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什么时候，桌子上多了一封信。

    本来不想理的吴世勋，却鬼使神差地把这封信拆开。

    那是陈管家的字迹：

    世勋少爷，或许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辞职回乡下了。

    我不是因为老得没精力，才不做这份工的，而是因为，我实在无法问心无愧地留在这里，因为心里的不安，我连鹿晗少爷的葬礼都不敢去参加。

    也许现在的你，根本没有留意到杨岚已经被先生解雇了，在我辞职之前……

    我知道我现在这样在你面前求心安很自私，但我真的无法让鹿晗少爷一直所受的冤屈就这样随着他的逝去而永远埋葬。

    杨岚并不是被解雇那么简单……

    真相总是鲜血淋漓，然后把一个活生生的人摧毁。

    看完信的吴世勋，一下子跌坐到地上，死死地捂住脸，好像不愿再看到这丑恶的世界。

    眼睛干得似乎快要裂开，心痛得让他整个身子都蜷缩在一块，然而泪，干涸了一样，怎么也流不出来。

    难怪最后那几天，他会变得那么奇怪，总是做他不可能会做的事情。

    连房门都不敢踏出一步的他，那天竟然会在公交车上偷偷吻自己……

    原来他的每一次主动，都是他的绝望。

    一直以来，你到底是有多痛苦，你又是怎么忍的？而我却一直被蒙在鼓里，活得心安理得。

    我曾说过，我生，你也生。

    可此时此刻，我仍活着，而你已然离去。

    一直埋头坐在书房翻阅文件的吴羽恒疲惫地抬头，却被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杵在门口的吴世勋吓了一大跳。

    此时的他，真如一个鬼魅一样可怖。

    待冷静下来以后，吴羽恒问道：“世勋，怎么了？”

    “鹿晗到底是有多卑贱。”吴世勋血红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瞪着自己的爸爸，“才会这样一直被你们利用？”

    看着哑口无言的爸爸，吴世勋声音森冷，“鹿晗都死了，你还为了你所谓的清白受人威胁，不惜用钱掩人耳目？”

    吴羽恒把手藏在桌子下，握得青筋凸起，眼皮剧烈地跳了几下。

    他想阻止自己的儿子失去理智，但他这个父亲，没有办法能做到。

    吴世勋仰头，近乎疯狂地笑起来，“你们居然都利用鹿晗的痛苦，来换自己的安逸！因为你们的恩恩怨怨，我们恨了对方那么长时间，好不容易把怨恨都放下了，却因为你眼中所谓畸形肮脏的爱情，我们连相爱都不敢，即使在一起，也一直痛苦不堪。”

    停了一阵，吴世勋目眦欲裂地瞪着自己的父，“原来无论怎样，鹿晗终究会被你们这些真正肮脏丑恶的大人给逼死！我们今生，也注定无法永远在一起！”

    吴羽恒把喉咙给逼得咔咔作响，却说不出一个字为自己辩解。

    “我的鹿晗，会因为我而感到幸福。”吴世勋的语气蓦地变得温柔，让吴羽恒心里打了一个寒颤。“也只有我，能让他幸福。”吴世勋望着前方，眼神沉醉在了回忆中，“他会因为我一个细小的动作，而感到紧张和满足，像个孩子一样，他说他是我的，是我把他救活了……”

    “但也是因为我，他无论如何也得走向灭亡！”吴世勋的语气突然一转，变得怨毒悲愤，“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个人，却一直被抛弃。”说话又忽地哽咽起来：“我的鹿晗，从小到大都没有人真正珍惜他。还没出生，就已经被你抛弃，在最需要家人的年龄，被妈妈抛弃，在最需要陪伴时，被外婆抛弃，好不容易找到生存的理由，世界无情地抛弃了他……”说到最后，吴世勋的表情，变得麻木，好像人偶一样，然而眼神空洞又决绝，“但他的吴世勋，不会抛弃鹿晗，也只有他的吴世勋，永远不会抛弃他。”

    一动不动地，吴世勋躺在床上，双眼无神地睁着，细细听着浴室里的流水声。

    眼眸空洞得，好像死亡的灰烬凝成的一般。

    黑暗悄悄地在地上蔓延，快要流到他身上。

    木然地起床，吴世勋捧着那一幅又一幅，鹿晗生前所留下的，为自己画的画像。

    你一直那么执着，想要一直记着我，一直看着我，却在生命结束的最后一刻，连我的轮廓也看不到。

    吴世勋垂下眼睑，轻轻抚摸着鹿晗所留下来的画。

    鹿晗哪鹿晗，你知道吗？我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离开了你，让你为我而死。

    可是接下来我即将要做的事，我不后悔。

    吴世勋缓缓地站起来，走到落地玻璃窗前，神色沉静，慢慢地把窗帘拉上。

    最后的一丝朦胧光线，也隔绝在了外面。

    吴世勋毫不犹豫地转身，步入浴室。

    这个世界，我不需要再看，也不需要再留恋。

    这里没有你，便是废墟。

    吴世勋身穿一件单薄的衬衣，伸出手，把水龙头关了。

    揽着那厚厚的一沓画，走进浴缸，躺下，闭上眼睛。

    画上的水墨，一缕缕地消散在水中。

    我们本来就是属于一体的双生花，不过逆向生长。

    前十八年，在看不见对方的地方，依附生长。

    在匆匆的时光里，终于有了短暂的相对。

    不惜损耗生命，诠释一生中最深刻的爱与恨。

    血，泪。

    爱，恨。

    相守，伤害。

    牵绊，纠缠。

    一方却因另一方凋零。

    用鲜血，滋养了另一方。

    而他，依旧艳丽活下的他。

    在最后一滴血泪落入土壤，灵魂散尽时。

    必当悄然枯萎，追随先逝的他而去。

    双生，岂会独活。

    因为缺氧，心脏变得剧痛。

    脑海私自把时间倒流，回到最初相遇的那一幕。

    朦胧中，好像有那么一束光，照了进来。

    吴世勋从围墙上跳了下去。

    传来一声惊叫，吴世勋感到身下有个柔软的物体。

    低下头去。

    他仰起头。

    吴世勋与他，四目相对。

    然后，吴世勋笑了，“你是鹿晗吗？”

    他坐起来，朝着吴世勋点头，露出一个微笑。

    “嗯。”

    “你在等我吗？”吴世勋的嗓音很柔和，很温暖。

    “在等，一直在等呀。”他看着他，轻声答道。

    吴世勋也笑了，眼睛如初阳般温暖，牵起他的手，“那我们，可以在一起吗？”

    他的容颜，即便朦胧，却也如初见时美好，“嗯……要永远呢。”

    水，把少年最后的一丝呼吸淹没。

    ===========番外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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