囍上眉梢第57部分阅读
续装悲伤点,这样就不怕有人起疑了。喜梅在心中想着,但脸上却仍然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说道,“你不用担心,我以前只是总爱钻牛角尖,处处都想不开,自己让自己难受。我现在想通了,我出生在这样的人家,有这样的生活,已经非常幸福了。如果还不满足,那未免太不知足了,是要折寿的。”
喜梅这话说的冠冕堂皇。纤云是顾凤璋派来的人,絮儿曾经在意娘那里做过。虽然在她身边服侍了多年,已经忠心耿耿,但是却难保她们会事事听着自己的,所以喜梅要出走的事情对她们也是保密着的,一个字的口风都不留,只假装自己是想通了心情好了,而且还对现在的生活大唱赞歌,以麻痹顾家人。
谁知道纤云听了她的话之后,不但脸上没有露出欢喜的表情,反而眼睛眨啊眨的,竟然流出了泪水,哽咽的说道,“小姐,你何必这样,你的苦我们都知道,你在别人面前硬撑也就罢了,可是在我们面前……我,我以为你是把我们当成可以说心里话的人的……”
“你这是怎么了?”喜梅本来还在笑着,见她这样哭了起来,吓得赶忙走过来扶住了她,找帕子给她擦眼泪,“好端端的哭什么?我真的很好啊。”
第五十一章拒绝
“少爷,小人是奉夫人之命来……”门口守着的仆役看到在门口出现的人时,脸上立马挂上了谄媚的笑,小跑着凑了上去,但是还没等落音,就听得到一个简明扼要甚至是粗暴的回复,“滚”
“可是,”仆役也不是第一次来了,讪讪的笑着,“可是夫人爱子心切,您就体谅一下,去府里头走一趟嘛。再说了,成为齐家的大少爷有什么不好,你要什么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哪里用得着你在这里苦哈哈的起早贪黑……”
“我再说一遍,滚”袁思齐面无表情的站在门口,带笑的脸上头一次一丝儿笑容都没有,“你信不信,若你再在这里死缠烂打的坏我生意,我让你以后永远安静”
想到家中那几个同伴现在的样子,那个仆役颤抖了下,三步并作两步的跑开了。
反正夫人也只说尽量把少爷劝回家,却又没说务必,自己何苦为了立功而坏了自己的姓名。现在家里头那几个上吐下泻脸色蜡黄的兄弟,深刻的提醒了他,这主儿可不是口上说说而已的。
见着那仆役走了,袁思齐面色难看的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然后默默的走回了店里头。
“师傅,怎么样?”别人都看得出袁思齐脾气不大好,没一个人敢上前来,只能撺掇着小伍子过来打探风声。虽然平日里袁思齐骂他骂的最多,可所有人都知道,老板最喜欢的,却还是这个所谓的不争气的徒弟。
“能怎么样”袁思齐翻了个大白眼,怏怏的拣了个角落里坐了。
齐家的人天天守在门外面,但凡稍微有点眼力劲儿的,都不会这个时候来吃饭喝茶,所以袁思齐的店里前所未有的空旷,除了几个伙计和出来闲逛的大厨之外,就没有别人。要是往常,锱铢必较的袁思齐肯定会吼这群拿了薪水不出力的货,然而现在他自己的心情都郁卒到了极点,哪里还会计较这个,连眼都没有往这边瞅一眼。
小伍子瞧了瞧袁思齐的背影,机灵一动,却是从厨房里头拿了壶酒并着一小碟花生米,然后坐到了袁思齐的对面,“师傅,我请你喝酒”
“小兔崽子,花的还不是我的钱”袁思齐哼了一声,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拣了碟子里的咸水花生,有一颗没一颗的吃着。
“师傅,你找到你爹妈了?”小伍子陪袁思齐坐在那里,吃了几颗花生米,然后缩头缩脑的问道。
这死小子,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袁思齐在心里头默默的想着,但他满腹心事也的确想找个人说,所以没有推辞的哼了一声,“不是我找到了他们,是他们找到了我。”
“好好好,我知道,我说错了还不成。”反正这个又不是问题的重点,所以小伍子哼唧了两句,然后却是把注意力放在了后半截上,“所以说,你现在有了一对儿当大官的爹娘?有钱的不得了,有权势的不得了,你要是去了,以后简直就可以在京城里打横着走了?”
“可以这么说吧。”袁思齐想了想,他在京城做生意这两年,对官场上所知道的事情也不少,这齐大将军是将门世家,又是四将军之首,还是未来元帅的有力竞争对手,武将的官衔虽然不比文臣那些正一品从一品的虚衔听起来风光,但要论手里头的实权,绝对不比任何人逊色,在这京中敢不卖他面子的人还真没几个。
所以,他的嫡子,那可不是在京中横着走的人物了。
“啊”小伍子还是个孩子,出身于普通的富户人家,倒也没有见过什么大世面,而且天生最羡慕权贵,这会儿听着袁思齐有个厉害到可以任他在京城中打横着走的爹,忍不住惊讶的眼睛都睁圆了,激动的叫了一声,满脸不可思议的望着袁思齐,叽叽喳喳的问道,“那师傅你怎么不去认爹啊,你该不会不想认他吧?你怎么那么傻,齐家的人已经在我们店门口守了一个月了,被你药倒了三个还没放弃,你看看,这心意却算是够诚了,如果你要去……”
“凭什么老子要去”袁思齐攥着酒杯不满的吼了一句,打断了小伍子的喋喋不休。
“这,”小伍子被他话语中的怒气给吓到了,看着他脸上狰狞的表情,他顿了顿,什么话都没敢再往下说。旁边竖起耳朵偷听的伙计们也怕被老板的怒气波及道,早一窝蜂的散开了。
“算了,你坐下来吧。”袁思齐气过之后,却是无力的挥了挥手,知道自己的反应有些大了。
“是,师傅,”小伍子战战兢兢的坐下来,只是这番说话却不敢像刚才那样肆无忌惮了。
“你觉得,我应该去,去认那对爹娘?”袁思齐大大的灌了口闷酒,然后有些眼睛发红的看着小伍子,闷声闷气的问道。
“呃,这个,正常人,应该,都会去吧……”小伍子低声的呢喃着,不怎么敢抬头看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才能投到那种人家里头去……”
“是啊。”像是想到什么,袁思齐握着酒杯的手停在那里,半天脸上才浮现出一个复杂的笑容。
投胎,可不是正是个技术活么。有些人只要这步做好了,那接下来一辈子,什么也不用做,哪怕是睡着躺着,都能得到许多辛辛苦苦爬着累着的人拼命都得不来的东西。
他曾经也羡慕过那些门阀世家的公子们,他们要论才能未必能比他高多少,但却能坐在最显著的地方高谈阔论的被人关注,前呼后拥的被簇拥敬仰,阔气的不知道柴米贵的一掷千金,甚至,轻轻松松的娶到他渴望娶到的女子。
这个世界,就是如此不公平。
他用尽全部努力得到的一切,在世人的眼中,远远没有一个投胎那么重要。
他从来都没有想到,他会是那些人中的一员。
直到这个天大的馅儿饼砸在他的头上。
其实,袁思齐远远没有那么清高,说他不羡慕那些融化富贵是假的,只是,面对着陌生而激动的贵妇,他却情不自禁的想要退却。
他们说他是他们的儿子,说他也是天生的贵种,那他在过去的那么多年里受到的苦,算什么?
他们既然是他的父母,那为什么没有尽力的保护他,让他在襁褓中就被人抢去?他们既然是他的父母,那为什么在他冷他饿他被人欺负嘲笑他快活不下去的时候,他们没有出现在他身边?
一想到那些激动的泪水,一看到那复杂的眼神,他就不可抑制的想到这些愤怒的疑问。
所以,他恨着他们。
恨他们的不作为和自私,他们以为一句“我可怜的孩儿”,就能弥补他受过的一切伤害吗?
他们从没有想过,揭露的真相,会让他的过往变成一幕可笑的笑话吗?
从小到大,不管被爷爷怎么暴打,袁思齐都一直心存孝顺的。他相信了那个母亲难产而死,父亲忧伤过去去世的故事。在那个故事里,他是幸福的,他的父母不是不爱他,只是没有来得及爱他。而他也一直觉得自己欠爷爷的,所愿意他甘心的承担着那些虐待,小小年纪偷蒙拐骗的养活爷爷,然后心里想,其实爷爷还是爱我的,他只是太过伤心罢了。
可是,现在他们告诉他,他曾经相信的那些,根本就是假的,他以为自己仅剩的亲人其实是仇人,他所受的那些苦都是毫无意义的,他以为的爱并不存在,他从头到尾只是一个被报复的工具……
这一切,让他怎么受得了?
如果齐家夫妻俩只是普通两口子,袁思齐或许不会把他们没有找到自己这件事放在心上,如果他们俩落魄,他甚至还愿意尽自己的所能来赡养二老,然后一家人开开心心的过活。
可他们不是。
他们是位高权重的大人物,只要随随便便一句话就有无数人为其奔走,他们只要愿意,完全可以锲而不舍的继续追寻他,可他们并没有。
他们不是能力不足找不到他,而是根本没有尽心力去做。
他的父亲,有其它的女人,有其他的儿子们,没有了他的齐家人丁兴旺,他们在漫长的十多年中已经忘了他这个儿子的存在。
而他的母亲,已经领养了别的儿子,她把时间花在争宠,固宠,自怨自艾,以及衣料首饰上,根本没有花多余的时间来寻找他。
这样的一对父母,让他怎么愿意去靠近?
难道他们以为,有钱有势,就能让他自动自发的靠过去了吗?
他们以为,齐家找自己去的理由,自己会不明白么?无非是他娘亲多年尚未生育,急需要一个儿子来撑腰板,所以才找到他。无非是他的父亲已经厌倦了后宅的女人层出不穷的争宠手段,厌恶了不断的有人在他面前争夺继承人的身份,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嫡子来让其它有野心的女人们安分下来,然后自己舒舒服服的享受那些女人们的服侍的而已。
他们找到他,是因为他好用,而非是爱。
想到这里,袁思齐轻轻的掀了掀唇,看着外面的风景,他已经不是那个傻乎乎的乡下小子了,这些年京城中豪门里的恩怨他也看多了,亲情,在那里是最不值得一毛钱的东西。
他们以为抛出一堆看似花俏的小东西,就能让他入榖,那真是太大错特错了。
如果早上十年,或许他会感动的内流满面的扑到所谓的父母怀里,但是现在,他已经长大了,已经不需要他们了。
什么父母,哪边凉快哪边去吧,他才不会去呢。
别以为他跟那些满脑子攀龙附凤的人一样,只看见他们抛出诱饵上的蜜糖,看不到那暗藏在伸出的毒药。
“师傅,师傅?”袁思齐想的太入神了,以至于都差点忘记坐在自己对面的小伍子,直到被他推了推才醒悟过来。
“怎么了?”袁思齐一脸淡然的问,没有泄露自己的半分心情。虽然这边就只有他们师徒两个,说话随便些也无所谓,可是袁思齐仍然没有放松警惕。
“你真不打算认你爹娘了?”小伍子很单纯,想不到袁思齐那么多的弯弯绕,他只是单纯的觉得,袁思齐这做法未免有些太匪夷所思。父母哎,还是那么有权有势的,若有人知道他们在找儿子,只怕好多人都会脑袋削尖了的去冒充呢,可这正主却没想到会极力撇清关系,三番四次的请都请不去。
“嗯,我没爹没娘那么多年,不也是过来了,何必就在乎这一时。”袁思齐淡淡的说,眼前却不由得闪过一道倩影。
若是,若是这事发生的再早一天,若是自己心中还挂念着她,那哪怕是为了跟她多一丝可能,他都会不顾一切的承认的。
只是可惜,错过了就错过了,齐家唯一能给他的身份地位是他不需要的,现在他们能给他的都是他拥有的,远远不能抵消他对他们的恨,所以他是不准备去了。
“那真可惜了。”小伍子遗憾的感叹了一句,不过很快就又开心了起来,“不过师父你不去当大少爷那真太好了,我以后不用担心见不到你了,小虎子,乌头他们也不用烦恼再去哪家酒楼找工作了”
“你们这群狭促鬼”袁思齐听到小伍子这番童言童语,忍不住一乐,愁心却是少了几分,眼角第一次又出现了笑纹。她伸手敲了敲他的头,“我这店还没倒呢,你们一个就想着下家了,真是欠打每个人罚半个月的薪水,当给我的精神损失费”
“不是吧,师傅,你这么狠”小伍子捂着被他打过的地方,夸张的大叫着,但眼睛弯弯,目光中满室因为他留下来而欣喜的神情。
“还不赶快做事去,就算没有客人也不许偷懒”袁思齐看着小徒弟的眼神,心中第一次觉得这小子怎么看起来这么顺眼~
第五十二章男人之间的对话
袁思齐在店里头坐了一会儿,看着没客人也觉得没什么意思,又怕等会儿齐家又派人来堵得心烦,于是想了想便跟店里头的伙计说了声,自己出门溜达去了。
袁思齐离了酒楼,一路上捡着热闹的地方走过去,看有没有什么热闹搀和。可是一来这地方他这两年没少逛,谁家有啥都一清二楚,实在是难找到新鲜玩意儿。二则是齐家这些天闹出的动静儿也不小,这附近差不多人都知道他身份显赫了,所有走到哪里都对着他客客气气的,就算再热闹的地方,袁思齐往那儿一站,也立马冷场,简直没意思透了。
所以,就这样逛了不到半个时辰,袁思齐就开始乏了。可他又实在是不想回家,于是推辞完最后一批来套近乎的之后,他干脆一转身进了一条巷子,自己胡乱的走了起来。
是熟门熟路的地方,倒也不用担心迷路。最近遇到的事情太多了,袁思齐只觉得脑袋涨的厉害,于是干脆什么都不想,信马由缰的走着,自己也好奇自己这双脚,到底能把他带到哪里去。
“唉,怎么到了这里?”转了半天,他停在一条巷子口,看着对面老长一段白墙上的黑色大门,眺望着那墙角之上露出的飞檐斗拱,愣了一愣,而后却是苦笑了起来。
这里,是顾家的偏门。他以前做大夫的时候,常从这里出入,后来不在这里住了,有时候想顾喜梅,但又找不到借口进去,便来这角落里呆着,看着墙后露出影影绰绰的楼宇解馋。虽然知道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看她,虽然这里也看不到她,可是只要一想她就在那其中的一间房子里住着,他便会很开心,然后充满干劲儿的回去努力工作一整天。
现在想起那时的简单心情,又酸又涩,百感交集,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惆怅,但奇怪的是,却并不后悔。
就像他现在不后悔自己的拒绝一样。
他知道她是伤了心的,可是他就是这样的人,眼里揉不得一粒沙子,若是他心中存了怀疑,他是不可能不说的。明明存着猜忌却假装不在意,那本身就是一种虚伪。
“以前我不能随便进去的时候,日日挖空心思的想要混进去,可现在能随便进去了,反而更愿意站在这里静静的看她一会儿。”袁思齐自言自语道,反正他现在也没有其他想去的地方,索性抱着臂靠在那石墙上,静静的发起呆了。
他并没有可以走来,但是忠于内心的脚却下意识的带他来了,他知道他躲不过了。
袁思齐在那边等了很久,本来是想看看顾喜梅会不会出来,自己偷偷瞅上两眼慰藉一下心情,又或者说看看有没有什么年轻贵公子出入,自己好彻底的死了这份心,但遗憾的是等了半天,除了一些送水送菜的杂役小厮们进进出出外,连一个大人物都没有,倒是让他又惆怅又欣喜。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再继续等下去,想着说不定齐家今天不会再派人去了,自己可以得一时的安静时,却不料马路另一头忽然粼粼的驶过来一辆马车,从上面装饰的徽记来看,应该是顾家的。
袁思齐一瞧着这个,立马就来精神了,想着说不定这里面就坐的是顾喜梅,所以本来打算走的脚再也挪不开步子,死死的钉在原地,看着那马车缓缓驶向门口,然后停在了那里。
啊,竟然是顾凤璋?看着帘子掀开,上面丰神俊逸的男子被扶下车的时候,袁思齐不免感觉到失望。本来想看人家女儿的,没想到竟然看到了人家老爹,真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他怏怏的打算离开,却发现刚下车的顾凤璋竟然往这里望了一眼,隔着那么远的距离,他仿佛能看到这里的一切似的。
天,难道被发现了?袁思齐有些心虚的想着,但却不知道自己心虚在何处。这小巷是公共地盘,自己在这里似乎也没有什么不能见人的,难道自己在心虚自己想偷窥人家女儿?
袁思齐心里这么想着,于是果断转身脚底抹油的溜走了,可没想到他快,有人却是比他还快,只觉得头顶有个黑影闪过,然后不等他反应过来,一个面色严肃的男人就已经堵在他的去路了,“袁公子,我家老爷有请。”
完了完了,难道是他真看穿我的心思,打算抓我整治了?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袁思齐对于顾凤璋还很是敬重加畏惧的,这会儿发现顾凤璋竟然派人来拦他,便知道自己的行踪已经被人发现。人家的高手看上去是这般厉害,他跑又跑不掉,打又打不过,看起来只能乖乖的走出去投降了。看了一眼高高大大的卫士,袁思齐苦着脸想到。
“袁公子,好久不见。”等到袁思齐走出去遇到顾凤璋时,顾凤璋仍然站在马车前面,看样子是专门等他的。顾凤璋见他走了过来,微笑着颔首致敬道,态度和蔼可亲,犹如春风拂面般,完全没有朝廷大员的派头,很让人把他错认为是邻居家的老伯。
当然,是那种年轻一点的,俊秀一点的,可以随随便便把附近所有雌性迷得七荤八素的那种。
“顾伯父好。”袁思齐见到顾凤璋,却不敢托大,恭恭敬敬的行了个后辈礼。
我又不娶他女儿,我这般怕他做什么,袁思齐在心里头为自己打气,但是却对现实状况毫无帮助,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心脏这个时候早就不争气的狂跳了起来。
“恩,好。”顾凤璋没有丝毫架子的点了点头,然后客气问道,“好久没有见你到府里头来了,最近很忙吗?”
他的态度安然闲适,似乎一点都不吃惊他会在这里出现。
“嗯,还好,不过一堆烦心事缠着人不能解脱而已。”袁思齐颇为惊讶顾凤璋这波澜不惊的反应。按道理说,齐府找到亲生儿子这件事在京城已经闹得沸沸扬扬的了,顾凤璋不可能不知道啊?可是他却奇怪的很,口头上称呼他为袁公子也就罢了,口气更是稀松平常,跟往日见了他一样的闲话家常,没有刻意亲近也不刻意划清距离。
这种平常的态度,在一群不平常的态度里,一下显得分外与众不同。
瞧瞧,人家这才是做大事的人,多沉得住气,多有气度。袁思齐平日本来就对顾凤璋很是崇拜,这会儿却是对他的敬仰程度越发的高了。
“烦心事,”顾凤璋听到袁思齐已有所指的说,笑着点点头,“我略有耳闻,不过看你现在这幅表情,却似乎是已经想通了。”
他连这都看得出来?袁思齐惊讶顾凤璋明锐的惊人的观察力,不过在敬重的长辈面前,他却是没有一丝棱角的点了点头,“不瞒前辈,我今天是想清楚这个问题了,所以才会出来散步。”
“哦。”听到袁思齐坦率的承认了,顾凤璋显然很是意外,但同时也更有兴趣,“你的打算是什么?不知道是否方便说给我听听?”
“当然可以。”看到他真郑重,又这么客气,袁思齐感觉到一股浓浓的被重视的感觉,当然很是豪爽的答应了,“其实我的决定很简单,没有伯父想的那么复杂,无非就是他横任他横,清风拂山岗。他强任他强,明月照大江。不管外界如何纷嚣,我只守着自己的本性,岿然不动就可以了。”
他这打算,从来没有给任何人说过。但是顾凤璋问起来,他却非常想要把这个想法告诉他。
“好一个守住本心”顾凤璋的眼睛本来是微眯着的,但是听到袁思齐的这句话,忍不住睁开了双眼,放出精光,满意之情溢于言表。
“伯父过奖了。”看到顾凤璋的反应,袁思齐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然后推辞道。不过心里头还是喜滋滋的,有种做了某事被大人承认,得到夸奖的感觉。
“不过,不过,”顾凤璋摆摆手,让他不要再客气下去,脸上的笑容也比刚才更开心了许多,当下邀请到,“相请不如偶遇,今天好不容易在我家门口遇到了,你不如进来吃顿饭再走吧。”
顾凤璋这里说的非常客气,忽略了袁思齐明显是在偷窥的事实。
“这个,”袁思齐有些犹豫。想到进去有机会看到顾喜梅,他心中有些向往的,但是一想到自己跟她已经没什么关系了,若真见面徒惹尴尬,顿时又有些踌躇。
“怎么,难道连这么个面子都不肯给老夫?”顾凤璋佯怒的说道,袁思齐听着这个立马惶恐了,“既然顾伯父邀请,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好,这才对嘛,年轻人就该这样,没那么多瞻前顾后的。”顾凤璋赞许的点点头,然后却是冲着袁思齐身后的车子喊了一句,“梅儿,下来吧。”
梅儿?袁思齐听到这个称呼,只觉得脑子轰的一炸,整个人都恍惚了起来。
“好。”娇嫩的回音想起,含有女儿家特有的婉转,是袁思齐最熟悉的声音,证明顾凤璋口里头那个梅儿,跟他想象里的是同一个。
车门开打的声音,然后是悉悉索索衣料摩擦的声音,他听着她的脚步声落地,然后一阵香风经过自己的身边……
“梅儿昨日去她干娘家了,我今日早朝完了,刚好去偶园接她回来,却不料遇到了你。”顾凤璋笑着说道,似乎是把袁思齐的僵硬当成了尴尬,笑着解释道。
“恩。”袁思齐这会儿却是已经被震撼的连语言功能都消退了,应了一个字之后就站在那里,僵硬的像是块木头,连头都不敢抬,杵着站在那里。他看着那红色的裙摆摇摇晃晃的从他旁边绕过,停在了他的前面。
“父亲,我有些累了,想要先去休息。”温柔中带有一丝疲惫的声音在他面前想起,说话的人,的确是顾喜梅。
“好,你先回去休息吧,不必赶着去你母亲那里请安,让丫头们通知一声就得了。”顾凤璋淡淡的说道,然后转头问袁思齐,“贤侄,你就跟我去书房里喝喝茶,可好?”
“伯父安排即可,小子莫敢不从。”袁思齐应了一声,只是心却随着那渐渐远去的绣花鞋而变得沉重了起来。
“好,那就走吧。”顾凤璋一点也不意外这个结果,他刚才说的话也就是征求下意见而已,反正不管在哪里,主导局势的一定都是他。
袁思齐见着顾凤璋走了,连忙抬起头跟了上去,走进大门之后,他下意识的朝着顾喜梅的方向望去,但却遗憾的发现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顾凤璋的茶室,袁思齐来的并不太多,也就是第一次来拜访的时候来过。那一次顾凤璋亲切的态度给他留下了很美好的回忆,让他后来一直对顾凤璋保持了某种程度上的好感。
这一次重新踏了进来,看着那汗牛充栋的书和散落的纸笔,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这里的布置还是没变,顾凤璋是个不喜奢华的人,这点在他的私人物品上显示的很清楚,简洁实用的装饰风格跟顾府处处可见的华丽气派格格不入。
但是袁思齐莫名的觉得,这里才是顾凤璋真正的样子。
“不好意思,有点乱。”顾凤璋踢走了脚边的一个纸团,然后大大咧咧的上了一旁的榻,“我不大喜欢这个地方有外人来,所以一般都是我亲自动手收拾,有的时候忙了,这里也就乱成这样了。”
“伯父日理万机,实在不必拘泥小节。”袁思齐这句话说的倒是非常真诚,顾凤璋有多忙他是没有直观的了解,可是这些年国家的每一项开放的政策后面,都有他的影子,于是可想而知他有多累了。
看着低头煮水的顾凤璋,袁思齐忽然发现他比自己记忆中的苍老多了。
或许他一直都是那么潇洒旷达,让人很先入为主的被他的外表迷惑,从而忘记了那些细微处的变化。
看着顾凤璋的脸,袁思齐的职业病不由得发作了,一眨不眨的盯着他,迅速的想着什么。
第五十三章提点
“这么说来,你是不准备认了?”顾凤璋是聪明人,听到袁思齐这般说,却是点了点头缓缓问道。
“是。我说过守住我的本心,既然我心中不愿意承认他们是我的父母,那么我又怎么能为了名誉地位,金钱财富而去认他们呢?”袁思齐重重的说道,然后自己都摇了头,“我不愿意。”
“很有骨气,”顾凤璋赞同了点了点头,但是话锋一转,却又有些尖刻的说,“但是太不聪明了。”
“何出此言?”袁思齐听到这个评价,脸上不大好看,问出口的话却有些急。
“因为你做事,只凭着好恶,却丝毫不想利害。”顾凤璋摇摇头,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看着他,“若你还是个娃儿,这般做也无可厚非,可是你已经是个大人了,做事却还如此幼稚,这难道不是愚蠢是什么?”
袁思齐听着顾凤璋这话,先是一愣,反应过来之后却是怒的腾站了起来,掉头就往门口走去,“我本来以为你与别人有所不同,但是却没有想到顾伯父你也是这般庸碌俗气之辈,算我看错人了”
“站住,”顾凤璋没有出声,一直等到他走到门口才出言喝住了他,“不但幼稚,还没有城府,只被人激上几句就发脾气掉头而走,实在是太愚蠢了。”
“你,”袁思齐怒气冲冲的回头对顾凤璋怒目而视,但却奇怪的发现,他嘴上的话最然尖刻,但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瞧不起的神色。
他看上去救像是个温厚长者,只是在单纯的帮他挑着错处。
“回来,坐。”顾凤璋没有抬头看他,只是自顾自的煮着水,然后用优雅的动作沏好了两碗茶,一碗放到了袁思齐那边的案上。
他的声音并没有特别的高,但是却带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意味,袁思齐抿了抿嘴,但最终却还是慢慢的走了回去,重新又坐到了顾凤璋面前。
“能听得懂好话还是赖话,总算不至于太过无药可救。”顾凤璋端着茶碗,轻轻的摇晃着,嘴边挂着若有似无的笑容,“只是,却仍太过年轻,需要磨练的地方还多着呢。”
袁思齐坐在他的对面,捧着那碗茶汤,笨拙的学着顾凤璋的动作,慢慢转动着碗,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年轻时,总会觉得自己能解决一切问题,等你经过了一些事,才会明白,很多时候,你只能被那些事解决。”袁思齐淡淡的说着,口吻不温不火,像是对着一个相熟多年的晚辈,“人可以有骨气,但不可以蠢得只剩下骨气。上天赋予你生命,赐予你机会,是让你去享受它,而不是让你轻贱它。君子外圆内方,若是你想要守住本心,那你就要学会,如何用灵活的手段,保住你不想改变的东西。”
“你的意思,是劝我认喽?”袁思齐慢慢的转着茶碗,语气里还是有着掩饰不住的愠怒。
“我没有劝你认或者不认,我只是要告诉你,遇到任何事,多想想,多看看,聪明点避开所有不利的因素,利用有利的条件来保护自己。”顾凤璋慢慢的喝着茶,脸上笑的风淡云轻,“不要过于简单化的处理问题,更要学习不在意气用事。”
“为什么?”袁思齐承认顾凤璋的话很有道理,所以他才会更疑惑,狐疑的看着顾凤璋,“为什么你会告诉我这些。”
他跟他非亲非故,顾凤璋为何用这种方式邀请他过来,然后对他推心置腹的说这番话。
“因为,”顾凤璋说道这里,顿了顿,然后看着他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话,“你喜欢我女儿吧”
他用的是肯定句。
“咳咳咳咳”袁思齐正捧着茶碗小口的喝着,忽然被这句话吓的呛了一大口,呛的整个心都差点咳了出来,整个脸上鼻涕一把眼泪一把的,好不狼狈。他扶着桌沿胡乱的抹了一把脸,然后不敢置信的抬头望着顾凤璋,心想他怎么会知道。
“你是在想,我怎么知道,是不是?”看着他疑问的眼神,顾凤璋笑的很神秘。
袁思齐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他跟喜梅的事情很隐秘的,从头到尾,连顾喜梅身边的丫鬟都未必清楚,何顾凤璋这个老爹。
他是朝廷大员,一天到晚日理万机,怎么就连这种事情都能关注的到?
“很难猜吗?”顾凤璋笑着挑挑眉,然后又摇了摇头,“我不至于愚钝到连常常有人在我家门口徘徊都发现不了。一般这么做的,除了刺客,就是患相思病的。你既然不是刺客,那么,就一定是后者了。我们顾家女儿家虽多,但是跟你年纪相仿,却又有交往的却是不多,而联系你平日的喜好稍稍动脑,我便知道你中意的是哪位了。”
袁思齐在那里听得目瞪口呆,虽然分析起来是不难,可是能从一堆琐碎的线索中找到这些关系,又哪里是件容易的事呢?何况他这般言之凿凿……
没想到,这个时候顾凤璋却是又说话了,“我本来只是猜猜而已,不过看到你刚才跟现在的表情,我却我知道我猜对了。”
袁思齐听到这话,差点没有一头栽下去,敢情他是被诈出来的。
“那伯父你,你的意思是……”袁思齐如坐针毡的在那里,弱弱的说道,神色里写满了惶恐不安。
虽然已经是过去式了,但是也经不起翻旧账啊。肖想人家的女儿还被人当面抓住,有比这更让人心虚的嘛。
“我的意思就是,眼光不错,胆子不小”顾凤璋笑吟吟的说,话中却并无什么生气的意思,让袁思齐不由得惊喜的抬起了头,直到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才知道不是自己的错觉。
“可是,为什么?”被这忽然从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儿砸到,袁思齐一时还觉得晕乎乎的。
如果早知道他是这种态度,那自己当初也不会那么偷偷摸摸了。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为什么?”顾凤璋这会儿却是拿乔摆起了姿态,不愿意告诉他。
“这,我知道,其实除了我之外,还有其他人在追求令嫒,但是,为什么你对我这种小人物却不生气,不认为我唐突了令嫒?难道你不觉得那些人更配得上令嫒?这个问题,我实在是想不明白。”袁思齐吞吞吐吐的说道,或许这话会激怒顾凤璋,但是他却不能不说。
“我的女儿好,自然有人看得出来,追求是应当的。不过我是嫁女儿,又不是卖女儿,干嘛要看那些人的身份家世?”顾凤璋优雅的放下茶碗,将手搭在膝上,从从容容的说,“以我的身份和地位,已经用不着拿我的女儿去做什么要交换或者联系感情的纽带,所以,只要她过的开心幸福就好。”
听了这话,袁思齐愣在原地了半天,细细的品味着这句话,然后绽出一个苦笑,“那我想,我把事情搞砸了。”
“嗯?”顾凤璋挑了挑眉,不动声色的看着他。
“我们,已经没有在一起了。”袁思齐放下碗,只觉得茶碗里的茶汤格外苦涩膈人,“是我自己的自卑,毁掉了这一切。”
经过这么多天的沉淀,他已经想明白这件事情了。所以虽然很丢人,但事实,大概就是如此。
对于别人,他或许还想着隐瞒,但是在顾凤璋那双明察秋毫似乎能让一切掩饰都在他面前失效的眼睛,他还是说出了内心的话。
“为什么这么说?”顾凤璋不紧不慢的问,倒是没有因此而勃然大怒或者失望沮丧。
“有一次,我看到她跟皇,跟一个我不认识的公子在一起拥抱,然后,我误会她了。实际上,我在面对她的时候,一直觉得很自卑。她那么美好,好到有种让我配不上她的感觉。”顾凤璋本来想说皇帝,但是想到那些传言,又觉得不大好,便改了字眼,慢慢的讲述着,桌下的手不知不觉的握成了拳,“所以我想发怒了,我觉得她或许喜欢的是那些比我优秀的多的豪门公子,也或许,我心里认定只有最好的男人,才能配上她,所以我跟她吵了一架,然后我们俩再见面,就跟陌生人一样……”
“如果她跟别的男人在一起,你不生气,不吃醋,那我倒要怀疑起你对她的诚意来。”顾凤璋听完袁思齐的讲话,有些冷淡的分析道,然后话语里带了几分跋扈的自我炫耀,“至于你觉得她好,那是当然的,我女儿一向是最完美的。”
“对于你说的状况,我并不意外,像你们这个年纪,总是容易为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而忽略了真正要紧的事情。”顾凤璋托着腮点点头,一副我早就猜到你会这样的模样。
“不过,我只是惊讶,当你们闹翻了,而你又认识到你的错误之后,你为什么不赶快想办法补救呢?”顾凤璋在意的是这么一件事。
“补救??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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