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40
厉演死时三十一岁,年纪轻轻却草拟了一份遗嘱。
他请人清算了自己所有的动产和不动产,除开生前那晚一块钱卖给祝逢今的两座房屋,其余所有资产的归属都是原本法律当中的第二顺序继承人厉沛。
他有动机谋害厉演。那份遗嘱也许根本是伪造,而当年的技术勘验不出来,律师为了证明它的真实性,提供了厉演口述的录音,可谁知道那是在什么样的情景下说出来的?
“他好像并不看重名利。他没有扩建和翻新自己的办公场所,现在的住所也只有一百平,非商务活动的时候,我从来没见过他穿戴高档的衣物和配饰,车也没有很夸张。如果他真的只是想要坐上爸爸的位置,又何必每天焦头烂额、奔走不停呢,我感觉他不喜欢这样的生活。
“也许,只是因为想念吧,”厉从忽地道,“有些时候看到和妈妈长得像的人,人没那么清醒的话,还会脱口而出喊。喊完之后也看清了,觉得不像。”
“那么,他会不会是喜欢你呢?因为爱你而嫉妒爸爸。”厉从道。
这个猜测荒唐至极。
却不算不着边际,祝逢今眉毛微动,他搓搓手指,像是犯了烟瘾,却想起自己已经下了戒掉的决心。他说:“在我出国之前,他的确很喜欢我,像小跟班一样的喜欢。还小的时候会对着我傻笑,会分享玩具给我玩,但他对老三也这么做。那时候我对他们每一个人的态度都相同,我自己都感觉不到的喜欢,他又怎么会知道呢。后来他父亲去世,我出国,主要联系的是厉演,交往慢慢淡了,回国之后圈子不同,性格也不太对付,他被厉演宠坏了。”
他摸了摸右臂:“凶手的第一枪可是往我身上开的。”
更何况,厉沛不闻不问这么多年,出于爱而杀了大哥,又从祝逢今身上捞到了什么好处?
还不是被这只小狗崽子抢先一步。
意识到自己被绕进去了,祝逢今有些哑然。
厉从目光柔和:“逢今,其实你并非不信任他,因为能想出的每一条动机,你心里都有足够的理由去推翻。你真正想的是,让我随便用一个借口回到厉家,被他接纳,去帮帮他吧。”
祝逢今不是那么激进的人,他早就在岁月的敲打与琢磨中平静如水。
最重要的是,如果面临一场冒险,厉从笃定祝逢今一定是孤身冲在最前面的那个。
善良、无畏。
因为一直以来他都是这么做的。
第二天,厉从和祝逢今准时赴约。
地址选在一家装修精致的私房菜馆,位置僻静,适合小聚。
推门进包厢,厉回笙坐在主位上,和手边的厉沛寒暄,他身材瘦削,鬓角到头顶在这几年间白了个遍,一旁放着拐杖,见厉从和祝逢今抵达,他借力站起来:“小祝。”
看到俊朗挺拔的厉从时,他双眼一亮:“这就是小从吧,这么多年还没有见过。过来坐过来坐。”
一张圆桌面积不大,落座不显得生疏。祝逢今这才发现厉沛的一侧还坐着一个人,他面容冷峻,坐在那儿存在感却不强,是之前在厉家宅里见过的保镖。
看样子搬家也和厉沛搬到一块儿去了。
祝逢今心中有种微妙的感觉,像是漏了一拍,但一眨眼便恢复正常。
厉回笙、厉回庸兄弟二人一个去了南半球闯荡,一个留在国内继承家业,又不甘做地头蛇跑入金三角拿命赚钱,一个家庭美满,主要事业和人脉都在新西兰,另一个死后也只能潦草地修座衣冠冢,野草萋萋。
南半球正值冬天,他将牧场和庄园都交给女儿管理,自己回国到处走走,也是为了见见厉家现在唯一的小辈。
“光顾着见到你高兴了,还没跟你说我是谁,我是你父亲的大伯,你该叫我伯公吧。你没来的时候我就在想你会是什么样子,没想到这么高这么帅。”
厉从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没有,您太客气了。”
他移过目光,正好此时菜品依次呈上来。
品质上乘的西班牙伊比利亚火腿,现切现吃是它最佳的品尝方式。长刀片紧贴腿身,切下的火腿肌理漂亮、薄可透光。
服务生看上去经验老道,切片行云流水,也有一把好刀。
刀刃锋利,银光闪烁。
——而那把刀,却突然换了方向,朝着祝逢今挥去。
第41章
“逢今!”
这一袭来得迅猛,所有人的目光都还在刀尖缠绕的薄片上。
厉从当机立断,右手抄起圆盘往祝逢今身边扑挡,左手夺过厉回笙放在一旁的拐杖,长刀落下无比凶狠,和冰冷陶瓷相接声响锐利。
不等对方再砍下第二下,厉从挥出左手拐杖,那拐杖厚实沉重,一棍下去击中对方手腕,刀豁然脱落,震翻满桌杯碗。
坐在对面的保镖反应过来,一脚踢中服务生膝窝,趁对方吃痛屈膝时锁了他的喉。两只强有力的手如同钢铁,服务生满脸通红,青筋暴起,两眼快翻出白色时,他才面无表情地放开了人。
这下即便不控制,对方没有力气,也没有胆子再动,只能蜷着身子干呕咳嗽。
“寸和,你先送大伯回去。我有话要问饭馆这边的人。”厉沛显然也受到惊吓,他缓过神来,对冷眼旁观的保镖施令,“大伯,事出突然,您还是先跟寸和走吧。”
厉回笙满头冷汗,但也跟着点头:“这,那你们呢?”
祝逢今对厉沛道:“你帮我联系老三,把人交给他,让他来问话。厉从,你跟我走。”
此刻的祝逢今让厉从觉得陌生。
脾气不是没有,也伸手打过人,可他从没见过祝逢今这样,面色阴沉,眉头紧蹙,上了车只是靠着椅背喘气,像是稍有差池就会引爆的炸弹,厉从不觉呼吸放轻,试探地叫了一声:“逢今……”
刚才他叫的是名字,而不是小从。
样子不像是害怕,更像是在生气。
于是厉从的语气软化了一些:“逢今,没事了。你看,就只是擦到了那么一丁点儿。”他伸出手给祝逢今看,手指在拿住盘子的时候不可避免地与刀尖蹭了一下,割开一条细长的口子,淌出几道血痕。
他抬起手,伸出舌头,将斑驳的血迹舔走,像是想证明伤口真的不深似的。
祝逢今长舒出一口气,他侧过身来,掏出手帕给厉从简易包扎:“如果没有盘子,你是不是准备用手去接?”
厉从听出他的话尾有些掩藏不住的颤抖。
祝逢今在害怕。却不是因为自己也许会被劈中,而是厉从的不顾一切。
他并不畏惧受伤或者死去,他真正害怕的是,又一次失去。
“是。”厉从没有犹豫,“我知道你也许能躲开,但我不想把你放在危险的境地。朝你扑过去是我的第一反应,我的身体比我的大脑记得更深刻,记得要随时随地护好你。”
从前这个人也像这么说。
厉从说,想要成为自己的伞,他的杖,他的刀,他最坚实的后盾。
这几样加起来,似乎像能陪他走完一整段人生。
祝逢今一向信守承诺,教出来的孩子也不会食言。
他无奈又庆幸,轻轻叹息一声,倾身过去,亲吻厉从的唇角。
他已经无比确信。
厉从就是他心中那个,最特别、最重要的人。
祝逢今放心不下,打算让厉从去江未平那做个检查,厉从的全身蹭掉了哪点皮他自己心里最清楚,但祝逢今不肯让步,方向盘在他手里,他说了算。
于是厉从乖乖正襟危坐,祝逢今问什么答什么,让点头绝不开口。
祝逢今看他紧张,一直没缓和下来的神色倒有了些许松动:“刚才那几下,你动作很快,是老三教的么?他还教了你些什么?”
“嗯,能教的都教了。近身有格斗,远距离用枪,还有急救、浮潜,有一些需要长时间积累经验的东西,我暂时没法偷师,不过今天像这样的情况,我应该处理得不错。”
还真是什么都让这个人学了。
自己舍不得说什么重话的孩子,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最严厉的匠人的手里,悄悄历经千锤百炼,将自己变得坚实而可靠,铸成了把光亮的剑,拿最脆薄的刃去挨挥向自己的刀。
这个笨蛋。
老三收到厉沛的消息之后动作很快,从餐厅老板那里得知这里的切片师原本是西班牙火腿工厂的人,袭击祝逢今的是当对方无法工作、经常临时顶替的学徒。说是学徒,经验却也丰富,才敢让他招待一桌又一桌身份显贵的客人。
厉沛保镖把人收拾得不轻,不等厉沅出手,服务生便颤颤巍巍道:“我、我也只是收钱办事,他出五十万,我还没来得及动。我眼睛闭上就劈过去了,没想杀他的,而且不也没伤着人吗……钱全部给你们,放过我吧。”
厉沅冷笑:“五十万就想买他一条人命。这点钱让他拔根头发我都嫌少,没伤到人是我侄子身手好挡了,你敢说你那时候收敛了力气?没胆子承担责任,就别学人家接活儿,要哭,警察那儿哭去吧。”
他转而对厉沛道:“到时候警察来,还得你去做一趟笔录。大伯平安到家了吧?从这个废物嘴里也得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我就先不在这里耗了,小从还在医院,我看看他去,二哥遇上这种事……反正,你好好保重吧,小沛。”
厉沅眼神复杂,数种情绪交织在一起,难以分辨。
“是,寸和把人送到已经回去了。”厉沛点头,等厉沅抬步准备离开的时候,却又突然叫住了人,“三哥,不知道你有没有渠道……弄到枪?”
他一震:“那种东西给不会用的人,等于扔个炸弹给你自己,你要它做什么。”
厉沛坦然:“以防不测。”
厉沅犹豫须臾,如果厉沛真的想要一把枪,开出价码就有人双手奉上,他选择找自己帮忙,说明厉沛对自己仍抱有信任。他脸色微沉,退让一步:“我给你找枪,但你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要动它。子弹我也不会给你多少,一个弹匣用完了,就没有了。”
“好,那麻烦你给找把我口径大一点儿的。这样开起来也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