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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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做个善良的人,首先便是不能把自己的愉悦立于旁人的苦痛之上,这点奚娴很早就应该懂得了。

    她慢吞吞起身离去,双脚还够不着地,趿鞋的时候差点摔倒,被男人手捏住了胳膊。奚娴把甩开他,哼哼道:“不准碰我。”

    他就这么看着奚娴离开,眼眸身处的暗色愈发浓郁,过了半晌却只是悠然笑了笑。

    奚娴迎着风往外走,她来时穿得单薄,如今外头的披帛忘了拿,身清透的襦裙,实在不怎么像样,回到屋里打着灯瞧,便还发现裙子都被掀得皱巴巴的,活活像是被登徒子轻薄了般。

    可不就是登徒子么?

    奚娴近乎无言以对,露出了个冷漠的神情。

    第二日她起身的时候,日头已经高高挂起,奚娴走到院子里,才听丫鬟们说无拘已经用了午膳,正在跟师父练字,奚娴听完松口气,总算他没有把无拘带走。

    她又觉得自己是在瞎担心,自己怎么说也是无拘的母亲,要把孩子带走啊,也要看儿子愿不愿意呢。

    等到夜里,那人果然并没有再回家,奚娴终于松了口气。

    无拘却端着饭碗坐在边,可怜巴巴看着门口,又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

    奚娴倒是给他叹乐了,给无拘夹了筷子菜,才笑眯眯道:“你看甚么呀,膳都不好生用了,我看你欠揍。”

    奚娴身为母亲,却很少有真正温婉的样子,大多数时候说话没什么正形,想到哪儿说到哪儿,嫡姐为此头疼了不止点,说她都是有儿子的人了,怎么说话没把门,还像个小孩子,这样怎么能教儿子敬重她?

    可就是改不了她这毛病,反倒奚娴还和她顶嘴,结果个罚抄,另个夜里睡客房,两败俱伤。

    当然,这是女人之间的解决方式。

    嫡姐即便刻板强硬,但大体还算个“女人”,所以她从来不过分压制奚娴,甚至还拥有些柔软的地方。

    无拘这孩子长大了,气度也深沉许多,只是看了他娘眼道:“我在瞧我爹,不晓得他何时能回,还有书里解不出的问题要问询。”

    奚娴戳着米粒,很想就这么翻个白眼,但她知晓自己不能,至少是当娘的人了,怎么能动不动就发脾气,这不符合规矩,还怎么给无拘做榜样了?

    于是她只是软绵绵道:“你爹不回来了,你快些用膳,今晚便好生歇息,明儿去问你师父。”

    无拘转头看着他娘,咂咂嘴道:“娘,你和爹是闹不愉快了?”

    奚娴微笑起来:“怎么会呢,我和他?有什么可吵的。”

    无拘觉得寒毛都立起来了,只得低头慢慢道:“不闹腾最好。”

    奚娴有些啼笑皆非。

    奚娴和无拘母子用膳的时候,她不大喜欢仆从伺候,于是下人们便都不在膳桌边布菜,奚娴便个劲儿给儿子夹吃食,把他的碗堆得像是小山样高,心里才算满足起来。

    无拘:“”

    他只是低头默默的用着膳食,忽然便听到他娘亲默默道:“如果有天,我和你爹爹同时掉进了水里,你会救谁?”

    无拘:“”

    奚娴叹了口气:“他肯定会先救我的。”

    无拘:“”

    奚娴换了个方式:“如果有天,我和你爹爹之间你只能选个人,你会选择谁?”

    无拘默默低头吃饭,他觉得这个问题很危险。

    半晌,小孩抬起头,发现他娘正睁着黝黑的杏眼,这般糯糯的看着他。

    无拘用帕子擦擦唇角,才认真道:“当然是选娘亲了。”娘亲也是爹爹的。

    奚娴很满意,于是露出个微笑,又给无拘夹了根鸡腿。

    无拘冷汗直流:“娘我当真用不下了。”

    等到了夜里,奚娴睡下了,无拘才醒过来,颠颠跑到外院去,才发现他爹是真的不在。

    他多少有点失望。

    从前即便白日里师父教的再多,爹爹其实夜里都会给他检查功课,补足些不曾学到的,亦或是再教授他些旁的。只是今日爹爹难得没来找他,就连紫玉姑姑都没有来。

    他小小的叹了口气,肉呼呼的拳头握了握,看来娘是真的与爹爹闹别扭了。

    他该怎么办!

    无拘转身,却看见个黑衣男人站在树下,身量颀长,面容清隽优雅。

    他心里涌出了些许的雀跃,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表现的太开心,于是压了压唇角,上前问安行礼道:“父皇。”

    其实,他从没看见父皇以这样的姿态站在娘亲身边,大多数时候他的父皇都会把自己变成个身量高挑的女人。

    他的娘亲仿佛有书里所说的磨镜之癖,对个女人甜蜜的依赖着,小小的无拘那时甚至以为女人只能与女人在起。

    因为他对这个世界的观念,几乎全部来自于他的母亲,包括娘亲给他说的那些故事。

    但爹爹只是告诉他,并不是这样的。

    父皇只是轻轻道:“你母亲只是有些任性,但她是家里唯的女子,所以你也要纵容她些。”

    无拘就明白,变成个女人,其实都是爹爹哄娘亲开心的手段。

    尽管爹爹句话都没有说,但是无拘也知道,那大抵就是他娘脑子出了问题。

    至于出了什么问题,大概就是以女儿身喜欢上女人罢?

    这样的问题,近乎是世俗所不能容忍的,但父皇能得到母亲的芳心,大约也体现了:尽管他们都喜欢女人,但还是在起了,那样的缘分。

    四周都是寂静的,无拘不敢大声说话,只敢小声道:“父皇,您是与娘亲闹别扭了么?唔娘亲今日还问我,要是在您和她之间只能选个,儿臣会选择谁。儿臣说,会选娘亲。”

    这种事当然先告诉父皇会比较好。

    果然,父皇并没有兴趣,只是拍拍他的脑袋,平静道:“是与你母亲有些龃龉。”

    无拘仰头道:“是母亲不听话吗?”

    在无拘的认识里,父皇只会对不听话的人不悦,但再蠢钝的人只要听了话,他从不发怒。

    更遑论,父皇还告诉过他,母亲也是他看着长大的,那娘亲小时候和他小时候没什么两样的。

    父皇只是温和道:“你母亲向很乖。”

    无拘严肃点点头,脑筋转得很快,摩挲着下颌道:“这样的话,应当是母亲发现您是个男人了。”

    父皇告诉他,母亲不能接受自己的爱人是个男人,但如果犯错的不是母亲,大约是她发现父皇是个男人,所以才心情不好。无拘认为自己的判断很准确,能让母亲不高兴成这样,或许也说明了些问题。

    父皇微笑,状似无奈道:“嗯,你母亲发现父皇是男人了,皇儿要怎么做?”

    无拘认真道:“长痛不如短痛。母亲早点发现,就早些开导她。她年岁还小,总是会想通的,师父告诉我,人年纪越大,便越是固执,所以那些老臣固执并不是难以理解的。”

    父皇摸了摸下颌,慢慢点头。

    无拘端坐在台阶上,就像是坐在了自己的皇位之上,胖乎乎的下巴扬起,极有气势道:“儿臣明白。就让儿臣帮助母亲打开心结,您会见到个爱男人的她。”

    陆宗珩看着自己的儿子,多少有些哭笑不得。

    他和小姑娘的孩子,竟然是个这样的小东西。

    他本来想交代的些话,到了这个关头,竟然并不想说出口。

    第二日,奚娴醒来时却发现无拘在等着她。

    奚娴松松绾着长发,懒散道:“怎么了?这个点你师父不在呀?”

    母亲的身上香香的,又温软得很,她和无拘说话的时候没什么架子,看上去就像是个好玩天真的大姐姐。

    无拘严肃的点头。

    奚娴哭笑不得,坐在镜前慢悠悠给自己涂抹口脂,嗯声道:“来找你娘亲作甚?”

    无拘背着手,认真踱步道:“母亲,儿子来向您请教件事。”

    奚娴转过身,给无拘整了整衣襟,也严肃托腮道:“嗯,说罢!”

    无拘道:“儿子认为,或许我将来会娶个男媳妇。”

    第76章

    奚娴听到儿子说这句话,顿时面色泛僵,顿了顿之后,若无其事的抿了口茶,才微笑道:“嗯?你再说遍?”

    奚娴的长相有些偏小,这导致了她即便是做了母亲,仍看上去不甚威严。无拘叫她姐姐比叫母亲更合适些。

    可是当奚娴露出了微笑平和的神情,却看上去意外的有些骇人,看上去与他爹爹有五六分相似。

    无拘清咳声,认真凝视着小母亲道:“娘亲,他们都说男女之道,阴阳交合,乃是天道,可是见了您和父亲,我却不那么认为”

    无拘继续照着自己的想法道:“如果您认同自己,就该认同无拘的想法,是不是?”

    小孩偏着脑袋,眼里闪着险恶的微光。

    如果母亲反驳他,说他们是不样的,那么他便能举例证明,他们其实模样,除了男女之别,同性之好其实区别不大,若是她容不下儿子的喜好,就说明她从心底便无法认同这样的癖好,而如果母亲认同他,那么接下来的事情便更好办了。

    无拘的小脸蛋肉嘟嘟的,说起话来本正经,淡色的眼眸闪着微微的光亮,令奚娴无端端觉得头疼。

    奚娴托腮看着儿子那张与她相似的面容,还有那双与他爹爹相似的眼睛,慢条斯理道:“我认不认同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尊重你的喜好。”

    无拘干脆道:“那您是答应我了?”

    她端详着儿子的面容,心里盘算会儿,才认真道:“可以啊,你娶呗。”

    无拘:“”

    无拘握着小拳头,放在唇下咳了咳:“以后可能无法传宗接代,您也不介意?”

    奚娴认真看着儿子,优雅含蓄道:“这就要看你本事了,你能说服你父亲更好,不然他可能打断你的腿。”

    无拘露出天真的神情,咬着手指道:“父亲怎么会不答应我?”

    奚娴嗯声,郑重其事的对儿子含笑道:“有机会的话,你可以去试试,他定会非常高兴,非常非常。”

    奚娴的尾调微扬起,任谁都会认为她实在不怀好意。

    无拘终究是个孩子,此番也忍不住揪着手指,双琉璃眼看着母亲滴溜溜的转,扯出个假笑,说了声谢谢。

    奚娴也回以个假笑。

    无拘觉得母亲简直刀枪不入,他不由灰溜溜的走了。

    奚娴紧紧盯着儿子离去的背影,才开始头疼。

    她意识到自己的失误,由于把嫡姐当作了是自己的丈夫,只怕在无拘心里男人和男人也无所谓,可是在这样的世道之下,又男人和男人私下有些甚么暂且不论,真儿个结为夫夫,以后相伴生,那便不是那么轻而易举的事情了。

    她知道儿子这么说,未必多么认真,但身为个母亲,却不得不考虑将来的得失。

    奚娴思考了半天,但也不曾得出任何的结论。

    无拘渐渐长大了,再过个七八年是,说不准连媳妇都能娶了,当然奚娴应当不会让儿子这么早娶儿媳妇,但她只想在儿子没有走上歧路前制止他。

    她希望儿子可以摆脱阴影和枷锁,辈子自由无拘,但也并不希望儿子背负着沉重的世俗牢笼,辈子都只能学会忍耐和原谅,这并不是她带着孩子来这个世界的目的。

    奚娴叹了口气,又觉得自己或许实在是想的有些太多了。

    后头这几日,无拘也表现得十分寻常,并没有丝毫的奇怪。

    奚娴对于无拘将来如何,并没有表现出急迫或是严厉的样子,大体只是顺其自然,无论无拘说甚么,她都愿意支持罢了。

    隔了几日,奚娴夜里正在安睡时,却发现身边站着个男人。

    他只是看着她,眼角吊着微醺的醉意,却把奚娴吓得够呛。

    她的眼里因为惊吓含了点泪意,喘息道:“你你做甚么?”

    男人捏着奚娴的下颌,慢慢吻上,她却闻见了深浓的酒味,点点蔓延到心里去。

    奚娴扬手给了他个清脆的巴掌,又活动手腕反手再来个,却被他把抓住细瘦的腕子。

    他叹息道:“还是这么厉害啊。”

    男人在她耳边柔缓道:“怎么办呢,娴宝,最近大臣们上奏朕广纳秀女可朕最爱的仍旧是你,你说,朕要不要答应?”

    奚娴不以为然:“你纳啊,关我的事了么?”

    男人微笑道:“嗯。”

    奚娴继续道:“随你”

    话音刚落,却被他轻柔的吻住了唇瓣,奚娴忍不住喘息起来,推推他道:“你作甚唔”

    可是她承受不了这么粗糙又难耐的撩拨,变成了汪春水,被他压着做了许多坏事。和嫡姐不同的是,这才是他的本性。

    第二日清晨,男人又不见了。

    奚娴对着铜镜梳妆,只当自己是做了个春梦,摸了摸肚子,又有些期待如果能怀孕就好了。

    可是她总是怀不了,有了无拘之后,便再也没了孩子。

    奚娴想了想,把手边的药物饮而尽。

    到了初夏时节,奚娴便发现事情大条了。

    无拘带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来见她,那小男孩长得白嫩干净,双黑眼睛滴溜溜的,无拘脆声道:“娘亲!这是儿子的男媳妇儿!”

    小男孩见了奚娴,莫名倒是有些害怕,想叫声皇后娘娘,但记起太子殿下的警告,便只能弱弱道:“娘亲好”

    对上奚娴的眼睛,小孩便怯怯低下头去。

    奚娴看着小孩:“是个好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男孩道:“我叫启福。”

    奚娴点点头,觉得怎么听上去像太监的名字,又转而道:“无拘——请启福先出去,娘亲要与你说会子话。”

    得福脸快哭出来的表情,无拘小小的身子护着他,跟扮家家似的严谨道:“你出去罢,我与母亲说几句话。”

    等那孩子走了,奚娴才颔首道:“你告诉我,你心里怎么想的。”

    无拘本正经道:“娘亲喜欢女人,无拘为何不能喜欢男人?您既答应了,儿子便实行,又有什么错。”

    奚娴耐心和他分说:“我是女人,你是我们家的嫡长子,十分不样的,你既生而为男人,便要担起责任来。”

    其实她很想告诉无拘,嫡姐根本就不是个女人,但她又不能这么说出口,万无拘追问下去,她实在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

    无拘道:“您身为家族的女儿,喜欢上个女人。孝道终于立身,您如此不正,也算不上是具有孝心矣。”

    奚娴无言以对,她不知道对于嫡姐的身份,无拘到底知道了多少,但是对于她而言,那个人如今却是她无法面对的人。

    可是她又盯着儿子看了两眼,这小子满肚子都是坏水,要说他这趟真情实感了,小破孩子能有个甚?奚娴实在是不愿相信的。

    但这是她儿子,奚娴万分不敢小觑,无拘早就不是小孩心性了,能就这件事与她僵持数月,那便说明他有些决心。她并不愿意让无拘因为她,便走上条蜿蜒泥泞的歧路。

    奚娴捏着腰,干脆告诉他:“没门,把那孩子带走。听懂没?”

    无拘头次见到他娘那么生气,心里不由有点点打结起来,故意委屈道:“我不。”

    奚娴打了下他的屁股,拧着无拘的小脸道:“还不听话呀?”

    无拘道:“除非您承认自个儿不喜欢女人,不然凭什么叫儿子不准喜欢男儿?”

    奚娴立即竖起眉毛,作势要发怒。

    无拘便委委屈屈的走了。

    奚娴倒是没真的生气,但她就是觉得无拘这么瞎折腾,仿佛也不是个办法。

    她不知道这孩子究竟在想些什么,就如同无拘大约也不知道娘亲的心里在想什么样,身为母子,实在没什么默契可言,奚娴除了与他爬在处抄书外,大多数时间都掺和不进无拘的教养里面。

    她决定去找李愈。

    不过李愈是大忙人,奚娴住在小院子里近乎与世隔绝,但李愈却并不是这样的,他身为陛下的提拔起来左膀右臂,需要实行的政务实在太多,以至于能抽出时间给小太子教课,都是件不容易的事。

    非是授课时间,奚娴几乎找不到李愈。

    不过奚娴想要找李愈,仍是找得到的。就像是她要做什么事情,向是轻而易举。

    李愈见到她,还是副温和的模样,又恭敬的行礼,向奚娴问安好,似乎早就在此地等着奚娴。

    奚娴倒是并不多言,只是在旁吃了口茶,直入正题道:“你教了无拘这么久,知不知道他前阵子跑来与我说,想要娶个男媳妇?”

    李愈愣了愣,思索番才道:“愈有所耳闻。”

    奚娴露出个漫不经心的冷笑:“你就是这么教我儿子的?教他喜欢男人?”

    李愈连忙道:“臣并无此意”

    奚娴打断他,轻柔道:“有话好好说,臣什么臣?”

    李愈:“”

    奚娴温和看着她道:“你要是教不好他,那就回家种地去。”

    李愈并不反驳,只能生生低头受了。

    奚娴是这样想的,只是她实在没什么精力去思考更多,最近这段日子,她的精神总是疲乏的有些快了。自从那人离开她,每日必要用的药还是在用,可是她却觉得有些力不从心。

    奚娴想要离开,却听见李愈在她身后道:“夫人,您知道的,以身作则,才是教导孩子的最好方式。”

    第77章

    又是凛冬之日,奚娴坐在屋内吃着茶饮,而对面坐着许久未见的林紫贤。

    奚娴怀着身孕,实在没有什么精神,两人便有搭没搭的下着棋,又聊起了些外头的事体。

    奚娴对于外界发生的事体可谓是概不知,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二来奚娴也不是会主动探听任何事体的人,故而得出的结果便是她几乎问三不知,唯有偶尔林紫贤来探望她,才能从这人口中得知些事体。

    林紫贤偶尔也说:“你啊,怎么成婚这么些年,也从来不与人交际?你这样可不行的,将来等小无拘长大了,你个人闷在家里也不好。”

    奚娴的小腹微微隆起,但由于衣着宽松的原因,林紫贤并没有看出任何异常。

    年轻的母亲慢慢抚摸着腹部,轻柔道:“我无事,无拘长大了要离开,那也是常事。”

    林紫贤带了些酒菜来,因着奚娴这儿的饭食俱偏清淡,亦不甚饮酒,故而每每林紫贤来拜访,总会带些果酒类的食品来,奚娴也喜欢得很。那人即便走了,但他留下的厨子还在,可以说无论奚娴想要吃些甚么,都只能在特制的食谱里头挑选,旁的吃食已经不能用了。

    只是奚娴稍稍抿了小口酒液,便摇摇头道:“我不用啦。”

    林紫贤还笑她:“你往常可不是这样的,从前我带来的酒菜,只你人吃得最多,怎么现下倒是转了性儿”

    奚娴笑了笑,伸手慢慢覆上了小腹。

    林紫贤这才惊觉,这姑娘是又有了身孕了。

    她惊讶的程度,比起奚娴起初得知怀孕,有过之而无不及。

    毕竟林紫贤向以为,奚娴和她夫君如今是各过各的,个在江南,另个在长安城,或许等到老了还能相守,但年轻的时候是各奔东西罢了,到底有无拘这么个儿子,这个家便散不了。

    可她倒是没想到,奚娴竟然怀孕了。

    奚娴有些不好意思的蹙眉道:“不瞒你说,我也有些讶异,到底他不常回来,即便是回来也只是见几个酒肉朋友,家里更是不常常住着”

    她初时发现有孕,是在前些时候,无拘还闹腾着要娶个男媳妇,奚娴并不是毫无所觉,但她有些事情她逃避了太久,所以也不会因为儿子些幼稚的执着便放下,故而直僵持着。

    那段时间,陆宗珩不是没有来见过她,但是奚娴再也没有允许男人上自己的榻。她甚至告诉他,自己想要和离,不论与任何人都不想有关系,却被他沉默的拒绝了。

    本来他们是可以继续的,但他亲手把她的美梦掰扯的支离破碎,所以奚娴再也不能够容忍了。

    她觉得自己的脑袋里,有把利刃,它在慢慢破开束缚,搅得她难以安宁,又不断的诱惑她堕入地狱。

    于是奚娴花了段时间,让春草在每次出府办事的时候,都夹带些草药回来,每天都带回来些,但带的都不够多,杂七杂八,甚么都有。她信不过秋枫,因为奚娴潜意识的认为,秋枫虽然是她的婢女,但算不上全部。

    后来陆宗珩再来府里,奚娴也并没有真正拒绝过他,反而大多数时候很乐意接受他身体,甚至能把男人身上掐出很多痕迹,喉结上,脖颈锁骨上,统统都是女人指甲划过的记号。

    他从来不指责奚娴什么,只是亲吻了她安睡的侧颜,再连夜离开。因为奚娴很讨厌早晨醒来看见他,甚至会面色惨白恐惧。

    他很明白,可能是前世的那些记忆,带给奚娴太多可怕的感触,以至于使她丝毫无法直面他的真容。

    直到某日清晨,她神色恹恹的用着早膳,无拘这孩子难得有些时间陪她,便见母亲只用了几口,便面色苍白的放下了碗筷。

    当天夜里,大夫便提着药箱来诊断,那老大夫年过半百,医术精妙,很快便告诉奚娴,她是有喜了。

    奚娴捧着肚子,眉目多少有些憔悴,轻声和儿子道:“无拘,你不要再气母亲了,好不好?你长大了,娘亲也便老了,实在受不住你这样折腾。”

    话说的不错,但如果奚娴不长得这样年轻,或许更有说服力些。但无拘即便希望父母能够常伴左右,但也知晓有些事强求不来,特别是经过了李愈的教导,他便更认为潜移默化,细水长流,才能达成真正的目的,如果强求蹴而就,或许得到的结果都是委曲求全。

    这孩子早熟,听了奚娴的话,背着的手慢慢放松,上前给母亲掖了掖被角。

    奚娴说着,又有些不好意思,张脸微微泛红。林紫贤才明白过来,揶揄的瞧着她,语气中莫名有些酸:“我原以为,你是不喜欢男人了,倒是不成想”

    奚娴睁大眼睛看着林紫贤,却见对面的女人转移了话题,微笑着和煦道:“有了身孕,便再不能饮酒了,即便贪杯也不成,这酒我替你收着,等孩子生出来再邀你吃。”

    奚娴点点头,有些困倦的揉了揉眼睛,软声道:“紫贤姐姐,我怀无拘的时候还不曾这样的,只是怀了这个孩子,却总是觉得疲惫得厉害”

    林紫贤见她像是只困倦的小懒猫,便有些怜惜,轻柔道:“那你睡会子罢,我隔些日子来瞧你,这阵子实是有些太忙了些,陛下要选秀,我那小姑子也得参选,我本是不愿插手的你也知道,这选秀的事到底有几分可能,那俱是不好说的,只我婆母见我出身,味叫我回母家使劲儿,我今儿个也是来你这儿多清闲来了,唉,更不知下趟是何时。”

    奚娴本是万分疲惫的,如今听闻此言,却慢慢振作起了精神。

    她捏了捏额角,轻柔道:“紫贤姐姐,你在说什么?”

    林紫贤道:“无事,不过是我的些抱怨至词罢了,你也不必挂心。”

    奚娴抬起乌溜溜的眼睛,张脸雪白泛了红润:“你说,选秀?”

    林紫贤道:“是啊,你这是怎么了。”

    奚娴托腮,面容孱弱而娇气,只是怔怔道:“嗯,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新奇。”

    林紫贤觉得也是,但她实不愿多谈这些。皇帝是她的表兄,也是她曾经恋慕过的人,她不肯答应婆母,也是不希望自己的小姑子往后给她的表哥当妃嫔,听上去便很可笑,更加令林紫贤无法容忍。

    林紫贤走了以后,奚娴才慢慢站起来,对着窗外舒展眉目。

    这些事情,她不知道,无拘肯定是晓得的,只是连孩子都不愿意告诉她。也是,这阵子男人也不怎么来瞧她了,这么看来,她很快便要被他遗忘在某个角落了。

    和上辈子,又是如此的相像。

    奚娴怀着身孕,便有了光明正大的借口不用吃药,只是她每日都会点燃嫡姐留下来的熏香助眠,因为它们能令她第二日醒来时神清气爽的原因,奚娴隔几日便回宠幸它们。

    熏香的颜色有些像是泛黄的白骨,泛着死气沉沉的灰色,质地有些坚硬,但被烛火点便能燃烧,幽幽的烟灰升腾而上,很快便缭绕在重重的帷幔之间。

    奚娴躺在床榻之上,很快便入了眠。

    第二日醒来时,她果真十分精神,甚至能抽空阅览遍无拘的功课。

    也不知为何,无拘现下学的东西,对于奚娴而言变得容易看懂了些,若是在怀孕之前,她可能要非常费神,才能领会些字面上浅显的含义。

    可是如今却丝毫不费力,便能指出无拘辩证上的错误。

    无拘嘴里塞着小半个包子,见奚娴这样温柔细语,慢慢睁大了眼睛,诧异的看着他的母亲,就仿佛他从来都没有了解过娘亲般。

    奚娴抬眸道:“怎么了?”

    她的眼睛的剔透,就像是温柔优雅的贤者,举动都散发着独有的美丽,垂眸时浓密的眼睫几乎覆住眼睛,又十分脆弱美丽。

    无拘把食物咽下,下意识摆正了坐姿,小声和他娘道:“母亲,您看上去,好像和往常不太样。”

    准确的说,自从几月前,他闹着要娶男媳妇起,母亲便日又日,变得更外不同。

    但无拘至少知道,母亲还是很爱他的。

    无拘思虑了下,对奚娴道:“您以往给我写的那些故事,父亲总说您不成熟,没长大,叫我不要把您写的当回事但我现下觉得,父亲那时或许只是和您闹别扭了。”

    奚娴笑了下,颔首道:“我倒是不记得,还给你写过那些故事。”

    无拘跳下椅子道:“我去找来给您瞧!”

    接着奚娴便看到了她从前些的那些“故事”。

    似乎嫡姐并不觉得有什么,尽管十分不喜欢她这样,也从来都没有过分苛责她。

    而写出这些故事时,奚娴自己也不晓得她在想些甚么,只是这样自然而然的就写出来了,因为她认为这是无拘需要知晓的些“道理”。

    可是后来似乎,经过了些事情,她又把那些都忘记了。

    明明没有过去多久,对于她而言,那些记忆却变得古怪离奇,就像是积灰的角落里的层蜘蛛网。

    她慢慢翻开页澄纸,便看见自己的笔记。

    这是第则故事。

    个天生残疾长相丑陋的山中女孩,喜欢独居在黑暗的地方,只有在那样阴暗潮湿的角落里,她才能觉得有安全感,久而久之,见到了光明的话,她都会浑身刺痛,难以安眠。

    家里只有她个姑娘,所以守寡的母亲对于她的期望被无限放大,但那种期望,就像是愚昧朴实的庄稼汉对于种猪,希望她能够为家里招来位女婿,延续香火血脉,而她只敢在深夜里透过窗棱的缝隙,舔着干燥的唇角,饥渴偷窥者那些过路的人。

    可惜并没有个那么倒霉,亦或是与她有什么缘分,而她虽则阴暗卑贱,却意外的强求。

    偶尔有天,在冬夜里,家里来了位过路的旅人。积雪在黑夜中映衬出他的面容,农家小舍昏暗的油灯显得分外有人味,于是他敲开了女孩家的门,接待他的是个中年妇人,头发稀疏的泛黄,浑身都透着古怪的局促。

    女孩眼就看中了那个旅人的相貌,英俊而富有岁月磨砺的痕迹,就像是入鞘的宝剑,于是她和母亲在无边夜色里毒哑了那个旅人,等他醒来时,便成了她蛛网上挣扎的蝇虫。

    后来才发现,他在活着的时候果然不适合自己,日复日的辱骂和唾弃,对她的切都冷漠毫不在意,甚至恶心到与她在起时很难有感觉,尽管她已经付出了许多努力。

    于是她便决定,等到她怀孕时,就把那人杀了,做成可以永久封存的干尸,就像是挂在院墙边的腊肉那样,这样他就能永远陪着自己了

    只可惜女孩并没有等到那天,因为旅人渐渐不再反抗,在不知不觉的某日起,从细微处,放弃了。开始像对待自己心爱的女人那样温柔,就连夜里在床笫上的时候,都不再消极冷漠。

    她出生于黑暗,终身囚禁于黑暗,厌恶恐惧光明,却又对在光明下生长的事物有着难言的渴盼,所以她松弛下来,不再那么紧的缠绕着他。

    直到有天,他趁着女孩不注意,趁着她沉沉入睡,将屋中被木条封锁的窗户打碎了,于是天光乍泄,女孩被过于耀眼的阳光照射到。

    她在睡梦中恐惧挣扎,忽然尖叫起来,像是被掐住了咽喉,忽然看见旅人冷漠厌恶的眼睛——在光明中这样清晰的,男人的眼睛,成不变的厌倦和唾弃。

    她化作了滩污水,泥泞的在他们缠绵过的床榻上,洇出灰黑色的污渍,就连骨骼都在光明下消融,随着岁月的痕迹风干腐臭——就像是她最初打算怎样对待她的丈夫的。

    而旅人只是记住她的险恶,路向前。

    第78章

    奚娴读完第则故事,不由露出了个浅淡的笑容。

    无拘看着母亲这般,不由困惑道:“母亲,您在想什么呢?”

    奚娴的手指轻轻点在下颌上,语气柔和道:“你知道,娘给你写这样则故事,是想告诉你什么道理?”

    无拘若有所思,才道:“父亲同我说,您的故事想要告诉我对任何人都要抱有防范之心,不然或许会像旅人样被纠缠堕落,而只有完全置身事外,才是让自己逃出生天的关键。”

    奚娴笑了,摸了摸儿子的额发,慢悠悠道:“不是哦,不是这样的。”

    无拘还想追问,奚娴却已开始慢慢摇头,她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了。

    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奚娴秀眉舒展开来,微抿的唇瓣开始大大的扩散,露出个奇怪的笑容。

    多么完美的故事啊。

    就连结局也这样温暖,温暖到令她颤栗。她真是迫不及待的,想要看下个了。

    到了夜里,奚娴又次点燃了香烛,她抱着腿弯坐在窗前,歪着脑袋看着天边的夜色,可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入眠。

    很快,她便看见窗外的树上,坐着个白衣的女人,她在寒风中衣着单薄,广袖黑发眉目森冷,只是这样淡淡的看着她。如此熟悉的样子,却又这样令她发颤。

    她忽然想起自己年少时,似乎还曾经和这个女人有过个约定。

    似乎是很重要很重要的约定啊。

    让她觉得,自己绝对绝对不能够违背。

    如果违背的话,可能让她珍惜温暖的切都没了,她真的会成为那些人利用的工具,然后照着他们的愿望步步下去的话,可能是万劫不复的深渊呢。

    可是如果她遵守了与那个女人的约定,或许她就能逃脱升天,除了有些不满足的地方,其他都在往更好的方向发展。

    奚娴眨眨眼,那个女人又渐渐隐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个男人的样子。

    男人站在夜色下,靠在临近的门边,不苟言笑,眼眸是很淡的颜色,显得有些冷漠和置身事外。

    但事实上他不是这样的人啊,他真是个非常非常富有正义感的男人。

    正义到邪恶的男人,可能比她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的眉目清癯而疏淡,是副淡泊的长相,但手握权柄时眼眉却被阴影笼罩,微微勾起的唇边显得那样晦涩幽暗,有时只是这么静静看着她,却能令奚娴感到不寒而栗。

    他缓缓的动了,站在门边时有些不赞同的看着她,平淡道:“你点这香很多日了,朕并不赞同你这么做,任何事都要适度。”

    奚娴神色迷惘的看着他,托着腮,双玉足纠结在起,露出圆润可爱的脚趾。

    她忍不住扑哧笑了起来,软软道:“站在那儿作甚呀,是觉得我会吃了你?你选秀的事我早就知道啦,请放心吧,我是不会干涉分毫的。”

    他轻描淡写道:“是么,对于我而言没有任何分别。”

    奚娴苦恼道:“是嘛,您这是冷漠呢。”

    男人走近窗前,将香烛按灭了,又打开了朝着池塘的那扇窗户,这样外头有些凛冽的寒风就会灌进来。

    奚娴下将自己整个缩进了被子里,捧着肚子抗议道:“不要,太冷了,这样宝宝会难受的。”

    他似笑非笑回首,淡淡道:“是么?”

    奚娴撇撇嘴,不肯再搭理他分毫了。

    这个香烛里吗?

    靠着她非常浅显的认知,仿佛加了很多奇怪的佐料啊,虽然不能完全分辨,但奚娴已经能隐约嗅到点血腥的滋味了,似乎对肚子里的孩子很不利呢。

    不过奚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心情。

    她已经有无拘了,虽然说理智告诉她,肚里的孩子也是要在意的,那是为人母的温柔和美德,可她却没法真正的在乎那个孩子。

    奚娴感到有些丧气,似乎她离“从前”的自己,又更远了些,很快那个善良怯懦的娴娴就要消失在迷雾里了,她即便伸出手去,也未必能拽住她的衣角。

    她托腮对男人含笑道:“如您所见,我现在怀孕了,是没法伺候您的,不如您去找那些可以侍候您的女人?她们每个肌肤都香滑软绵,像是凝脂般雪白剔透,而且永远温驯的像是被征服的鹦哥,只会说您喜欢的话,给您生个个听话聪慧的儿子”

    他没有上前来,只是慢悠悠道:“只是很遗憾暂时没有别的女人了。”

    奚娴的眼眸微闪,笑眯眯让出了自己床铺的般,噘嘴道:“那就没办法了哦,请您尽早找到吧,不然我也是会很辛苦的。”

    很明显,奚娴看上去还不准备睡下,就连暗红的唇角,还有上调的柳眉,都显得万分离奇,就像是个年幼的女孩,偷偷坐在母亲的妆奁前,趁着长辈不注意用了她的口脂。

    而她身上穿的衣裳又十分古旧,就像是坟墓里的人才会穿的款式,在几十年前就已经不时新了,给奚娴穿来,却显得含蓄而优雅,特别衬她的眉眼。

    他道:“替朕宽衣罢。”

    于是奚娴很顺从的替他宽衣,即便踮起脚尖,还是有些吃力的。

    她冰冷的手触碰到男人修长的脖颈,慢慢轻抚着,又从背后环住他,声音柔柔:“您啊如果您找了别的女人,也请不要告诉我,好不好?这样我就能坦然和您在起了,辈子也不会有缺憾的。”

    他答应了。

    奚娴给了男人个冰凉的吻,带着天真柔弱的笑容,字字道:“那真是太好啦,但如果叫我发现了,那就活不成了。”

    他笑了,宽和道:“谁活不成?”

    奚娴困惑道:“当然是我啦,我怎么会去伤害别人呢?”

    他摸了摸奚娴的脑袋,温柔道:“那你你很乖。”

    奚娴用力的点点头,露出个大大的笑容:“那就不要离开我。”

    她捏着男人的大手,覆盖上自己柔软的地方,眼里含着直勾勾的诱惑。

    他慢条斯理把奚娴弄得有些气喘吁吁,眼眸含水,又捻起她的下颌,仔细端详她的妆容,长指揉了揉她的唇瓣,微笑温柔道:“把你的脸擦干净再说,对这张脸,朕下不了口。”

    奚娴眨了眨眼。他就是那么挑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