萼叶盛宴第7部分阅读
西双版纳的日子并不难熬,无论是对沈恒来说还是对我来说。
沈恒不伤心的时候,也偶尔会笑。但我总觉得,他还能这样活着,是因为他坚信着那只他深爱的吸血鬼会回来,回来找他。
但是一年,两年,三年。她都没有再回来。
在这期间,沈恒问过我无数次她在哪里,虽然他是无心,可是每一次,我都差一点就想告诉他。但是我不能说。因为就算他知道这一切,也没有用了。我唯一能感叹的,就是她竟然也能爱他如此之深。爱到,要选择这样惨绝人寰地死去。
但是,沈恒到底还是发现了她,或者说,发现了她的尸体。
那也是一个多雨的夏天,沈恒二十三岁的夏天。天气闷热,连续下了一个星期的雨,大雨越下越大,院子的花田里流水成灾。所以,苏映水的尸体被冲了出来。沈恒发现一切秘密的那个早上,我起得有点晚,到他的房间去找他时他已经不在。去他经常坐着的走廊,也不在。
但是从走廊上望出去,暴雨之中,我看见他正坐在曼陀罗花田的根深处,似乎是在发呆。于是我急忙走出去想要扶他进来,但当我走到近前的时候,我停住了。那一刻,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眼前的处境。
在曼陀罗花田的深处,映水的头露了出来,额头和耳朵上的伤口里还贯穿着曼陀罗的根茎。
我不知道沈恒这样子坐了多久。
雨还在一直下着,沈恒也不动,就呆呆地看着,然后又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我看到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接着是手臂,然后是头——沈恒慢慢地跪下来,跪在这漫天大雨之中,然后,开始挖土。用他修长白皙的双手,去挖映水。
沈恒一声不吭——就算他的十指已经血迹斑斑,白色的衣裤上满是泥泞,都不吭。
直至他把映水身上的土都挖开,看到映水满身规整的刀口,以及那些从她血肉中穿插而过的无数的根茎,还有那些以映水的身体为巢岤的,正在妖冶开放的曼陀罗花。
我看到沈恒在发抖,他张大嘴巴似乎想要尖叫,可是却发不出声音来。就只是胸口在激烈地起伏,沾满血迹的十指痉挛不止。
沈恒发不出声音--排山倒海而来的痛苦和悲伤死死地堵住了他的喉咙,将他的绝望扼杀在腹腔之中。
……沈恒掐住自己的脖子跪倒在大地之上,眼泪和雨水混成一片。他艰难地呼吸着,混着雨水的泪水滴到映水的脸上,于是他慌忙伸手去挡,想要擦去映水脸上的水迹,但是他的手却沾满了带血的泥土,越是擦,就越是脏。
于是沈恒哭了,虽然发不出声音,但是他抱着映水,崩溃的泪水浸在她的身上,晕成满天的悲怆。
那一天,沈恒就跪在瓢泼大雨中抱着映水的尸体哭,直到深夜降临,方才晕倒在潮湿的大地之上。
我一直守在远处,所以当沈恒晕倒以后,我本来是想扶他回房间的。但是待我伸手去搀他,才发现即使沈恒失去了意识,他也依然牢牢地抓着映水的手,不肯松开。
于是我只能站在一旁看着,守着,担心着。
待到次日,雨依然下个不停。沈恒从深度昏迷中醒来,然而他的手去用力时,却抓了个空--在他面前的土地上,只空留下一个凹下去的水洼,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那个时候,沈恒回过头来看我,青着嘴唇,无助地、茫然地回过头来看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就只能咬着唇,低下头来祈祷。
映水,消失了。
以这种方式死去的吸血鬼不能见光,即便是阴雨,也会将她残留下的尸体融化于空气之间。
沈恒开始尖叫——抱着头,抓着头发,歇斯底里地尖叫。
他拼命地向下挖着土,挖着映水曾经埋葬的地方,一边尖叫,一边凄厉地哭。
我冲上去抱住他。沈恒如同野兽一般挣扎,他的血液顺着我的眼角流下,泥水和血水溅得满身都是。
当沈恒奋力挣脱了我的怀抱的时候,我终于启唇,一个轻微的安魂咒,让沈恒倒在了我的脚下。
那之后很久,沈恒一直尖叫。
他甚至割脉,手腕上的伤口一道又一道,身上也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刀伤,那些形状,那些位置,和映水尸体上的一模一样。我逼不得已,只好把他绑在床上,每天逼他输液以维持生命。
沈恒的尖叫声凄厉而尖锐,仿佛是要用叫声把这绝望全部绞碎,每一声,都是一泊血洼。
然后突然的,沈恒不叫了。
最开始,我以为他只是叫哑了嗓子,但是从那天开始,沈恒就再也不叫了。他就好像死了一样,呆呆的,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之后整整半年,沈恒没有再说一句话。
映水,是为他而死。
这一点,我相信沈恒已经明白。因为那种死法,是一味叫做“活祭”的药材。
若救将死之人,可将血族之活祭遍割而埋于曼陀罗壤下,久之以精血供养,可成“活祭”,将死之身食之,可保平安。
映水,被吸血鬼猎人们骗了。他们对她说若没有她的血喂养出的“活祭”沈恒就会死,因为他为她受的伤太过于严重。
她信了,于是在身上割下了二十七道伤口,甘愿被埋于曼陀罗之下的土壤之中,以鲜血滋养那些黑色的曼陀罗花,用以救沈恒的命。
这三年来,沈恒便是一碗一碗地饮下以她的蓝金血脉灌溉出的花朵……一碗一碗地,喝下她的血。
这是吸血鬼猎人联盟高层之间的肮脏秘密。没有人知道在吸血鬼猎人的狩猎史上曾经出现过这样一只美丽而高贵的吸血鬼,高贵到是蓝金血统的直系继承人。
沈恒在这里,她也在这里。
她为了他,葬身在这里,以血脉喂养他的生命。
“活祭”会保持很久的生命意识,直到自己的身体都成为那些花朵的巢岤。所以映水死在三年后,死在沈恒抱着她的最后的一瞬间。
这种死法的最恐怖之处,是在活祭品溶于空气的瞬间,灵魂也会随着一起,灰飞烟灭。
阿零,你看。你看他们有多残忍。
几十年后,当沈恒已经完全老去的时候,他这样对我说。
以后,即使上天入地,我都再也无法遇见她了。她消失得那么彻底,让我连期盼来世都不能。所以,我不原谅。对于他们对我所做的一切的事情,我都不原谅。
这一切,他们,都要以命偿还。
……
沈恒沉默半年以后,一天夜里,我突然听到沙哑的歌声。打开沈恒房间的门,发现他不在里面。
找到他的时候,我看到浑身缠满绷带的沈恒正躺在黑色的曼陀罗花田里映水消失的地方,安静地唱歌。
“waitgtheweeds”。
他一遍又一遍地唱,眼泪留下来,滋润了整晚的月光。
再后来,在一个晴朗的黄昏,沈恒突然说话了。他转过头,对殷潜说——
我要报仇。
对所有害死了映水的吸血鬼猎人,对全世界的吸血鬼猎人。
我要报仇。
我要吸血鬼猎人全族,死无葬身之地。
二十三司徒
我缩在房间的角落里,讪讪地郁闷。
水墨画居然是吸血鬼正规军的最高元帅。
原来我竟然那么不值得信任,他明明对我了如指掌,却什么都没有对我说过。虽然明明知道这是机密不可言说,但是我却依然任性地责怪着水墨画。
而且,水墨画居然拒绝了殷潜的请求,这让我十分恼火。
之前,我一直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却始终想不起来,那天看到潘域,才突然想起——是那些六芒星。
我第一次看到潘域杀人,那人的脖子上便留下了一颗六芒星。后来我亲眼看到一个吸血鬼猎人死在我面前,他的脖子上竟然也有六芒星。六芒星是潘域的家族纹章,据他说,他每杀一只吸血鬼,便会刻下一颗六芒星,但潘域却没有伤害过任何吸血鬼猎人,那为什么死亡的吸血鬼猎人的身上会雕刻有六芒星纹章?
而后我又问过殷焰,他对我说并不是每个被杀死的吸血鬼猎人身上都有六芒星纹章,基本上,也只有死在长沙的吸血鬼猎人身上偶尔会出现那个纹章。他们虽有追查,但是却发现这些人之间并无联系,只能作罢。
这已经足以这是你改名这次吸血鬼猎人的被杀事件根本就是与我们部族的军事演习有着莫大的关系啊!再加上都有那个dv为证了,为啥就不能暂停两天查清楚啊?水墨画忒缺德,见死不救,缺德!
我暗暗地骂,气得要死,所以这几天一直赖在阮靥身边,不肯见水墨画。
就让他当他的鬼元帅去好了,哼!
“你别怪元帅。”阮靥坐在我旁边,嘴里叼着烟,也在发呆,连声音都轻了一些。“他那么大个官儿,知道的秘密太多了,总不能什么都告诉你。那天我来找你时碰见他,还真被吓着了。听说他在人间有任务,所以才去守桂林,说他是桂林的亲王,也没骗你什么。”
我撇撇嘴,没说话。其实这些我都知道,这可是只要想到水墨画这家伙有那么多的事情我都不晓得,心里就有一阵说不上来的苦闷。
阮靥靠着墙壁坐着,烟也不点,就这么叼着:“蚀颅,你要好好待他。”
我愣了一下,惊诧于阮靥这个托孤一样的口吻。
阮靥大概是猜到了我的想法,但是她难得的没鄙视我,就只拍了拍我的头,“很多年前,我曾经和苏丹青一起奉命陪元帅大人西征,平叛北欧。那时候赶上大雪封山,我们的军队困乏至极,而叛军斗志高昂,若在缠斗下去,必然两败俱伤,我们都没有法子。元帅大人却突然放出话去说他的血是世间至补,饮下则可以获得黑金贵族的绝对力量。然后他下结界封住我们所有人,禁止我们出营,接着便独自一人走出驻扎地,佯装被俘。那时候叛军队伍的干部们很是兴奋,将他绑在石柱上,放了七天七夜的血以供他们饮用。元帅大人一直撑到第八天,直到叛军的最后一名干部也饮下了他的血。”
“他,他要干嘛?”我听得揪心,抓着阮靥问。
“所谓黑金贵族,便是墨血一脉,其珍贵所在,是有缘由的。”阮靥低下头。“蚀颅,你见过元帅大人的兵刃吗?那传说中的‘无刃之剑’,你可知它为何叫‘无刃’?”
我摇头,惶然。
“因为那剑并不是真正的‘剑’,而是元帅大人的血。元帅大人的血,便是兵器。成型则凝以剑刃,不成型则绕于周身,那便是墨血的可怕,也是黑金血统的尊贵之处。所以,那些叛军饮下的,便是元帅大人的剑。”阮靥把烟扔了,继续说道。“等到我和苏丹青率众赶到的时候,叛军已然溃不成军,因为他们所有的干部都被利刃刺入心肺而死。而元帅大人站在那堆尸体的中央,没有丢失任何一滴血液。我当时看见他的时候,天上正下着大雪,他从地上拾起自己的黑色手套,身上的军装干净整洁,一尘不染。”
我愕然,那样的水墨画,我完全无法想象。
“元帅大人之隐忍,从不与人言说。他宁愿一人背下所有杀戮,都不忍自己的一个部下受伤,只独自背下‘嗜杀’之名。于是‘墨血地狱’的称谓便紧随而来。元帅大人这一生,鲜少有自己想做的事情和想要得到的东西。而这样的他,却在你的面前用尽心思,蚀颅,你可知你有多幸运。”说完,阮靥也不看我的反应,起身便走。“我刚刚过来的时候,看到元帅大人在琴房。”
我呆了一下,然后头脑便一片空白。
水墨画,水墨画。水墨画。这个时候,我的脑袋里满满的都是这个名字。
几乎是没有意识的,我冲到了琴房门口,但站在琴房的门口,我却呆住了。
……琴房的钢琴前,意外地坐了一个长发男子。黑红双色的豪华军装,繁复镂空的权杖放在一旁,他双手按在琴键上,墨色的发丝柔然地拂过那双淡入烟墨的眸子。
她在唱歌。
居然,是在梦一般美妙的钢琴曲中唱着一首至哀伤的歌。
“waitgtheweeds”。
然而,这歌声与我以往听过的任何一次都不同。如果说苏丹青已经可以将这首歌演绎得如同天籁,以至于让我难过伤心,那么他的歌声便已冲破极致,以至让天下人都在这歌声中迷乱,悲恸,伤心入骨。
我的眼泪决堤一般的流下。
这是一个全天下都梦寐以求的男人,但是他却站在我的身侧,唱出这首歌。我感觉自己就站在他的掌心里,那些悲伤和难过一寸一寸顺着血脉流淌过来,温润了我脚下的土地,也灌溉了我心上的贫瘠。
我视野里一片模糊,只毫不犹豫地扑过去,抱住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怎么又哭了?”钢琴声倏地停止,水墨画回头拥住我,声音淡淡的,然后抱我在钢琴上。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水墨画长发的样子……奶奶的,又是第一次!
“你、你说,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我干脆耍起赖来。反正我不怕他,所以干脆就双手扯着他的衣领,把他拽到我的面前。
“喂,蚀颅大人……这军装还是新的。”水墨画嘴上无奈,表情却依然恬淡如初,看不出是什么心情。
然后,我才发现我俩此刻的姿势有多暧昧——我坐在钢琴的琴盖上,双手扯着水墨画的衣领,而水墨画站在钢琴前,身体前倾,那张绝世美颜几乎就贴在我的鼻尖上。
我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挣扎着想要下去。但水墨画却不肯,他牢牢地逼着我,还特地腾出一只手来捏我的下巴,“乖,别动,让我好好看看。”
“有……有什么好看的!要看不会自己照镜子啊,你比我好看多了!”我一紧张,稍一动作,脸颊便和水墨画的脸颊擦过,心也便跳得更厉害了!
“我偏就想看你,如何?”水墨画垂眉浅笑。
然而即便他这样笑着,刚刚那个唱着那么忧伤的歌的侧影却依然在我脑海中徘徊不去,我轻轻地捧住他的脸,哄他,“水墨画,咱以后再也不唱那歌了呗,好不?”
水墨画唇角的笑容一顿,“为什么,你不是喜欢?”
“喜欢是没错,但是,”我心疼地看着他静默俊美的眉眼,手指抚过他冰凉的脸颊,“水墨画,你不是没人爱的……比起这首歌,有很多很多倍以上,我更喜欢你……”
话还没说完,我就觉得下巴被猛地托起,然后唇上一凉,水墨画的睫毛便抵上了我的脸颊。
“……可以了,这句话,就到这里为止。”他的唇贴着我说话,舌尖舔过我的嘴角,迷人的轻笑声淡过眉眼。我瞬间石化。
大脑空白,心跳停止,灵魂出窍,外加胡言乱语。
水墨画当真一点都不收敛,直吻得我几乎快因缺氧昏死过去才稍微放过我,额头却依然抵着我的,笑。
……我快被他气死。
然后,我才发现自己死死圈着他脖子的双手。
……那一刻,我死的心都有了。但水墨画却颇为享受,他慢慢地伸手,把一个东西放到了我的手上。
“很久以前就想把这个还你了,但是因为要保密身份,所以一直都没机会给你,现在既然你都知道了,就无所谓了。”
我诧异地打开那个整齐卷起的纸卷,就看见了乔伊那张画在蝙蝠身上的脸。
完好无损的画,就像重生的婴儿一样静静地凝视我渐渐微笑起来的脸,然后闭上眼睛弯起嘴角,迎接我的眼泪然而,突然想起纸张的脆弱,我又忽然惊慌地去擦——水墨画拦住我的手,示意我仔细看那张画,“经过处理了,就算你的眼泪是硝酸都不会坏。想哭的话,就哭吧。”
我的心猛地一颤。
其实,我已经可以不哭了。这么多年来对乔伊的想念和愧疚已经让我习惯,习惯当我再想起乔伊的时候,可以不哭,而只记住乔伊给我的幸福。可是不知为什么,偏偏是他对我提起的时候,我的心会针扎一样的痛,“……那个时候是你制止了我的屠杀?”
“嗯。那天刚好从庄园开完会回来,还穿着军装就碰上你了。后面是为了不被人认出身份才特意让你看不清我的,骗了你这么多年,对不起。但这是规矩,我也不想的。”水墨画伸手擦去我的泪水,轻轻捏了下我的脸。“而我本来便是长发,只为了在人间行走方便,平时才会隐起。”
我看着水墨画,深深知道那个时候是他把我从水中拉起,带我走出了那个仇恨的循环。我知道如果那天没有碰到水墨画,我一定会疯掉。
“而且后来你都不觉得奇怪吗,你闹出那么大个事居然都没受一点惩罚?”水墨画看着我。“你要知道,为了你的毫发无伤,我可是付出了很大的代价。蚀颅,你得知恩。”
我没说话,只是眼泪又翻滚上来。这个死水墨画,总是让我这么感动,在这样下去,我真的会……
“行了,您老人家可别哭了。”一见我哭,水墨画就无语了。“很多年前你在我背后哭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上辈子肯定欠了你的,所以这辈子被你吃定了。可蚀颅,你能不总哭吗?你真当自己是一悲情女吗?都彪悍都这样了,再哭也于事无补的。”
我噎住,怒了,抬手要打。水墨画伸手抓住我,表情却是淡入湮没静若水的。然后,他温凉的手突然覆上了我的头,“是我救了你,丫头。这是宿命。”
我怔怔地看着他,不自觉地就点了点头,然后水墨画便笑,随即倾身,但他的唇角才刚刚触到我的,一声轻笑便陡然打断了他的这个动作。
“啊,宿命——可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好词啊!”
当这个声音响起在琴房里的时候,水墨画覆在我头上的手不着痕迹地放下了。我回头去看,发现房间里已多出了三个人。
虽然这三个人我都认识,但还是禁不住感叹——啊,造物者的功力到底神奇,三个超级大帅哥站在一起的画面,还真是养眼啊水墨画似乎又察觉到了我的心声,不动声色地走上前挡住我的视线。我不禁鄙视他的小气,不过这三个大帅哥凑在一起出现的几率实在太小了,我不禁好奇起来。
这三个人加起来的名字,叫做奇迹。
白衣长发的为海鸥,上界七大圣天使之一,据说正执掌着一个连接天界与人间的“次元界”,几乎可以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神”。精通占卜与读心术,据说无所不知。
黑衣短发,额前一缕红发入眼的为蝎子,掌管冥界地狱的死神阎罗,手执生死簿,挥笔便是生灵涂炭。同时又是最神秘的灵魂语者,可窥万物之语,晓其言,则掌其死。
为首蓝瞳者为狼,血族中最为神秘可怕的吸血鬼,血统纯正,为吸血鬼至高圣地吸血鬼庄园常住居民,具体身份不详,却执掌许多血族大权,直接领导吸血鬼最高技术实验室。精通药理岐黄,为药剂师,据说无所不能。
而这三个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人却以狼为首建立了一个横亘于三界之外的神秘雇佣组织,据说只要佣金达到他们的要求。就可以实现雇主的任何愿望。组织名曰“噩梦”,三人皆无名,仅以海鸥,蝎子,狼称之,在人间,复姓司徒。
“医生,我说过吧,不要乱来。”水墨画扶着我的腰抱我下来,手却不松开,按着我。“你我官阶对等,而你亦明明表态绝对不插手,可你后来以庄园的名义带给我的那道‘不接受吸血鬼猎人联盟任何请求’的指令又算是什么?”
指令?我诧异地抬头看水墨画。那时候拒绝殷焰他们提议的决定,是司徒狼直接授意的?为什么?
“最高元帅阁下,您认为,这个决定需要原因吗?”一只青灰色的小狼从司徒狼怀里探出头来,懒懒地打了个呵欠。司徒蝎靠在墙边,不动声色地看着手中那本黑色封皮的生死簿。司徒海鸥只是微微笑着,而司徒狼的职业性笑容则一向童叟无欺。“无论从哪个角度讲,我们都没有必要为了吸血鬼猎人的利益而调整自己的战略吧?更何况这次的灾难可是他们自己招来的,与我们无关,我们只要充当观众的角色就好。”
“这是不是太不负责任?水墨画执起权杖。”我们与吸血鬼猎人和平共处已有百年,制衡基本达成,和平条约也已签订多年,现在多事,何苦?”
“呵,听到这席话从吸血鬼正规军的最高元帅嘴里说出来,我的心情还真有点复杂。“司徒狼笑着扶了下额头。”吾等堂堂血族,需要对吸血鬼猎人负哪门子的责?要追究起来,也是恨不得他们死光了才对吧,不要制衡,而是吸血鬼称霸天下,岂不更好?”
水墨画没有回答,我却急了,“那殷家呢?殷焰也是吸血鬼猎人,他不是一样要死?”
“殷家没事,你不用紧张。”司徒狼怀中的小狼瞥了我一眼,随即转过了头,一脸的不屑。“所以你看,这不是毫无冲突吗?摒弃那些讨嫌的吸血鬼猎人而只留下我们想要的,这样的结果不是很好,你们又何必执着?”
“可是,”我攥紧拳头,乔伊的笑容在我的心里猛地一抖,“就算吸血鬼猎人再怎么可恶,他们也是生灵,他们也有权利生存在这个世界上!说起来,人界本来就是属于他们的,我们才是侵略者!保卫家园,消灭侵略者,这不是每个族群都奉之为铁则的信仰吗?更何况他们还接受了我们,允许我们在人界自由地生存!对于以如此胸怀包容了我们存在的人类,我们为什么还要赶尽杀绝?如果吸血鬼的尊严和荣耀指的就是仗着强大的能力去欺凌弱者的话,那我们还有什么脸面生存在这个世界上?!”
或许是被我这番过激的言论震住,房间里的男人们许久都没说话。他们默默地看着我,目光中的含义非常复杂。后来一直到了很久以后,我才意识到自己正沐浴在无上的幸福当中——被四个风格迥异的极品帅哥集体注视超过二十秒以上,并且让他们无话可说。
司徒海鸥最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狼,”司徒海鸥拍了拍司徒狼的肩膀,“你们家可真有意思,居然养出了这种和平主义者。”
“真败家。”蝎子斜了我一眼,丢出三个字。
我语塞,回头看水墨画,发现他竟然笑了。军帽斜盖在脸上,嘴角弯起来,淡淡勾勒。然后伸手扯我坐在他的身旁,摆正军帽。
“过去,我杀了不少人。人类也好,吸血鬼猎人也好,我从来都不考虑。”水墨画坐直身体,交叉十指,黑色的皮制手套泛着温柔的光泽。“但是现在,我愿意与这些异族和平共处。这不仅仅是出于个人原因,也是为了那些拥有许多人类朋友的吸血鬼们。医生,你难道不觉得吸血鬼是一个太过寂寞冰冷的种族吗?我们的心太过阴冷,所以寂寞就更加有机可乘。但是那些拥有着远不如我们绵长生命的人类们却偏偏愿意用他们短暂的生命去温暖我们的心。就算最后只能变成记忆,但如果要我选择,我会希望那些记忆能够多少有些温暖的颜色。”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司徒海鸥的眼睛里便蒙上了一层水雾。他走过来,单膝跪地,执起水墨画的手轻吻,眼泪滴到他纯黑的手套上,“吾将如您所愿。”
迷茫中,我看到蝎子竟也弯起嘴角,而司徒狼则第一次收起了他标准式的商人笑容。他抬眼看我,唇边绽放出一个让时间为之倒流的弧度,“真是好孩子。”
接着,我就觉得周围空气的密度骤然下降,恍惚间,眼前已是一片漆黑
二十四爱,还是不爱
长沙市吸血鬼管理总部。
苏丹青坐在办公桌前。虽然被剥夺了指挥权,但那套红黑双色的军装却依然妥帖地穿在身上。他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就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双手支在桌上,漆黑的双眸隐在帽檐的阴影之下,搁浅在交叉的十指中间。
“舅舅。”卿尧从房间的内室中走出来,身上依然背着画架。阮靥坐在卿尧走出的那间内室里,隐隐间听着他们说话,但却不言语,表情复杂。
“舅舅,”卿尧上前,看着依然一言不发的苏丹青,“我,长得像我的母亲吗?”
内室中的阮靥心下一紧,仿佛听到苏丹青胸腔里血液涌动的声音。不久之后,她听到他的声音很平淡地响起。
“不像。”苏丹青终于放下手,更改了他雕塑一样的姿势,看着卿尧。“只有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她的影子。你大概像你的父亲。”
“是吗?”卿尧低下头,沉思了一下。“那,我的母亲,她是个什么样的……”
“卿尧!”阮靥终于忍不住大喊了一声,制止了卿尧的发问。阮靥的手在颤抖,眼泪几乎又要涌出来了。“卿尧……别问了!”
苏映水对苏丹青有多重要,阮靥从来都知道。可映水却死了。若不是她同意了那场荒唐的逃婚,映水便不会死。是她让苏丹青和苏映水,永别了。
苏丹青心里究竟有多痛,她想象不到。她只知道是自己害死了映水,同时也玷污了自己对苏丹青的爱恋。
她已经回不去了。她不可能带着对映水和苏丹青的愧疚嫁给他,更何况,他也不稀罕。
所以……放弃吧。她的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卿尧在苏丹青的教育下会得到更多,你只是个妨碍,是多余的。
隔壁房间里,卿尧已经没有再说话了,苏丹青也是。
阮靥的泪水潸潸而下,但她却捂住嘴制止了自己的哭声。即使身体在颤抖,她依然倔强地走到了窗边——外面,是人类的世界。只要她离开,一切的痛苦就都会在时间的挤压中慢慢沉淀掉。
苏丹青会好的,卿尧也会好的,至于她……随便吧。她已经这么痛了,再痛一点也无所谓。只要她走得远远的,一切,就都会好了。
“又想逃了吗?”就在阮靥的手已经搭上窗台,翻身一跃就可以出去的时候,苏丹青的声音陡然在她的身后响起。
“这一次,你又想逃到哪里去?”苏丹青压抑着心底的愤怒,声音冰冷。
看吧,她又想逃!
所有人都对他说她爱他,所有人都说她迷恋他,但是她却总是想逃。逃离他的身边,逃离他的世界……他就那么不堪吗?为什么他总是留不住她?
她不爱他。是的,她不爱他。
他恨自己想要霸占住她的这种急迫的心情。所以……放手吗?
阮靥的手开始用力,身体随之轻盈的一跃——她就要离开他了。
永远的,离开他的世界。
苏丹青安静地看着,然后闭上了眼睛。
二十五秘密
西双版纳原始森林公园里,殷姓的吸血鬼猎人们和三名来自长沙分部的吸血鬼猎人一起,正冒着暴雨,艰难而沉寂地跋涉着。
殷老爷子走在队伍的最前端,一路都没有讲话。殷焰跟在他的旁边,几次想问,却都忍住了。
与吸血鬼军方的谈判破裂之后,殷老爷子的气色就一直不好,他连续两个晚上都没有睡,就只是坐在湘江边发呆。
吸血鬼猎人死亡的信息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而猎人联盟的国际总部已经与各分部完全断了联系,吸血鬼猎人联盟的行政及管理系统全部瘫痪。
全世界的吸血鬼猎人都陷入了无边的绝望当中。
而在吸血鬼猎人们的窗外,赤眼獠牙的吸血鬼们却正厮杀得起兴,每天都有数以千计的吸血鬼被杀掉,同样被杀掉的,还有正以同等比例诡异死去的吸血鬼猎人们。
终于,殷老爷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让殷焰订了去西双版纳的机票。
云南西双版纳,本是世界著名的旅游景区,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当他们踏上这片土地的时候,竟然在这灵秀的地脉上感到一阵莫名的狂躁。
暴雨下了三天三夜,却依然不见歇止的迹象。他们在暴雨的第二天到达,虽想过避雨,但无奈雨越下越大,便只好冒雨前来。
本来物贸丰产、遍地灵动的西双版纳,就仿佛正面临着什么灾难一般人心惶惶。即便下着如此大雨,这一路上,殷焰依然不断地看到各种各样的动物焦躁地奔跑嘶鸣,近乎逃亡一般地奔向森林深处。而到了森林深处,他甚至还看到了成群的老鼠从大道上横穿而过……这到底是怎么了?
古人言,天有异色,人间必多变。多变,则多为祸端。
这原始森林里,到底住了什么人?
“焰,叫大家休息一下,你跟我过来。”原始森林的尽头已然不远,殷老爷子犹疑着放慢脚步,对殷焰开口。
殷焰一听,便急忙吩咐大家停止前进原地休息,自己则跟着爷爷走到了一百米以外,避过了其他猎人的耳目。
“爷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早就忍不住了的殷焰急急地追问。“为什么您要带我们来西双版纳?您是不是知道吸血鬼猎人死亡的真相?”
“六十年前,吸血鬼猎人联盟国际总部曾经极力邀请‘云南药王’世家的一位继承人加入,成为吸血鬼猎人的专用药剂师。”犀利的雨水噼啪地敲打着翠绿的树叶,殷老爷子觉得胸口也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敲打着,硬生生的疼。“但因为那位继承人有一位吸血鬼恋人,便拒绝了猎人们的请求。吸血鬼猎人们恼羞成怒,于是设下圈套诱捕继承人的恋人,捕捉失败后,便利用职务之便将继承人软禁,然后以继承人的性命安全为威胁,骗取了他恋人的信任,最后使那只无辜的吸血鬼自断血脉深埋于继承人花园中的土地之下,成为药物中最无人性的‘活祭’……活祭者,不死,借以微弱的意识深埋于地下,见光则殒——不仅生命,成为‘活祭’之后,若殒,便会连灵魂都消亡掉。”
“什么?”殷焰怒吼出来。“简直禽兽不如!他们怎么能做出这么残忍的事情?这算哪门子的吸血鬼猎人?!”
“是啊,禽兽不如。”殷老爷子满怀惭愧地垂下头,声音颤抖。“继承人每天都在苦苦等着他的恋人,越等就越伤心。可他不知道的是,他每天都在埋葬着她的土地上行走,每天都看着她的血滋润的花朵盛开,更曾一碗一碗地喝下她的血滋润而出的药材所熬出的药汁……太残忍……太残忍!”
“您为什么不阻止?”殷焰羞愤得都快哭出来了,“您不是当时最出色的吸血鬼猎人吗?为什么眼看着这件事发生却不阻止?”
“你以为我不想吗!”殷老爷子猛然回头,抓住自己孙子的衣领,眼睛里渗出充血一样的愤怒!“可我他妈的不知道啊!当年围捕那只吸血鬼的计划之所以失败,就是因为我把她放了!他们又怎么会信任我?所以后面发生的那些肮脏的事情我一点都不知道!一直到三年之后,当我得知那个继承人大病赶去看望的时候,才知道一场大雨把那只吸血鬼深埋于地下的尸体给冲了出来……我羞愧极了,可是也只能无能为力地看着继承人崩溃,哭泣,尖叫,甚至自残……后来他终于不哭不叫了,却再也不说话了,一沉默,就是半年。而后过了很久的某一天,他突然对我说‘我要复仇’。”
殷焰愣了一下,继而冷笑,“哼,这样的吸血鬼猎人本来就该死!”
殷老爷子喃喃地叹道:“那家伙本就是‘云南药王’的继承人,他有无数种方法可以让吸血鬼猎人们死无葬身之地。所以当他决定要复仇的时候,出于对同类的愤怒和维护同类的可耻心情,我说要帮他,而我唯一的请求,是多给我一些时间,也尽量不让他们死得过于凄惨……那时候,他看了我很久,我觉得自己真可耻。正当我退缩了准备放弃的时候,他竟然答应了。”
“云南药王……复仇?”猛然间,殷焰想到了录像中的那个老人。“那个人!他在录像中说他曾经杀了一些人,但是还不够……他就是您口中的那个‘继承人’吗?”
殷老爷子艰难地点头,“他所说的那些人,其实都不是死在他的报复之下,因为他遵守了跟我之间的约定,由我去替他复仇,利用我的地位和权利,把那些凶手逼入死地。”
“但这需要很长的时间吧?”殷焰皱起眉来,冷笑。“你根本下不去手,只是找各种理由去为难他们。换句话说,你的复仇是没有意义的,就算你最后把他们逼死,在别人的眼中,也顶多算是争权夺利的牺牲品而已,完全达不到‘复仇’的效果。”
“……是的。”殷老爷子长叹一声。“不管出发点如何,我最后都可耻地利用了他对我的信任,保住了那些凶手的性命。但最后他却什么都没说,只由着我去做了。沈恒,他到底是个不忍的人。”
“既然这样,这次的事件又是怎么回事?既然您没有帮他复仇,那么他到底是用了什么方法来杀尽吸血鬼猎人全族?”殷焰急了。
“我不知道。对于他的这个计划我一无所知。四十年前,当我一直都无法下手杀那些凶手中任何一人的时候,他就叫我不要再去看他了。他说他和我的缘分到此为止,然后送了我一包种子,并且嘱咐我说,务必要所有殷姓部族的吸血鬼猎人带一颗种子在身边,如果数目不够,就把种子种在碱性的土壤里,三天就可以收获更多。但是,他让我千万不要把这些种子交给吸血鬼猎人联盟,除了殷姓一族,绝不外泄。于是我明白,他还没有放弃,他依然恨着。”殷老爷子的目光放在拐杖上挂着的铃铛上。在那些铃铛中间,那个人给他的种子还嵌在那里,温润清澈,没有任何变化。
“如果是我,会更极端地复仇,哪儿还等得了你那么多?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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