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撑舟第3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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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遭不过二灾,他这可是逢五鬼煞星。”

    马桂香自是千恩万谢的谢了,回到家就趁毕凤鸣不在,在屋里四角都烧了高香,然后将毕凤鸣的外衣翻出来,悄悄的将那五道符都缝在里面,念了几道佛,心里才安定了下来。

    接下来的半年毕凤鸣果然平安,非但如此,他还长胖了十斤。然而在有一天他却不知怎么发现了衣服里的秘密,径直走到马桂香面前就吼,

    马桂香哪里架得住他那阵势,只得如此这般的从实招来。毕凤鸣衣袖一甩就出了门,径直走到柯瞎子算命摊前就要动手。柯瞎子慌忙承认退钱,不住的陪小心,这才保住了那伴他近半生的布幌子。

    虽然柯瞎子当时低了头,事后却依然说毕凤鸣三十六岁有灾祸,而且说,这已经不可禳治了。他还说,如果不灵,他自己将那算命的布幌子招牌烧了。

    果然,毕凤鸣三十六岁出了事。

    那天是正月初八,是毕凤鸣整治了九纹龙之后的第九十八天,也是毕凤鸣的包子铺新年第一天开张。马桂香刚把大门的门板拆下,长年在工地上做工的赵中友就握着酒瓶摇摇晃晃的走了进来,一边扶着墙找到了桌椅,一边冲正在笼屉前忙活的毕凤鸣说:“老毕啊,新年好啊!这些天你一歇业,可把我馋死了,你开业的时候是我开的张,今年我也给你开张,赶紧,给我来五十个,我要下酒。”

    毕凤鸣啐道:“你这个死酒鬼,小心酒把你淹死,你一个人吃得了五十个吗?莫不是你那个母狗婆娘也想吃,你给她带回去?”

    赵老三也重重的啐了一口:“那个婆娘也配吃你的包子?我是自己要吃。我今天得吃个饱,吃了你的包子,我是死而无憾了。”说着就自己伸手去笼屉里拿。毕凤鸣知他说话没谱,也不在意,就给他装了一盘,搡在他面前,说:“吃吧吃吧,吃了你就给我死一边去!”

    这时陈长顺也到了,倚着门笑道:“我就不信吃了你的包子会死人,给我来十个。”

    接着周启山一家人也到了,毕凤鸣在笼屉前更忙活了,顾不上再和赵中友说话,赵中友脸上就落寞下来,他就一个人默默的就着包子下酒,吃一口就喝一口,这样吃喝了一阵,他脸色就越发古怪了,一会儿傻笑,一会儿像要哭,终于忍不住长叹了一声,然后却又像很高兴的说道:“这包子皮薄馅厚,香得很哪,真是好吃,真是好吃啊。吃了这包子,我死了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陈长顺就笑:“赵老四,我告诉你,你要是想死的话,最好的方法还是喝敌敌畏。”

    赵中友听了这话,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指着陈长顺,眼神变得迷离起来,说:“你怎么知道?”陈长顺正要接话,却见赵中友脸上一阵抽搐,口里吐出一口白沫,就扶着桌子慢慢躺倒在地下了。

    郑中友死了。死在了毕凤鸣的包子铺。

    这事立刻惊动了派出所,并且这一次派出所的出警速度惊人的快,阵势也搞得惊人的大。一共来了五名警察,还出动了一把枪,那意思仿佛在说,如果毕凤鸣拒捕,可以当场击毙。然而毕凤鸣却没有反抗,仍由冰冷的手铐铐在他手上,只是脸上带着莫测的冷笑。

    在场的人都惊愕了。马桂香开始哭,开始哀求,但是派出所的不理她,虽然毕凤鸣不反抗,依然推搡着被塞进警车。马桂香追出去,而车屁股一冒烟,惊起一阵扬尘,一霎时就不见了。

    其实,车不用开多久就能到派出所,因为派出所就在镇上。然而这次警车却故意鸣着警笛在全镇跑了几个来回,这就是提前一轮的示众。毕凤鸣安然的坐在囚车里,脸上始终现着冰冷的笑容。

    陈寿辉知道这事儿的时候正泰然的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镇上的文书匆匆走进来,向副镇长报告了这桩命案。陈寿辉于是就开始幸灾乐祸,然而在真相未明之前,他不想卷入其中,所以他脸色很凝重,对文书说:“唉,真没想到会有这种事。”

    接下来陈寿辉没心思看报喝茶了,心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然而这时就听外面有人在哭在嚷,同时还另外有人在劝,他于是就放下报和茶,迈开方步踱了出去。外面的人知道有人出来,立刻都安静了。

    只见马桂香一脸泪痕满眼绝望的看着他,他心里就一软,说:“马家妹子,别着急,到我办公室来,慢慢说。”

    马桂香一边拭着泪,一边就往陈寿辉办公室走。陈寿辉看见她因为太激动而胸脯起伏,心中就一阵跳,自己也进了办公室,顺手带上门,指着一张椅子,不迭的说:“你坐!你坐!”

    马桂香犹豫着坐下来,忽然又站起来,泪也随着下来:“陈镇长,你得救救凤鸣!他真的没有下毒!”

    陈寿辉又一次看见她那起伏的胸脯,真巴不得上前搂住她,安慰她,告诉她没有事,什么事儿都不会有,他会保护她的。但他毕竟是很理智的,又一次指着那椅子,说:“马家妹子,你坐,你坐!有什么事,你慢慢说,我会给你做主的!”

    陈寿辉一边说着一边躬着身子去倒水,然后又躬着身子递到马桂香面前,说:“马家妹子,你别激动,先喝茶!”马桂香忙用手来推,说:“谢谢陈镇长,我,我不喝!”

    陈寿辉看见那双白皙的手就在自己的面前,立刻想上去装着不小心触碰一下,然而马桂香的手很快缩回去了。只听马桂香就抽泣着说:“他们把我家老毕带走了!他们问也不问一句,就这样带走了,还封了店。我知道像他这种性格,迟早要出事儿的!可是,可是,他绝对不会下毒,不会,绝对不会!”

    陈寿辉点了点头,不知道是表示他在倾听还是表示他认为马桂香说的是真的。

    马桂香又说:“我知道,我家老毕得罪了很多人,甘所长是不会放过他的!可是您得救他,陈镇长,您可是个明白人哪!”

    陈寿辉点了点头,满脸笑意的就说:“你放心,会真相大白的。我相信毕凤鸣不会下毒,你放心,我会去和他们讲,我也会去和书记讲,你放心!”

    马桂香感激的看了陈寿辉一眼,说:“这事,就拜托您了!”

    陈寿辉看见那泪光莹莹的眼睛,不由得心摇神驰,嘿嘿的笑着,说:“没事,不会担心,会水落石出的。要不,你就在我办公室等信,我去找他们说去!”

    马桂香高兴得不迭的点头:“好,谢谢您!谢谢您!”

    陈寿辉从办公室出来,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来,透过窗棂偷看坐在自己办公室的马桂香。他看见马桂香神不守色的坐在那儿,因为焦虑不住的揉着衣角,就不由吞了一口口水。咕嘟一声,声音很大,他自己都听见了,他怕被马桂香或者别的人听到,逃跑般的离开了。

    逮捕了毕凤鸣,整个派出所都一片欢腾。一直以来,毕凤鸣都打压着甚至威胁着派出所的威信与权威,许多人解决纠纷不找派出所却去找毕凤鸣,许多派出所裁定的民事案治安案被毕凤鸣说推翻就推翻,毕凤鸣几乎在他的包子铺里开起了他的派出所。所以,贤达派出所一直以来受着毕凤鸣的气,然而今天终于可以吐一吐了!

    甘所长对全所的民警发话了,先对毕凤鸣不闻不问,关个两天两晚再说,一面派出两个人去现场取证,再派两个人去问询目击者。大家都应喏,然后各司其职了。

    十

    干警们化验了那个酒瓶子和吃剩的包子,证明那包子的确无毒,而瓶里却的确有敌敌畏,干警们还找到了目击郑中友死亡过程的陈长顺以及周启山一家,向他们提了许多问题。而这些目击者虽然不能确定那酒瓶子是郑中友自己带来的,却坚称毕凤鸣不会下毒,而且陈长顺还非常激动的表示,如果你们要冤枉毕凤鸣,我陈长顺就是到省里到中央也会去给他伸冤的。他们还找到了长年在镇上卖敌敌畏的张老头,张老头就说毕凤鸣和他媳妇从来没有买过敌敌畏。干警们隐约明白了真相,但却并不急于为毕凤鸣洗脱反而,还想尽可能的罗织毕凤鸣的罪行。

    陈寿辉果然去找了书记,书记说毕凤鸣这人长期以来目无镇政府,是该利用这个机会杀杀他的威风,除此之外并没有别的话。陈寿辉知道书记的意思是要借刀杀人,但想起马桂香那楚楚可怜的样子,心中又受了驱使,还是去派出所找甘所长去了。

    而陈寿辉刚到派出所门口,就觉出了势头不对。派出所外面黑压压的全是人,派出所已经被围得个水泄不通。许多人在外面向里面观望,虽然有的神情平静,而却有一些人情绪激动,更有一些人站在高兀处冲里面大声喊道:“快放了毕凤鸣!快放了毕凤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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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寿辉觉得事情要糟,就想趁着人们还没有注意到他赶快离开,而这时朱小三却发现了他,大声叫起来:“陈镇长在这儿,大家让陈镇长讲句公道话!”

    许多人都回过头来,更有几个人把陈寿辉簇拥到了一个高兀处。朱小三率先拍着手掌,说:“大家欢迎陈镇长为我们表个态!”下面的人都哄然叫好,虽然也夹杂着一些人的骂声,但很快大家都安静了,都眼巴巴的看着他。

    陈寿辉看着台下那些人复杂的目光,心中急得比火烧火燎还难受,真恨不得生出翅膀飞得远远的,而他又很快知道,自己现在就是一只被蛰伏的冬天的蝉,可怜而且可悲,他现在只盼望能有一个天神来救他,他不停的清着嗓子,说了一半天“这个,,那个,,”始终没有扯到正题。

    下面有人沉不住气了,气势汹汹的吼了起来,有几个还作势要上前来揪他,幸亏被一些老成丨人劝住,拉住了。这时却见很少出门的也年近八旬的周玄机手里提着他那把蟒皮二胡从人群中挤出来,走到陈寿辉面前,说:“陈寿辉,你小子可不要瞎记恨毕凤鸣,当年你修路他可是出钱支持过你的。你的那块碑,也绝对不是毕凤鸣给毁了的!”

    周玄机是在贤达镇年龄次于陈太公的有德长者,在民间的威望极高,众人听他这么一说,都嚷了起来:“对,毕凤鸣还是陈镇长的恩人,陈镇长可不能恩将仇报啊!”“那碑不是毕凤鸣毁的,绝对不是!”“对,不是,绝对不是,以前大家都是在乱猜乱说的!”

    陈寿辉架不住大家这么大叫大嚷,把心一横,心中似乎立刻有了坚定的立场,他向下面挥了挥手,说:“大家别吵,都听我说!”

    下面果然不吵了,大家都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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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寿辉此时已经镇定多了,他只是清了两声嗓子,就从容的说道:“我想,毕凤鸣是不会下毒的!我会进去督促甘所长,尽快查明真相,尽快放了毕凤鸣!”

    台下顿时有人哄然叫好,也同时有人嚷道:“不行不行,必须马上放了毕凤鸣!”而大家似乎明白这还需要一段时间,所以这叫嚷声很快平息了。

    这时人们都给陈寿辉让出一条路,让他进去让甘所长放人。陈寿辉怀揣着使命快步逃离了众人的包围。而他耳朵里却听外面的人又在喊:“大家听好了,这派出所院子只准进,不准出,他们要不把毕凤鸣放出来,谁想出来谁就得挨打!”这人的声音一出,众人都齐声叫好,那声势就像点兵场上千军万马的山呼海啸,振聋发聩。陈寿辉心中一懔,脚步就到了派出所大院了。

    甘所长这时其实也是心急如焚,他知道自己的处境是进退维谷,但表面上还是很镇定。他透着窗看着外面的人,恨恨的骂道:“反民!反民!”而这时他听到了陈寿辉的咳嗽声,就慌忙转过头来,笑着说:“是镇长来了,快坐!快坐!”一面就弯下腰去倒水。

    陈寿辉忙摆手,神色凝重的说:“不用了,外面这些人,怎么办?”

    甘所长愤愤的说:“这毕凤鸣长期以来目无公检法,居然还煽动了这么多人,可恶,可恶!得好好治治,好好治治!”

    陈寿辉含上一支烟,接着向甘所长递了一支烟,甘所长就连忙接住,同时去掏打火机为陈寿辉点火。就听陈寿辉说:“毕凤鸣在里面,怎么去煽动人?”

    甘所长听着镇长的指示,没有了话,默默的点了点头。

    陈寿辉就说:“这事儿闹大了。你们调查,出了结果了吗?”

    甘所长突然正襟危坐的答道:“还没有,毕凤鸣的嫌疑还没被排除!”

    陈寿辉踱到甘所长的座位旁,说:“可是,大家都觉得,郑中友很可能是自杀的!”

    甘所长点了点头,说:“我想,这倒是很有可能。但是,我们好不容易把毕凤鸣抓来,可不能这么轻易把他放了,”他望了望窗外,又说,“何况,这么放了,我们公检法的威信何在,我们镇政府的尊严何存?”

    陈寿辉一时也没有话。他们两个都同时沉默了。

    而这时一个干警急急的跑了进来,气极败坏的就说:“老大,小油条刚想出去办点事,结果被外面的人打了。外面的人还发话,谁出去就打谁!”

    甘所长脸上青筋条条绽出,吼道:“反了他了!枪呢?到枪械室,把那几条枪都准备起,我就不信了!”说到这儿,他已经脱下了外衣,愤愤的扔在了办公桌上。

    那干警看着老大发脾气,自己却没有主意,无所适从的站着。

    这时又听外面的人在人指挥下齐声喊道:“放了毕凤鸣!放了毕凤鸣!”甘所长更是如坐针毡的在办公室转来转去,一会儿很生气,一会儿又很气馁。

    “老甘,我看,还是先把人放了吧,我们何必和他争一时短长呢,要整治他,你还怕没机会?”陈寿辉又开始劝。

    “可是,我们公检法,就一点不要面子了吗?”甘所长像是与陈寿辉争辩,又像与他商量,更像在期待对方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这样吧,”陈寿辉想了想,说,“我去给他们说。”

    甘所长很感动,说:“镇长,这事儿,就拜托您了!”

    陈寿辉就笑,说:“老甘,别这么说,大家都是兄弟。你放心吧!”

    陈寿辉说着就向走出了办公室,向大院外面走去。

    大家一见陈寿辉出来,立刻安静了,都眼巴巴的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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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寿辉此时很畅快,他知道自己即将要收获的,是难能可贵的民心,他站上了高处,清了清嗓子,情绪激昂的向下面的人说道:“大家放心吧,”他话刚说到这儿,就看见他的父亲陈太公拄着拐杖向自己走了过来,话就说不下去了。

    “你给我下来!”陈太公瞪着眼睛看着陈寿辉,粗声大气的说。

    陈寿辉呆住了。只听啪的一声,他身上就挨了陈太公一杖。陈太公气咻咻的说:“你们为什么要关毕凤鸣?真是不像话,不像话!”说得这儿,又是一杖打了过去。

    陈家一直秉承着古贤人“小杖则受,大杖则走”的孝训,所以陈寿辉虽然身为镇长,在连续挨了两杖却不敢表现出丝毫的怨言,只是默默的站着。这时周玄机过来,拉住陈太公,说:“老哥你误会了,寿辉是来劝甘兴雄放人的。”

    陈太公“哦”了一声,瞪了陈寿辉一眼,说:“这才像话。”拄着拐杖走了开去。

    朱小三就说:“陈镇长,他们要放人了,对不?”

    陈寿辉放弃了准备进行的慷慨陈辞,只是点了点头,说:“是的。他们就快放人了。”众人于是都欢呼了。而这时又有人说:“我们在这儿等着,毕凤鸣不出来,我们就不走。”于是立刻得到大家的响应:“对对,我们可不能上了他们的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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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甘所长带着三个民警到了拘留室。毕凤鸣依然一脸的冷笑。

    “现在证据不足,你可以走了。只是暂时还不能离开本镇。”民警张龙说道。

    毕凤鸣就冷笑着说:“这里挺好的。我今天就打算在这里过夜了。”

    “派出所是你家开的,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民警赵虎气愤了,吼道。

    毕凤鸣就说:“你们要我来就把我铐来,要我走就把我轰走,那你们把你毕大爷也当个什么东西了?”

    “你走不走?”赵虎很生气的又问

    毕凤鸣不回答他,只是冷笑。赵虎就上前去推他,推了半天没推动,倒是他自己的腰不知怎么被扭伤了,哎呀的一声大叫,倒在了地上。

    刚从公安局下调到派出所的民警王朝见状也动了肝火,他自恃身上带着武艺,未经甘所长批示他就大步走上前去,说:“毕凤鸣,听大家都说你功夫了得,我王朝今天就和你切磋切磋,如果你输了,你就乖乖的给我滚蛋!”

    毕凤鸣不睬他。而王朝却冲了上去。而大家还没看清这么回事,王朝却又瘫软在地了,脸上现出骇怪的神情,整个人就如同一团泥。

    “小子,叫声大爷,我就给你解了岤,不然的话,你们就是关我十年八年,我也不给你解,你小子从此就是废人一个!”

    包括甘所长在内的四个人都骇住了,脸上没有一点脸色。虽然他们平时在人前也说自己如何骁勇,但此时却没有一个人敢去制服眼前这个暴徒。

    “毕师父,你厉害,我服了!”王朝怯怯的在地上叫唤。

    “叫大爷!”毕凤鸣不依不饶。

    “毕师父!”王朝还叫。

    毕凤鸣呵呵一笑,说:“你小子还有点骨气。”伸手在王朝背上一拍,王朝于是就慢慢的爬了起来。

    “好,我出去。不过以后请我进来的时候,先得想好了。”毕凤鸣冷笑着说,大步向外面走了出去。

    毕凤鸣从派出所出来之后收到了一封信,彻底证明了他的清白。那信是郑中友写给他的遗书。郑中友在遗书中说,他自己是个最无能无用的人,他那续娶的媳妇樊世芳一直虐待他,虐待他和前妻生的女儿,在他出门做工的时候,她还经常在他女儿的饮食里下毒,只是因为他告诫女儿提防后妈相害,她女儿才处处警惕,幸免于难。而女儿虽然没被毒死,却免不了被毒打,浑身上下全是伤,而且每天都只有风餐风宿露,才八岁的孩子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丨人形。郑中友在遗书中还说,樊世芳还和派出所的甘所长搞在一起,更可气的是,甘所长去的时候,他只能睡地铺,那所长就和他媳妇睡床上。

    毕凤鸣看着这遗书,心中生起了无名之火。他完全能想象到郑中友在家中发现了他媳妇长期打算下毒的敌敌畏,然后万念俱灰,就到自己家里来吃了包子下着毒酒,然后死了。他开始后悔没有和郑中友多讲几句话,或许那样郑中友就不会死了。

    毕凤鸣接着做了两件事。一是收了郑中友的孤女做女儿,二是给郑中友办丧事。

    毕凤鸣亲自到王大拿家定了棺材。

    王大拿迎了出来,给毕凤鸣介绍了几款,毕凤鸣都摇头。

    “毕师父,这可是我们店最便宜的了。”王大拿亦步亦趋的跟着毕凤鸣,说。

    “这都太薄了。”毕凤鸣说。

    王大拿谦卑的笑着说:“是是是,要不怎么便宜呢?”

    毕凤鸣忽然回过头来,盯着王大拿看,说:“这薄棺材里躺着,会舒服吗?”

    王大拿笑着说:“因为您是给郑中友办丧事,所以我才向您推荐这个,如果是您的至亲至友,我这儿还有更好的。”

    毕凤鸣点了点头,说:“就看最好的。”

    王大拿拍着一款最厚实的,说:“您看这个,这可是最好的料,最好的漆。”

    毕凤鸣仔细的摸了摸,敲了敲,点了点头,说:“行,就这个,多少钱?”

    王大拿诚惶诚恐似的说:“您是做善事,就不要钱了,就当小铺也沾光做做好事。”

    毕凤鸣就说:“你和郑中友有旧吗?”

    王大拿忙摇头说:“我们没有交情,连交往都没有。”

    毕凤鸣点了点头,说:“既然如此,这棺材钱我就得给你了,我不能让死人白白欠你这个人情——多少钱?”

    王大拿说:“市价五百。”

    毕凤鸣说:“这个你就别赚钱了,成本价多少?”

    王大拿一时不知所措,半晌又说:“两百就行了。”

    毕凤鸣笑了,就说:“我给你四百,马上叫人送到我家院子里来。”

    王大拿感激的应道:“好的好的,我再给郑中友送一件寿衣,街坊之间,也该表达个心意。”

    毕凤鸣拍了拍王大拿的肩,说:“好的。”

    全镇的人几乎都来参加郑中友的丧事了,席面摆满了整条街。毕凤鸣还让自己的儿子和郑中友的女儿一起为郑中友带孝。郑中友可能一辈子也没想到,自己一辈子庸碌,死了居然能风光大葬。虽然这些人许多都是冲着毕凤鸣来的,但郑中友死了也真的可以无憾了。

    灵堂就设在毕家院子里,虽然郑中友没有什么亲人,却一直添着烛,续着香,乡亲们感念郑中友可怜,也纷纷给他烧些纸钱。锣鼓一直锵锵的打着,毕凤鸣就在灵前迎来送往。镇上的大员们也纷纷前来吊唁。到傍晚的时候,有人就来告诉毕凤鸣,甘所长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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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毕凤鸣听到这消息,脸上就浮起了冷笑。而甘所长就已经到了灵前,冲他不住的拱手,说:“毕老弟,误会了,误会了。我今天是专程来道歉的!”

    毕凤鸣笑着说:“今天不是我毕凤鸣来做什么事,今天是给郑中友办丧事。郑中友的灵位就在你面前,甘所长既然来了,就向他磕仨响头,求他原谅吧!”

    甘所长刚才还笑着的脸陡然凝住了,说:“毕老弟,你,你不要做得太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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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桂香见状忙过来笑着对甘所长说:“甘所长别和他一般见识,快过来喝茶。”

    毕凤鸣却不理他媳妇这一套,铁青着脸,愤愤的说:“让他滚!”

    甘所长脸上成了猪肝色,食指在空中不住的颤,气咻咻的说:“好,我走,我走。”就着转身向外走去,走到快到门口了,听到人们仿佛在议论自己,觉得应该说点什么找回面子,于是回过头来,愤愤的说:“毕凤鸣,你给我记着,你以后小心点!”

    甘所长本想说了这话就走,没想到毕凤鸣竟然大步流星的走了上来,天神般截在他面前,说:“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甘所长完全失了锐气,说:“没说什么,没说什么。”毕凤鸣于是冷笑着让出一条道来,任由对方灰头土脸的离去。

    十一

    葬了郑中友以后,毕凤鸣又开始做生意了。这一次他的包子铺的生意更加火爆,人们都说,郑中友吃了包子就可以死而无憾,这包子该有多好吃,这毕凤鸣该有多侠义。慢慢的,甚至连县城的人都过河来吃他的包子了。

    陈寿辉也开始来吃毕凤鸣的包子了,不过他更多的是想借机来看马桂香。

    而这事儿对攀世芳的影响却相当负面。首先,甘所长和她划清界线,不再往来了。她的生活就同时失去了两个重要的依靠。虽然她发挥她泼妇的特长骂了几通街,让全镇的人都心知肚明了她与甘所长那点儿事,甘所长依然没有改变一点态度,反而派出所有一个生得像阎罗王的警员来恫吓她,再乱说就把你给做了,她从此不但收敛,而且胆小得出奇了。在这四面楚歌,重重围定的情况下,攀世芳不得以无师自通的找到了一种营生。她在镇里找了家背街的铺面,门前用门帘一遮,就干起了不要本钱的生意了。

    对于陈寿辉和甘所长这两位官场中的角色,却是悲喜两重天。陈寿辉的政治智慧不但赢得了民望,而且得到了书记的极力赞赏,而甘所长却既失了民心,又被同僚们暗地里笑话,并且被顶头上司指着鼻梁训斥了一通。好在陈寿宜及时的给了他安慰。

    陈寿宜是在毕凤鸣被释放后的第三天回来的。他听到这事儿的前后经过后也很失望,甚至于有些失意,于是就去找甘所长喝酒。两个失意的人很快就走到了一起,到镇里的聚贤酒楼包了个雅室。

    “老甘,没关系,只要他小子还在咱贤达镇住,你还怕逮不着他的小尾巴。”饮了三杯酒,陈寿宜就满面红光了,打着酒嗝就说。

    甘所长一只手抓着杯,一只手握住烟,目光就望着袅袅升腾的云雾,明显的有些忧郁,说:“兄弟,说句话不怕你笑话,我他妈真不想在这儿干了,随便换个地方,我这所长也好干一些。这毕凤鸣,太他妈是个灾星!”狠狠吸了几个烟,咬着牙又说道:“灾星!”

    陈寿宜也往空杯里斟了酒,说:“就算要挪窝,也得是他毕凤鸣挪窝。你是zf的人,谁敢动你?他毕凤鸣是个什么东西!他压根就不是咱贤达镇的人,从哪儿来就滚哪里去!要不,就充军,流放到宁古塔去!”

    甘所长也狠狠的说:“是啊,把他刺配宁古塔!让他永世不得超生!妈的,什么玩意!”

    陈寿宜和甘所长碰了杯,又说:“你说这马桂香什么眼光,找这么一个货色。马桂香那姿色,怎么能找这么一个东西呢!”

    甘所长也赞同的点头,说:“是啊,你别看马桂香快三十了,就还像小姑娘似的,那皮肤,那姿色。”说到这儿,两个男人都啧啧的品着酒,陷入了短暂的遐思了。

    两个男人经过一通饕餮,相互得了安慰,而且心中竟生起莫名的蛊惑,都不由有些飘飘然了。而甘所长忘了带他的坐驾来,陈寿宜的豪华坐骑也正在修理当中,所以只能由陈寿宜用摩托载回去。或许是福兮祸之所伏吧,因为其时已天黑,二人也酒醉,没看清因为市政建设在公路上挖了个壕沟,摩托车刚开不久就翻覆了。两个人的脑袋都不约而同的扎在暴露的钢筋上。不得不在深夜的时候挂急诊住进了镇医院。那结果是陈寿宜缝了八针,额头破相;甘所长缝了十针,脸上破相。

    然而也正所谓祸兮福之所倚,在住院期间甘所长又勾搭上了镇医院的一个年轻漂亮的护士,使他完全忘记了破相的苦楚,他硬在医院多住了两天。

    陈寿宜和甘所长的感情经过同仇敌忾和同病相怜两个阶段,更加是有点同甘共苦的意味了。

    陈寿辉在毕凤鸣重新开业的当天就去吃包子了。吃包子的人很多,很多人都向他打招呼:“陈镇长也来吃包子了?”“陈镇长也喜欢吃包子?”

    陈寿辉和蔼可亲的答应着,目光却在包子铺里搜寻着马桂香的身影。果然,马桂香很快走了过来,笑脸如花的向他点头,弯腰,笑,说:“陈镇长,您来了?您坐!凤鸣的事儿,真是感谢您了!您看我这忙的,真是对不住!等一得空,我就带凤鸣去您办公室,好好感谢您!”

    陈寿辉也还以点头,弯腰,一直笑着,说:“马家妹子你就哪里话,我们都是一个镇的不是。从小一起长大还说这些见外的话。没帮上什么忙,没帮上什么忙。”

    不一会儿,马桂香又笑着将热气腾腾的包子端了上来。陈寿辉看见马桂香那曼妙的身段和那可掬的笑容,早已心摇神驰,忙双手去接,有意无意间触到马桂香细软的手,更时激动得心跳加速,赶紧说些别的话掩饰开了。他就这样一边坐着品尝孜然美味,一边观赏马桂香在铺子里穿梭来去,不由得陶醉了。

    这种美好的感觉使他快活了一整天,他这一整天都哼着歌,晚上回到家了也不能停歇下来。他老婆张兰是个精细人,见他满面春风,不由疑窦横生,试探着问:“又要提干了?”陈寿辉依然不收敛他的高兴,笑着摇手说:“不是。”张兰跟上来,正对着他的脸:“那咋这么高兴,哪个小媳妇冲你示好了?”陈寿辉这才觉出不对来,忙瞪着眼睛说:“胡说!妇人见识---书记今天找我谈话了。”张兰也立刻来了兴致,开始低眉顺眼的问:“那不是又要提干了?”陈寿辉不愿辜负那渴望的神情,就点一点头,说:“快了。”

    那晚,张兰为他炒了一桌子的好菜,并且不但特意开了一瓶茅台,还陪陈寿辉小酌了一把,他们的儿子陈豪和女儿陈燕也沾光打了个饱牙祭。

    第二天一早张兰就要起来为丈夫做早餐,而陈寿辉忙说:“不用了,我早上吃几个包子就成了,早上还有个会,得早点去。”

    张兰“哦”了一声,就去为丈夫拍打衣服上的灰尘,并且含情脉脉的送出门。

    然而陈寿辉却将那含情脉脉的眼睛抛在身后,他想马上见到另一双美丽含情的眼睛。但是这回他失望了。包子诚然还是马桂香端上来的,但马桂香却是一脸的冰雪,一句话不说的就将包子摞在他面前走了。那五个包子虽然也冒着热气,却像是乱葬岗子上的五座坟墓,没有一点活气的坐在他面前。他的心里涌起了巨大的失落感,不住的忖度,盘算,看着别人吃得咂嘴的样子,突然觉得很荒唐,这包子有什么好吃的,自己嚼着那那么的索然无味啊。五个包子快嚼完的时候他似乎想通了:毕凤鸣洞若观火,一定看穿了自己的这点心思,他一定给他老婆说了。想到这儿,他浑身就一下子出了一能汗,赶紧付了钱,匆匆的走了。

    然而这一次陈寿辉猜错了。马桂香的不高兴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头一天她又去找了柯瞎子。自从毕凤鸣出了事儿,她就觉得柯瞎子说的倒挺有几分对的,于是她就背着毕凤鸣又硬着头皮去找了他。

    柯瞎子冲她直摇头,说:“躲得过初一,却过不了十五,不可禳了,不可禳了!太刚则易折,太刚则易折啊。”

    马桂香一听这话差点急出泪来,忙说:“老神仙,您就抬抬手,帮帮忙吧。他这人,可没做过什么坏事,您得帮他,求您了。”

    柯瞎子沉思了一会儿,忽然长出一口气,说:“好吧好吧,看在你的份上,我就帮帮他。不过我就也只能是尽尽人事了,我来为他挡灾吧。至于灵不灵,还得听天命了。”

    马桂香急忙点头,说:“行行,什么办法都行,只要能救他。”

    柯瞎子白眼珠一轮,双手一搯,说:“这样,这次不用符了,我去置办些法器,我就在家里每天为他作法。试一试吧!”

    马桂香忙说:“老神仙,那就拜托您了,您看,得多少钱合适。”

    柯瞎子笑着说:“我的工钱就先不要计算了,我也不是那么势利眼的人。你就给置办法器的钱吧,总共得八百块,得,你就给七百二十块吧。如果这一年过去他无病无灾,到时你记得再来谢我就是了。”

    柯瞎子如此慷慨,马桂香几乎要感动流涕了,马上爽快的交给他七百二十块钱,然后有些高兴的回到家了。然而回到家之后又想起柯瞎子说的还得听天命,就又开始闷闷不乐,于是乎到第二天也依然闷闷不乐。

    陈寿辉从包子铺出来,一直也忽忽不乐。然而想起马桂香那头一天那撩人的笑又开始有些意乱情迷了,他这样一直想一直想,到后来竟不然“收其放心”了,下面的家伙竟然开始膨胀,直挺挺的似乎要穿透裤裆了。他知道和马桂香应该是没有戏了,他也知道镇上后街也有几家半掩着的门里是干那种服务的,但他毕竟是一镇之长,实在不好出入那些场所,所以还是忍住了。他于是想到了对面的县城,他听别人说滨河路上全是开的那种店面,他于是就急急的往河边走。碰巧在路上遇到一个办事员,他就对对方说:“我到县城有点事儿,今天就不回来了。”

    他三步并两步的往河边走,而到了河边,却并未发现魏济和他的船。他在原地徘徊了几圈,不由开始捶胸顿足了。

    这样等了大约半个钟头,也或许只有一刻钟吧,魏济就悠然的撑着他的小舟过来了。

    小舟还没靠岸,陈寿辉就冲魏济嚷道:“魏老大,你死哪里去了!就不能快一点儿!”

    魏济一边撑着船,一边笑着说:“寿辉,急着渡河啊?我刚才渡三个人过河去了,等久了吧?”

    陈寿辉愤然的点头道:“我等了你一个钟头了!”

    魏济笑着说:“你的表走字快一些。”一面就泊好了船,伸手来扶陈寿辉。

    陈寿辉挥开他的手,一纵就上了船,说:“快开船,快开船!”

    魏济就说:“还是等等吧,万一还有别的渡客呢?”

    陈寿辉“哼”了一声,说:“快开快开,哪里这么磨叽。还有人来让他等就是了。”

    魏济笑道:“寿辉,真有急事?”

    陈寿辉不耐烦的应道:“嗯。”

    魏济一边望着通往渡口的路,看有没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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