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女重生模范第34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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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天宇三十四年夏末秋初,大皇子(原太子)长荣意图弑君,当场被擒,打入天牢。

    自此,推举大皇子为太子的老臣们人人自危。

    大皇子之下,年岁差不多的便只有病秧子长幸,和皇帝最不喜欢的皇子长曜。重新站队的老臣们再次迟疑,皇上的心思如此活络明了,对皇子们的心思如此清楚,真的病入膏肓了吗?

    这样的分析让一群老臣再次效忠皇帝,不敢再生异心。

    与此同时,筹千王、逍遥王也开始频繁出入宫中,打着探视皇兄的旗号,不断观察皇帝的气色神情。

    皇城里的侍卫越发多了起来。

    天宇三十四年秋,皇帝如日薄西山,只剩一口气吊着。

    太后的人第一时间控制了乾华宫,准备皇帝一闭眼,秘不发丧,直接对外公布遗旨指定四皇子长幸为继任皇帝。

    宫里的侍卫基本都换成了太后的人。

    越家罕见地没有站出来要求见皇帝,而是保持了从旁观看的态度。

    于此同时,皇帝的汤药被太医院爆出有毒,太监首领张德英下狱,乾华宫的宫女太监立刻被清除了一片,基本都是太后的人。

    宗正府查案,太后无权干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塞进乾华宫的人都被关了起来,内务府当即又送了一批新人进来。

    天宇三十四年冬,三皇子将军队驻扎在长安城外,对皇位虎视眈眈。

    而镇东军还在与西镜阿石密军队较劲,即使回转,也来不及应援。

    第103章纷纷扰扰已年冬

    魏北悠终于还是被云驿遣送回京城,无论如何,军营里有个女人进进出出,总是影响不好。

    魏北悠到达云府的那一天,门前的阵势把她吓了一跳。不仅仅是云夫人小糖豆、越氏和二宝三宝春阳冬年,连周舒英、她的两个儿子小旗子(越得麒)和小铃铛(越得麟)全都站在云府门口,翘首以盼。

    远远地听见鞭炮响,看见门口热热闹闹的欢呼声,和那一张张熟悉的带着激动的面孔,魏北悠忍不住泪如雨下。

    她何德何能让这么多人来等这个任性的她?

    从马上下来,魏北悠抹了眼泪,强作镇定地往人群里走了几步。

    小糖豆早忍不住扑过去,抱住魏北悠的双腿,一声声的娘就唤了出来。小小的孩子,满腹的委屈,满脸的欣喜,和小小的晶莹的泪珠,紧紧抱住她的细细的手臂。跟随着小糖豆,二宝三宝两个也跑过来,一人一边拉住了魏北悠的手,死死地攥着。

    魏北悠蹲□去看他们,一个个地看过去。

    “娘,小糖豆好乖。”两道泪痕清晰地印在那白嫩的小脸上,原本胖得嘟起来的下巴不知到哪儿去了。

    “小糖豆,娘对不起你。”魏北悠轻轻摸着小糖豆的脸,脸上带着歉意的笑。

    “姐!”两个孩子的身高早就高过了蹲着的魏北悠,异口同声的呼唤,让魏北悠一时之间眩晕。

    “二宝,三宝。”魏北悠把两个孩子揽住,止不住泪水。

    抱起小糖豆,两个孩子拉扯着魏北悠的衣服下摆,魏北悠慢慢走到越氏、云夫人和周舒英面前,颤声喊道:“娘、娘,二舅妈。”

    越氏上前一步抱住了她,哭得气噎声堵。云夫人冲她点了点头,眼中也是莹光闪烁。周舒英捂着嘴侧过头去,许久才转过头来,勉强道:“悠悠回来,我们应该高兴,我们进去说吧。”

    魏北悠点点头,扶着越氏的双肩。越氏胡乱抹着脸上的泪,然后噗嗤一声笑了。

    走了几步,魏北悠的目光却停在了一个身影上。

    他没有哭,他浅浅地笑着。

    “晨儿……”魏北悠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魏于晨往前走了几步,似乎很想靠近,却又慑于围着魏北悠的人群,停住了。

    小糖豆努力往下挣,魏北悠转脸看他,他就指着魏于晨道:“娘,抱抱,抱抱哥哥。”

    魏北悠莞尔,把他放下,牵着他的小手,走近魏于晨,“什么哥哥,他是你舅舅。糖豆儿,叫小舅舅。”

    小糖豆呐呐张了几次嘴,却叫不出来,最后一转头把脸埋进魏北悠脖颈间,不乐意道,“他明明就是哥哥。”

    魏北悠嘴角的笑意更胜。

    越氏走过来,叹口气道,“你走了这些天,她每天到我院里来问你回来没有,风雨无阻。这孩子,终究跟你有缘分。”

    魏北悠目光微闪,上前一步,把魏于晨搂进怀里,低低地呢喃着,“可不就是缘分?上辈子,这辈子……”

    兴许在旁人看来,魏北悠远赴西疆寻找云驿确实是不明智之举。然而事实上,这一步棋是早就计划好了的。

    云驿早就料到南桥身份的暴露会带来西鼓皇室的连锁反应,一直在观望的云家迟早要走上利用南桥控制西鼓来击破西疆的路。

    魏北悠实在是个变数。

    云驿在设计下一步对策的时候,并没有把魏北悠考虑在内,原定两个武功高手一路带南桥返回西鼓,必要的时候以南桥作为人质要求释放云驿。然而魏北悠的加入,却让这步棋走得容易很多。

    魏北悠多多少少猜中了云驿的心思。又或者,云夫人若有若无地透露了这样的讯息。

    云驿是一定要通过西鼓进入西镜境内的,这个“一定”有它成为一定的理由。

    然而云驿并不希望魏北悠在他和南桥之间为难。南桥是条硬汉,是个正直不屈的好男人。他有幸娶到魏北悠,并不觉得对南桥有何愧疚。但如果通过魏北悠利用南桥,他便觉得既对不起南桥,也对不起魏北悠。

    他说出“如果到时我在西鼓遭遇不测,悠悠硬要去西鼓寻我,你要护她!”的时候,觉得手都在颤抖,然而南桥回答,“我绝不让她去找你”。那才是他的本意。

    这样便好。

    “将军好深的大义!”南桥这样说。

    可是如果可以丢下大义,他又何尝不愿意日夜陪在心爱的人的身边?

    云驿做出了选择。魏北悠做出了选择。南桥也做出了选择。

    这选择不仅仅关乎他们自己,关乎他们爱的人,更关乎天下太平,边疆宁定。

    谁也没有对错。

    这只是站在战事的风口浪尖上的人各自认为的最好的选择。

    魏北悠回京的时候,还是春天。关外白日热夜晚冷,而关内则温暖了许多。

    护城河边的柳树抽出了新芽,嫩黄铯,很小巧的一片一片。水渐渐荡漾起绿意,挨着水的岸边,潮湿的草地里浸润了水气,似乎一掐就流出满手的春色来。

    魏北悠站在桥上远远地望,满目清澈。

    四季轮回永远快的让人觉得害怕。

    小雪那天,天空真的开始下起雪来。雪花晃晃悠悠地从天空上飘落下来,白莹莹的一小片儿,掉进手心就化成了冰凉的湿意。

    天地间洁净地仿佛一个故事的尾声。宁静、纯白,没有人声。

    西疆又送了战报回来。

    一向战无不胜的镇东军节节败退,终于退守敦煌城内,龟缩着,等待粮草应援一到,再次对战。

    风闻云镇大将军中了毒箭,生死未卜。

    皇帝震怒,原本日渐衰弱的身子愈发清减,几乎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当着满朝臣子,皇帝竟然一口血喷溅出去,当场晕厥。

    一时之间,民心不定,朝野忿然。

    朝臣统帅,全都暗自思量,早作准备。

    其实朝中的几大势力已经非常明显,对皇位虎视眈眈的众人也看的分明。

    然而僵持中的势力毕竟让人看不清深浅,唯有动起来,才知道高下。

    “西疆怎么样了?”昏暗的房间里,皇帝靠着小榻,眉眼微抬,看着俯首的张德英。

    张德英尖细的嗓音想起来,“回皇上,密报今儿刚到,说是安排妥当了。”

    皇帝嘴唇一抹浅浅的嘲弄的笑意,“你说朕这把椅子怎么就这么多人都瞅着呢?”

    张德英知道皇帝并不指望他回答,也就恭敬地低着头,只是看着脚尖。

    皇帝眼睛转了转看了看他,也没计较,只是把手里的折子甩到一边,漫不经心道:“海福呢?”

    张德英回答:“回皇上,前儿降温,海福突染了一场风寒,他怕被皇上遣走,忍着没说,结果病越发重了,这一来一去,隔日竟是去了。咱家怕皇上知道了又要伤怀,便给了银两送出去了。咱家自作主张,望皇上恕罪。”

    皇帝沉默,只用眼珠子把张德英打量一番,见张德英跪下磕头,嘴角带笑道:“起来,你也是朕身边的老人了,跪来跪去的没得朕看了眼疼。人总是要死的。死了便死了吧,多给些银两便罢了,活着的人却还要继续活的。替死人磕头,也没甚意思。”

    “只是海福原来到底是母后身边的人,这人去了,总要交代一声的。”

    “咱家省得。”张德英一贯最能领会皇帝的深意,此刻也只是点点头,便要退下。

    皇帝却摆摆手,“人死了,便没什么可着急的。活人却还要问问。大皇子最近怎么样?”

    张德英低头,“大皇子殿下似乎是病了,几日不出府门。皇上,可要遣周太医去看看?”

    皇帝喝了一口茶,皱眉,“茶冷了。”

    张德英赶忙走出门去提了热水亲自给皇上泡茶,又听皇帝道:“魏家可有动静?”

    “回皇上,魏大人似乎挺忙的,连日来几乎不进府门。恐怕是替皇上勤于公事,顾不上回家了。”张德英倒好了茶,退到一边。

    “他忙?啊,他一贯是很忙的。”皇帝意有所指地笑了笑,“魏大人这样勤勉,朕该用什么来奖赏他呢?”

    “啊,朕想到了,替朕草拟一份圣旨,圣旨里就这么写……”皇帝嘴巴微微动了动,然后笑了,“明白了?”

    张德英点头。

    “嗯,这样丰盛的奖励,魏卿一定会喜欢的吧。”

    张德英一走,太后身后的帷幕一动,走出个人来。

    “哼,我看皇帝未必就真如我们所见,日薄西山了!”那人怒气冲冲,似乎相当忿恨。

    太后眉头皱了皱道,“穆修,哀家一时也摸不清皇帝的阴谋,但哀家最了解他,时间越长,对他越有利。我们只有提早行动了。”

    那人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看来也只能这么办了。”

    “老头子怎么这么快就把自己给暴露了?”长曜有些疑惑,“要不是海福,至少还能瞒太后一阵子的。”

    青岚闻声,斜眼望过去,“皇位近在咫尺,唾手可得,你又是什么样的心情?”

    长曜哑然,怔了怔才道,“你是说老头子急着叫我们逼宫?”

    “猎人何曾恐惧过猎物近前?”青岚道。

    “我……”长曜一个字吐出口,许久却没有接下去,青岚奇怪,转过头来看,长曜却直直盯着他,“我突然觉得皇位也不是那么好坐的。”

    青岚一顿,嘲讽地笑起来。“你变了,从前的你从不知道畏惧和退缩,像是饿狼。”

    长曜讷讷说不出话来。

    青岚的眼睛一向很毒。

    他也知道自己变了。因为意识到真正在乎的东西,所以便知道了害怕是什么滋味。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好忙啊,断更好几天,抱歉啦。

    嗯,争取今天多码点,让接下来几天大家天天有的看。

    快完结啦,真的快完结了。o( ̄▽ ̄)o

    第104章醉卧幽篁不复醒

    十一月二十日,太后举事。二十二日,兵败。

    按捺不住的太后对上步步为营的皇帝,似乎胜负太明显了些。

    当鲜血浸红了皇宫里的青砖,就像是天地间奏响的一首哀歌。太后站在侍卫从里,远望着对面的眯着眼睛的嘉灵帝。输了,输的太惨。堵上了自己的荣华,赌上了自己的家族,堵上了万千将士的命。

    杨瑾瑜和安阳护送她狼狈逃离。杨安两人本就是她一手提拔上来的,早年就是她的心腹。

    如今满腹经纶之人也只能如丧家之犬,夹尾而逃了。

    然而更令太后悲哀的是,她一心想要推上位的长幸并未出现。这个人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般,有很多人为他流血牺牲,他却杳无所踪。

    直到皇帝赦免了俘虏的人,太后才明白长幸为何没出现。因为长幸始终是无意于皇位的,他与皇帝从来都不是敌人,而是父子。

    ——————

    京城忽然又飘起雪来,像是老天爷想要用洁白掩盖掉弥漫不散的血腥气。完整的六角的雪花,就那么悄无声息地,摇摇晃晃地飘落下来。

    香瑶站在厨房外,抬头望着天空上的一片片的白点,落到手心,冰凉一路顺着皮肤直达心底。香瑶无意识地笼了笼衣服,安静地站在檐下,任由雪花将她扑了一头一脸。

    “香瑶姐,酒温好了。”厨房新来的小丫头有些面生,嘴却很甜,笑着把酒从炉子上取下来。

    香瑶点点头,又细致地把酒装入食盒里,围上一圈儿棉布,密实地盖上食盒盖儿,提着往后院去了。

    路上很安静。

    其实从京城动乱的初始,四皇子府就再没热闹起来。皇城的危机一日日迫近,四皇子的身子一日日衰弱,眼看着就卧床不起,缠绵病榻了。

    江大夫……也走了。

    这意味着什么,香瑶清楚地很。想到江大夫临走之前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的神情,香瑶的眼泪就窜出来。

    香瑶也不去擦,只是鼻子被风吹得通红,她时不时就吸吸鼻子,然后继续顶着风雪往前走。

    府里的丫鬟们都不知道后院的花园里有一个小门,那门开的极隐秘,被花枝遮挡着,又覆盖着一层青苔,不细细地摩挲,连个缝隙也找不见。

    香瑶吸了吸鼻子,把食盒挎在手臂上,两只手去掰小门。寻着了缝隙,轻轻一抠,那门就自动打开来。香瑶左右望了望,一低头便钻了过去。

    门后是大片的竹林,也不知是什么道理,深冬的竹林,一片茵茵的翠绿。

    香瑶见惯了也不觉得惊奇。

    最初这里不过是一片乱石岗,几乎只有几处地方长草。是四皇子一点点儿地把竹子移植过来,久而久之,这乱石丛中,便真的长满了翠竹。

    兴许是什么耐寒的品种吧。

    香瑶不甚在意地拨开一根竹枝,便听见一男一女的笑声传过来。

    胡乱地糊了一把脸,香瑶笑着走过去,俯身把食盒里的小点、小菜和酒壶拿出来,一一摆在桌子上。

    “香瑶,谢谢你。”那漂亮的女人展眉而笑。

    香瑶弯弯眼睛,道:“小姐你总是这样,哪有跟丫鬟道谢的?”

    女人便调侃道:“有你这样好的丫头是种福分,我谢上一谢,对某人表达羡慕之意,有什么不行的?”

    香瑶侧头微微看了一眼,只能瞧见女人嘴边浅浅淡淡的笑意。樱红的嘴唇染了一抹白色,嘴角却是上翘着的,仿佛当真遇到了什么愉悦的事情,便直白地表露了出来。

    香瑶嘿嘿一笑,退到了一边。

    那厢的青年就笑道:“莫非你看不上我,却看上了我的丫头?”

    女人便撇嘴道:“你哪里比得上香瑶?香瑶能做饭,能洗衣,能绣花,能伺候人,你能做什么?”

    青年愣了愣道:“论这些,我还真没一样比得过香瑶的。”

    女人便得逞似的笑得欢。

    青年于是又道:“我做了这些,你做什么?”

    女人道:“我?我自然是享福的。你做饭我吃,你洗衣我穿,你绣花我欣赏,你伺候人我被伺候。不对吗?”

    青年噗嗤一笑。

    青年正是长幸,而女人正是魏北悠。

    在这样寂寥的落雪的黄昏里,两个人在两盏灯笼微弱的光线下坐在竹林间对饮。

    魏北悠伸手给长幸倒酒,香瑶保暖做的好,连酒壶都触手温热。魏北悠把长幸的酒杯斟满,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冰冷的暮色里,倒出来的酒飘出一丝热气,然后就呼啦一阵被吹走了。

    长幸端起杯子,自己先喝了一口。的酒气直接冲上了头,给原先苍白的脸色添了一抹异样的红晕。似乎精神一下子也振奋起来,长幸便微微笑起来,然后执箸夹了一个豌豆黄放进嘴里。

    魏北悠端着杯子瞪着他,“你喝过酒没有?友人当前,喝酒碰杯那是规矩,你倒是自己喝的欢,把我扔在了一边。”

    长幸一听,正要辩解,却无法抑制地咳嗽起来。咳嗽的时候牵带着胸腔里无可避免的疼痛,仿佛被针扎漏一般,处处透着凉丝丝的风。长幸重重捶了几下胸口,举着杯子又一饮而尽,硬生生地把咳意压了下去。

    香瑶泪水淌了下来,转了身缩在竹子后面坐着,默默的呜咽。

    魏北悠却垂了头,只当没听见一般,手里转着酒杯,嘴角甚至带着一抹闲适的笑容。

    等长幸的咳嗽声停了下来,魏北悠微笑着抬头道:“不与友人共饮一杯?”

    长幸扬起唇角慢慢露出笑意来,连眼眸中都浸润着如同春绿一般的旺盛的笑意,“与卿共饮。”

    两人对视,欣然而笑,酒杯一撞发出清凌凌的脆响,各自举杯,掩唇,一饮而尽。

    像是多年的老友那样。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长幸拿了一支筷子,把空酒杯摆在一起,挑眉眨眼。

    这样神采飞扬的长幸魏北悠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那样的生机勃勃也是稀罕的。魏北悠伸手,示意他自便。

    长幸就叮叮当当地敲起酒杯来,然后轻启口,青年沉稳而又清爽的吟唱就在竹林间响了起来——

    有身莫犯飞龙鳞,有手莫辫猛虎须。君看昔日汝南市,白头仙人隐玉壶。子猷闻风动窗竹,相邀共醉杯中绿。

    历阳何异山阴时,白雪飞花乱人目。君家有酒我何愁,客多乐酣秉烛游。谢尚自能鸲鹆舞,相如免脱鹔鹴裘。

    清晨鼓棹过江去,千里相思明月楼。

    他一面唱一面观察着魏北悠的反应,见魏北悠的神色越发明朗起来,他就唱得越发尽兴,浑然忘我,好像天地间便只有自己和对面那个人一般,什么也不用顾虑。

    只是他唱一首歌,她听着。

    曲调行至最高,戛然而止。

    像是琴弦波动到最急最快的地方,忽然琴弦断了。

    长幸捂着胸口,一口血喷出去。

    月牙白的长衣上便沾了星星点点的红,好似雪地里绽放的红梅一般,灼眼而热烈。

    长幸毫不在意地在袖子上一抹,像是从未间断过一般,继续顺着那样高亢的曲调唱了下去。

    魏北悠不曾打断。

    即使长幸吐血中断,她也没看见一样,只是笑眯眯的望着他,静静地听着。

    歌声渐歇。

    白里通红的脸色逐渐泛出惨白,囧囧有神的目光也开始涣散,长幸握着魏北悠的手放在脸侧无比轻柔地蹭了一下,抬头望着她的眼睛轻声道:“谢谢你,悠悠。”

    然后他勉力站起身来,转身往更幽深的竹林里走,手对着后面挥了挥道:“回去吧,悠悠。”

    就这样,让她看见最后的挺直的背影渐渐消失在竹林里,那是长幸为自己安排的结局。

    香瑶大声恸哭。

    有人往林子里来,魏北悠站起身望着长幸消失的方向,站了许久。然后在小门被推开的时候,被一个人迅速抱进怀里,纵身跃出老远。

    “云驿?”

    那人不回答,只是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魏北悠抬起脸冲着他笑,一个飘渺的、虚幻的笑。

    太后带着人寻了来。

    她一心想让长幸上位,却从来看不清楚这个孙儿自己又是什么想法。

    香瑶哭倒在一边。

    太后便顺着香瑶的视线一个人慢慢地走进了更深的密林里。

    她不害怕黑暗。

    她怕的是黑暗里那个独自躺下的冰凉的身体,会是她的四儿,她的长幸。

    黑暗里有人在轻轻的呼唤,“皇奶奶?”

    她一面答应着,一面努力摸索着。

    “四儿?”

    她呼唤着。

    然后手便摸到了一只冰冷的手,她像是落水之人抓住浮木一般牢牢抓住,“四儿。”

    “皇奶奶。”叹息一般的青年的声音。

    “你不原谅皇奶奶是不是?”老人的脸上泪水滚滚而下,“皇奶奶夺走了你太多的东西,所以,你不原谅皇奶奶了是不是?”

    青年没有回应。

    “你的小安,你的魏北悠,你的自由……是我,都是我夺走的!我只按照自己的喜好来安排你,我希望你坐上皇位,我希望天下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可就是这样,才害了你,是不是?”

    依然没有声音。

    竹林里的黑暗更加暗沉下来。

    老人死死扣住手中冰凉的手,“四儿,对不起……”

    那冰冷的几乎僵硬的手突然舒展开来,软软地搁在她手心里。老人心中急速划过一丝阵痛,顺着那手去摸人,“四儿!”

    只有幽林间的回声。

    阴云慢慢的移开,竹林上方斜照进几缕清朗的月光。

    泪眼朦胧的老人借着月色打量,青年安静地闭着眼睛躺在她怀里,玉瓷般的皮肤光亮如许,嘴唇微扬就仿佛只是睡着了,在做一个光风霁月的美梦。

    “四儿。”

    老人压抑着哭声,颤抖的手抚摸着他的脸。

    白发人送黑发人。

    又是这样了。

    就好像是一个诅咒一样,她所珍视着的,她所在乎着的人,最终都这样,寂寂地离世了。

    然后,只留给她一抹安然的笑容。

    第105章羽衣成少年化仙

    嘉灵帝的手段太快,几乎在瞬息之间就覆灭了太后为首的外戚势力,这让长曜一党的人心有戚戚焉。尤其是魏以廉,每次回府的时候也魂不守舍,总是不自觉地回头,听见一点儿动静就能吓出一身冷汗。

    他现在发现了,皇帝仿佛就坐在台下,瞧着他们这些人在戏台子上甩着大水袖子咿咿呀呀。他胸有成竹,但绝不妄动,只是布好了天罗地网,等着他们前来送死。长曜搞不清楚皇帝除了龙羽卫还能有什么后招,青岚似乎是全然清楚的,但却总是嘲讽地一笑,与他不曾透露一句。

    跟随长曜,兴许并不是什么好的主意。为了那么些金银,葬送了自己的性命和魏家的荣华,更是不值当。也不知是因为什么,皇帝竟然没有如他们意料的毒发身亡,好像真有神龙护体似的。明明那么猛的毒喝了下去,竟然如今还活蹦乱跳的。

    在书房里来回走动了半天,心头的焦虑一点一点浓重起来。魏以廉左思右想,还是肃着脸下了决定,抬脚就往莲萱院走。

    如今二宝三宝都十多岁了,外头乱,西席也没有过来,但小院里却是非常安闲。越氏的学识非一般人可比,教教两个儿子游刃有余。

    魏以廉一脚踏进莲萱院,抬眸望去,满院子的雪被清扫起来,堆在一旁,莲花池塘里却是一片白茫茫的。支起的窗棱里,只能看到妇人微微带笑的侧脸,朗朗的读书声清脆入耳。

    突然间心头的焦躁就沉淀下来。

    眼前的一幕恍如隔世。

    如果说,魏以廉当初没有爱过越静萱,连他自己也是不肯相信的。

    当二八年华的越静萱坐在莲花池边,忽然回眸一笑,他那一刻觉得自己的魂都被吸走了,只剩下空空的躯壳,什么也不能做了,只能盯着那少女的面孔,紧张,还带着一丝不好意思。

    婚后的初始,他们也是甜蜜的揉不进沙子。

    那时候朝廷还安宁的很,他的心也没有现在这么大。他安于现状,享受着和妻子琴瑟和鸣的日子。

    才子佳人,每次外人这么称赞,他是打心眼儿里高兴。

    然而,朝上终究还是慢慢分出朋党来,他心力更多用在同僚的应对上,家里的实物慢慢就转移到了妻子的身上,猛然有一天他发现,妻子几乎可以决定他的一切事情了,包括方方面面的开支。忽然就有了一种荒谬的危机感。那个时候他当然还未曾感觉到荒谬。

    之后的事情似乎就莫名的理所当然。抬了姨娘,又生了孩子。宠妾室,疼庶女。他有时候试图在妻子脸上找到一丝慌张,但始终找不到。

    于是这种疏离越发地加剧,强烈。

    一直到相看两生厌。即使二宝三宝的出世,也没能真正缓和夫妻俩的关系。

    但曾经,他们也曾那样相爱。

    “收拾东西,我们离开。”尽管试图说些什么,对上越氏安然的目光,他却只能讷讷地这样吩咐。

    二宝三宝对他很恭敬,却没有一丝亲近。

    越氏拍拍两人的头,两人就嘻嘻哈哈地离开了。

    “去哪儿?”越氏问。

    “朝上混乱,我们得避一避。”一句话说完,越氏没回答,魏以廉却愣住了。是啊,他是需要避开的。但越氏需要避什么呢?她一个弱质女流,越氏护住了皇帝,皇帝还能不直接赦免了她?如此想来,越氏在哪里都是安全的。而真正危机的,反而是他这一家上下。

    越氏淡淡露了一抹笑意,道:“我不会走的,我也没什么好避的。”

    魏以廉瞧着她温文柔美的侧脸,忽然就觉得心口酸涩,一句话脱口而出,“这些年是我负了你。”

    越氏似乎有些惊讶,眼睛微张了张,继而就安静下来,只是用温和的眸子注视着他,“都过去了。”

    是的,不管是爱,还是恨,都过去了。

    魏以廉终究还是没有走成,魏老夫人病了。

    这一病来的迅疾,魏老夫人晌午还在院子里小睡,下午便浑身抽搐,口吐白沫。大夫来时,没说什么话,只留下了一张方子,冲魏以廉摇摇头,出去了。

    魏老夫人躺在床上,虚弱地看着魏以廉,叹息了一声道:“我魏家人丁稀薄,从小到大,我最看重的就是你。走错了路便错了,魏家陪着就是了,你就是魏家的主心骨,少了你,魏家也就散了。”

    “娘。”魏以廉跪在床边,唤了一声。

    魏老夫人望着床帐,呢喃道:“老爷,你来了……”

    几十年不曾再哭过的男人脸上,泪水滚落下去,嘀嗒地敲打着地面,敲打着心。

    长曜终于也步上了太后的路。

    进退不得,唯有拼一把。然而前方是什么结局,长曜心里隐隐地有了预感。

    “青岚。”长曜的目光眷恋地停留在那一抹青色的衣衫上。

    陆青岚沉沉地睡着。

    这些天来,陆青岚睡得越来越多了。有时候长曜大声喊,竟然也叫不醒他。似乎是疲倦都积累到了一块儿,什么时候,什么地点,陆青岚都是一副困倦的样子。

    长曜觉得那人淡然沉静的眸子不睁开的时候,房间里忽然静的可怕。于是反复地去摇醒陆青岚,甚至是大力地摇。直到青岚皱着眉头瞪着他,又是诧异又是生气地推开他,他才觉得能够舒一口气。

    兴许就是太累了。

    太小瞧父皇了,他自己的能力还不够强大,连累了青岚总要精疲力尽。

    长曜自我批判着,然而他忘了,青岚几乎是不管事的。只要能撺掇成他们父子相斗,青岚就冷眼站在一边看着,直到长曜几乎要误入歧途,青岚就会站出来,把他嘲讽一番,继续激发他跟皇帝相争的斗志。

    长荣已经被他秘密暗杀。镇东军被锁在边关。其它的军队都调度在城外。

    算一算,皇帝也只剩下跟太后对战后的几千龙羽卫残军了。

    形势可以说是一片大好,他想不通皇帝为什么还能那样镇静。

    然而当对上皇帝的那双锐利的鹰眼,长曜就知道,自己输了。

    果然,还没等他动手,对他信誓旦旦下了保证书的逍遥王就临阵反水,加入了龙羽卫的队列。然而即使这样,长曜的心腹还是强大一些。

    情势仍旧有利于长曜。

    就在这时,镇东军汇合城外驻扎的护城军全部赶到,两相夹击,长曜的军队只能一路退,一路退,退到长安东门广安门。

    再退就要出城了。

    长曜一面率军对敌,一面在人群中搜索着那抹青色的身影。

    输赢已经再也不重要了,但兄弟们却不能抛弃,而那个人,他更是没有承受失去他的能力。

    “殿下,没有找到陆公子!”副将杀到长曜身边,略显焦急地道。

    长曜捏紧了手里的长刀,徒然地左顾右盼。

    “在那里!”一个小兵突然高声喊道。

    长曜下意识地转头去看。

    高高的城墙上,青衣的青年迎着耀眼的漫天霞光站着,好似一幅胜日寻芳的画儿一般,美不胜收。青色的衣袍在猎猎冬风中飘动中,青年的身体消瘦地仿佛一片旗帜。

    “青岚!”长曜惊恐地大喊。

    “殿下!”副将扑将过来,一把长刀划过了他的胸口,鲜血四溅。

    长曜扶着副将的身子跪坐在地上,血染红了他的眼睛,他只能徒然地伸出手去,试图抓住那一抹青色的影子。“不要——”

    仿佛突然长出了羽翼一般,一瞬间便只瞧见坐在高高的倚云楼床栏上的少年,青丝飘荡,一抹浅浅的笑,带着看破红尘的淡然。

    忽然一声青鸾的啼叫,花瓣飘进来迷了人的眼睛。等风过了,再看时,少年已再无踪影。

    青色的身影坠落下去。

    长曜突然站起身来,推开砍杀的兵士们,疯了一般地往城外跑。

    高高的广安门外,是一条宽阔的护城河。冬季冰封,兴许……那个人并不会有事。

    那一瞬间,长曜突然明白,皇位什么的,他根本不在意。

    他要的,只是那个人想要的。

    士兵们下意识地停止了动作,目光追随疯狂的长曜而去。

    奔出城门的长曜,心在一瞬间窒息。

    护城河里水光滔天,就仿佛是暴雨的季节一般,水流急而多,任何物体掉落进去似乎都会在一瞬间被吞噬。

    而那青色的影子,根本丝毫不见。

    闷痛突然涌上心头,长曜难以忍受地抱住了自己的头,纵身就要往河里跳。

    “青岚!”

    “拦住他。”皇上皱眉。

    被牢牢抱住的长曜趴在浑浊的护城河边,哭得像个孩子。

    长耀军立刻投降了。

    皇帝囚禁了长曜,但长曜却只求他立刻打捞青岚,哪怕有一丝希望……

    皇帝目光晦暗不明地看了跪在他脚边的长曜一眼,抬脚离开。

    官用船加上民用船,开始在护城河里撒网式地打捞。那样喧闹的场景,几乎是护城河鱼虾最多的季节也是没有的。

    第二日又下起雪来。

    纷纷扬扬的,并不大,却始终下着。打捞仍在进行,却连个衣服片儿也没见着。

    这样的打捞重复了十多日,一直到了小年夜。

    天越来越冷,皇帝下令停止。

    去牢里,长曜早就满身的脏污,见到他的那一刹那目光却陡然亮了起来,嘉灵帝忽然意识到这是自己的孩子,那一瞬间喉咙口冰冷的话语竟然说不出口。

    停顿了许久,嘉灵帝才道:“没找到。兴许是逃走了,兴许是飞仙了。”

    长曜的目光竟然柔和下来,抱着自己的身体坐到墙角那里去,侧目看了一眼嘉灵帝,道:“没想到你也会安慰人。呵,不过我也觉得,他那样的人,是天上下凡的星君。有一天天帝召唤他了,他就不得不离开了。有他在身边的日子,是偷来的福气。”

    嘉灵帝漠然地看着他。

    然后,牢门突然打开了。

    长曜抬头望着站在他面前的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有些诧异。

    “怎么,习惯住在牢里了?”嘉灵帝嘲讽道。

    长曜顿了一下,摇头,“我只是在想,其实你的身子也不行了吧。长荣已经死了,你难道要让皇后来掌权?”

    嘉灵帝不屑地看了他一眼,道:“谁跟你说过我想让长荣继承皇位?”

    “可他是太子……”长曜一顿,眼中光芒一闪,苦笑出来,“是长纪对不对?”

    嘉灵帝沉默以对。

    “呵,真是好算计啊。枉长荣谋划了那么久,甚至给你下了毒,没想到皇帝的所谓宠爱根本就是把他立成靶子而已。长纪才七岁,谁能想到……”长曜苦涩地笑着,“不,其实他早就想到了,他提醒过我,可我何曾信过?”

    这个“他”,嘉灵帝很容易就猜出来到底是谁。

    “他是通天老祖的继承者,算得出未来过去,如果你听他的,绝不会输。”嘉灵帝道。

    “不,”长曜摇头,“他说凡事是强求不得的,就像是他早就算出无论他如何努力,魏北悠永远不会留在她身边。我……我也一样。”

    潮湿的牢房里,长曜望着嘉灵帝,扬起了一抹笑容,嘴角慢慢地流出血来。

    大年夜,魏家、陆家以及一些将领的家,比如常家、萧家,牵带着还有杨家、安家、楼家一夕之间全部被龙羽卫抄家。

    魏以廉和魏于灏被斩首的时候,越氏去送了断头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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