽然有些可怜起这位顾问先生的遭遇,甚至很想自发的,为他募集一点仅作伙食费的渺小资金。
他们想,泽维尔一定又给朱塞佩出了一些莫名其妙难题,出了一些就算是那位顾问先生,也要为之歇斯底里的难题。他们想到这里,又从朱塞佩的痛苦中得到了某种诡异的安慰,庆幸自己没有和那位小少爷在私人方面有任何交集。
但不幸的是,由于这位顾问先生的低气压与坏心情,去三楼办公室做业务汇报,成为褐石大楼里最新的处罚样例。朱塞佩总是拿着那支可怜的,半旧不新的钢笔,在实木桌面上发出一串不耐烦的敲击。他还总是皱着眉头,从那双灰绿色眼睛里投射出某种求全责备的神情,但嘴上却又毫无温度的,说着一些连他自己都不能相信的宽慰话语。
总之,褐石大楼里的员工们甚至有些害怕,这位顾问先生终于被汇率和股市逼疯了脑子,从而终于变成了某种人格分裂的楷模。与此同时,他们也在这种惶恐不安里清醒的认识到,或许朱塞佩根本就不是巴罗内家族里最为可怕的人物,毕竟还有那位小少爷,那位可以掌控朱塞佩的小少爷。而在这两位先生的领导下,他们的生活也终将暗无天日。
只是,以上的所有假设,都仅仅停留在大部分人的见解里,却不能影响那些曾经经历过大场面的老家伙们,更不能让他们感到一丝一毫的恐惧。他们参与过十多年前的,由巴罗内向马尔蒂尼发起的战争,他们知道眼下的一切,都是硝烟弥漫前的最后序曲。
朱塞佩终于学会了怎样做一名战时顾问,怎样不计代价的取得胜利。他似乎意识到了战争的本质,并让古斯塔沃宁愿浪费子弹,也要把马尔蒂尼的杂种们统统送到地狱里去。他不再接受任何的妥协,任何的求情,也不再希望从委员会的调解里获得利益,他只要他的对手滚出芝加哥这片土地,不复出现在他的眼里。
对此,那些老家伙们忍不住要在背后窃窃私语,忍不住要计算这场即将到来的战争中的胜负比例。他们灵魂里那些野蛮而又残忍的性格沸腾起来,要给他们的对手,他们小半辈子的对手,一点切实的痛苦和教训。
而说到底,他们都是无可救药的恶棍,不过披着人类的西装,戴着虚伪的面具。日复一日的鲜血淋漓,让他们明白了一个再朴素不过的道理,所谓“获得”,不过就是某种具有正当理由的抢劫行径。在这种事实里,他们可以凭借意志与暴力来“获得”任何东西,就算没有理由,也可以为此捏造一点莫名其妙的原因。
更令人高兴的是,这些老家伙们终于在和那位顾问先生共事以后,对朱塞佩的看法有了些许改进。他们意识到,或许这位顾问先生并不如他们所想的那样,是个手段卑劣,性格糟糕的娼妓。他们也渐渐明白,朱塞佩的所有决定说到底还是为了家族利益,尽管有些令人费解的地方,但也绝不包含任何令人不齿的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