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马鲜衣第11部分阅读
吊了一盏银饰的烛台,下面便是一张原色的木桌,桌上燃着一盘檀香,整座屋舍内丝毫没有脂粉的气味。
杨庸点了点头,道:“简约而平凡,却给人一种无比宁静的感觉。”
屏风那边的萧慕容不置可否,只道:“我在内房,你且进来吧。”
第四章【暗香】
听得萧慕容的邀请,杨庸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便,但萧慕容的语气又不似那么浮浪,便收敛心神,转过屏风,进了她的寝房。
萧慕容端坐在床榻之上,眼睛看着杨庸,手在旁边拍了拍床沿,说道:“既然进来了,你又何必如此拘束,过来坐吧。”
杨庸顿时大囧,说道:“这怎么可以!”
萧慕容凄笑道:“有什么不可以的,坐在母亲身边,难道还要避男女之嫌么?”
“我不是你的儿子!”杨庸见萧慕容又提起这一茬糗事,心里极为不爽,“以前不是,以后也不是,还请你日后不要再提这件事。”
萧慕容不去争辩,只是站起身来,缓步走到杨庸的面前,双手抚肩,纤纤十指轻轻撩动,竟是轻轻地退下了挂在身上的鹅黄长裙。杨庸眼前只是一袭鹅黄退去,再入眼帘的便是一片雪白,萧慕容竟然什么也没穿地站在他的面前。
杨庸直觉得口干舌燥,喉头发痒,竟没伸手阻止。
萧慕容道:“你可闻到什么?”
杨庸闭上眼睛,吸着鼻子,答道:“檀香还有,淡淡的茉莉花香。”
“那是哀家身上的香味。”萧慕容贴了过来,在杨庸的耳边吹气如兰。她抓住杨庸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前,“你可感觉到了什么?”杨庸像个傀儡一般,被她指引着,手中盈盈一握,便是极富弹性的温软一片。顿时觉得胸中抑闷,呼吸不畅,脑袋里也跟着“嗡”地一下,一片空白。
萧慕容微抬臻首,眼神里写着不容亵渎的圣洁。可讽刺的是,她正抓着杨庸的一只手按在了自己身体的禁区之上。
“没有了那些虚华的头衔,褪去了裹住身体的绫罗绸缎,我只是一个女人,无论是在谁的面前。”
杨庸很肯定地点了点头,“我没有说过你不是一个女人。”
“我不是说这个。”萧慕容说道:“我是说,女人需要的,我同样也需要,女人拥有的,我也想拥有,仅此而已。”
“可跟我有什么关系!?”杨庸问道。
萧慕容伸出食指抵在了杨庸的嘴唇上,“和你无关,你却逃脱不了干系。你不把我从南京带出来,我也不会找上你。”
杨庸很想让萧慕容穿上衣服,可这句话却总也说不出口,他只觉得脑袋里一个声音再对他说,别犹豫了别犹豫了。一时间天人交战,不可开交。他到底不是一个正人君子,更不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萧慕容极尽能事,一步一步将他引到了那张被粉红幔帐包围住的床榻上,香软满怀的杨庸又如何能把持地住?
徐徐的微风穿堂入室,粉红幔帐随风轻摇,微风带过幔帐,又敲打在那扇尚未关严的气窗上,呜呜低语,似是在说这之乐又岂是能让旁人所知晓的。
香汗满肩的萧慕容蜷缩在杨庸的臂弯里,乖巧地像只猫。杨庸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圈在自己脖颈的手臂上印着的一点殷红渐渐褪去颜色,不一会儿那点印迹竟变得与肤色无异。
萧慕容无力地微笑道:“这是守宫砂。”
“开什么玩笑!?”杨庸能感受到,自己此刻被前所未有的冲击冲撞着。萧慕容只是看着他,并不解释。杨庸觉得这很讽刺,一个做了十一年皇后的女人,居然还是处子。
“耶律延禧喜欢骑马,”萧慕容说道,“每每有宝马入贡,他必定要亲自驯服。我进宫前,他就因为驯马而摔伤了身子,十余年来都不能行人事。所以他从生了淳皇子之后,就再也没有其他子嗣。”
“说到淳皇子,我倒想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堂堂一个大辽皇子,却颠簸流离到了大宋?”杨庸找到机会,决定问个清楚。萧慕容却说道:“其中细节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我知道,关键是淳皇子并不是嫔妃所生。耶律延禧荒滛无度,常常临幸有些姿色的宫女,但不是每一个宫女在事后都被灌了堕胎的汤药。我曾听宫里的老人说,二十多年前便有一位陈姓宫女在宫中产子,但那时箫家势力强大,怎会容忍这个庶出的王子来左右我们家族的命运?我的父亲那时手握重兵,又是大辽的宰执,他逼迫耶律延禧将这对母子流放,十三年后,又把我送进宫中,让我为他生下一男半女,好延续我们萧氏的荣耀。他们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其实耶律延禧那时已经是个废人,又怎能生养?后来,我的父亲去征讨完颜家奴,不幸中伏战死。耶律延禧又以败军之罪杀了我的兄长,又逼我的母亲在父亲的坟前殉葬,对我这个皇后,更是从此不闻不问,想来他早已是恨透了我们一家。”
“再后来,他开始满世界找我。”杨庸点点头,想了想,又纠正道,“是找淳皇子,好继承他的大统。”
“嗯。”萧慕容道:“淳皇子是他唯一的子嗣,当初耶律延禧以玉麒麟为信物,就是为了将来能找到他。”
往后的一切不需多说,杨庸就都明了了。
这么说来,萧慕容确实如萧曼所说,是个可怜的女人。她的内心其实早已恨透了毁了他一家的耶律延禧,也恨透了毁了她幸福的所有人,包括她的父亲。怨念及深之处,她不惜背上的罪名,以一国之母的身份委身于自己的“儿子”,这算是对耶律家或者说对命运的一种报复和抗争吗?
杨庸一念及此,转头去看怀中的女人,却见萧慕容双目微闭,鼻息均匀,竟已是沉沉地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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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前因】
走时是寒冬腊月,回时是三伏酷暑。
时隔八个月之后,杨庸再一次踏上了独龙山的山间小径。这八个月对于他来说,犹如南柯一梦。从一个默默无闻的穷酸书生,到大辽的皇子、皇帝,再到大宋的地方父母。这其中的种种便如同传奇一般,令人匪夷所思。
走在青山绿水间,杨庸信马由缰,看着那熟悉的不熟悉的深夏山景。萧慕容与他共乘一骑,两人同握马缰,一路笑语。
杨庸父母乐得合不拢嘴,直赞萧慕容长得天姿国色,是个大美人儿。杨庸教萧慕容按照汉人的礼节拜过双亲,喊过爹娘,又在二老的祝福声中,拜过天地,就算补过了成亲的仪礼。
杨庸牵过萧慕容的手,说道:“今日你我拜堂成亲,没有媒人,没有聘礼,连八字都没有对,也着实委屈你了。”
萧慕容笑道:“与你从北到南,千里迢迢都走过来了,我又岂会在乎那些繁文缛节。今日也算是便宜了你,来日得补上一个配得上我的婚礼。”
“那是自然。”杨庸点头应道,“我们回去就办。”
萧慕容只是不允,说道:“我与你的事,暂时还是不要让其他人知道吧。茜儿和柳儿也还罢了,若是让梁姑娘知道了,你可就难堪了。这件事你就依我,时候到了,我自会告知与她。”
杨庸想想也是,以梁红玉的脾气,还真够他喝一壶的。
“看你们,尽顾聊了!”杨母笑呵呵地打断了两人,“庸儿,你媳妇儿叫甚名,哪里人氏啊?”杨庸“哦”了一声,正待回答,不料萧慕容抢在前面,恭敬地答道:“母亲,我祖籍是燕京人氏,目下客居汴梁。我姓竹名素,母亲可唤我做素儿。”
“这名好,这名好。”杨母满面堆笑,从手腕上摘了下一只翡翠手镯,“素儿啊,这是祖上传下来的,杨家六代单传,我和你爹可盼着抱孙子呢。”
“娘!”杨庸见新老两个妇人你一句,我一句,他连插话的机会都没有,赶紧打断,说道:“娘,我回来也有些事要办,我们先说正事吧。”
“是什么重要的事情?”杨母问道。
杨庸开门见山,说道:“大概在二十多年前,爹送了我一块玉坠,那坠子上雕着一只麒麟,这事爹还记得吧。”杨父正端坐喝茶,听了杨庸这么问,脸色变了一变,沉吟道:“确有此事。”
杨庸又问:“那爹是怎么得来的那块玉坠的?”
“捡的!”杨父斩钉截铁,脸色忽然变得铁青,“你问这做什么!”
“爹!”杨庸见父亲生气,连忙陪不是,“我就是想知道那块玉坠的来历。”
萧慕容在身后拉了拉他的手,也说道:“是这样的,爹,那块玉坠对我们很重要,还请爹告诉我们那玉坠是从何而来。”
杨父叹了口气,却不说话。杨母拉着萧慕容起身,转头对杨父说道:“既然他们想知道,你又何苦隐瞒。”言毕又拉起杨庸,“娘带你们去个地方,去了你们自然就知道了。”
杨母说完便出门在前引路,杨庸和萧慕容对视一眼,起身紧随其后。三人出了草庐,往后山行了不到一里,到了一处谷内。这地方杨庸小时候常常来玩,记忆中这谷内曾种了许多鲜花,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后来便荒了,草长之后,他也没有再来过。杨母寻了一条小路,径直下到谷底,将两人带到一座土坟前。
那坟茔没有墓碑,虽是立在荒草之中,却打扫地异常干净,上面还堆了几把新土,看来至多几天前还有人来拜祭打扫过。这独龙山里人烟稀少,除了二老,还会有谁来拜这荒坟?
这座无碑之墓杨庸一点也想不起来,问道:“这是谁的坟堆?”
杨母长叹一声,说道:“便是你的母姨。”
“母姨?”杨庸奇道:“我何时还有个母姨?怎么从来不曾听说过。”
杨母道:“你母姨死得早,在你出生的那年就过世了。那块玉坠,便是你母姨从辽国带来的。”
杨庸吃了一惊,萧慕容也疑惑起来,问道:“母亲,那你是”、
“不错!”杨母不否认地说道:“我是辽人,庸儿的父亲也是辽人。那一年,我嫁给了庸儿的父亲,而庸儿的母姨,却被选去了行宫。后来,她怀上了大辽皇帝的孩子,结果却不但没受宠,反而被人狠心地赶了出来。我们把她带出了大辽,迁到了这独龙山上。可没过多久,庸儿的母姨便染了疾病过世了,她过世后不久,刚满百日的孩子也夭折了。我们把这对可怜的母子合葬在了一处,便是眼前这座孤坟了。那块玉坠,就是孩子父亲留下的信物。我看还值几个钱,便没舍得葬,留下给你把玩。”
“原来如此。”杨庸只觉得听了一场天书,但心里却释然了。原来他家里还有这许许多多他不知道的事情。可是为什么提起这块玉坠,父亲会如此大动肝火呢?萧慕容听完也觉得释然了,但细细一想,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只是一时半会参不透究竟,不知从哪里说起。
可毕竟事情总算有了个答案,总比胡乱猜测要好上许多。杨庸了却了一块心病,证明自己并不是耶律延禧的儿子,心情也没来由地畅快了许多。他和萧慕容一同邀请二老下山,去新房里住下享享清福。可是二老在独龙山上生活了半辈子,哪都不愿去。又听说杨庸要远走千里做官,就更不愿去独住一座那么大的宅子了。
杨庸没有办法,只好留了些钱银。又与萧慕容在山上住了一晚,陪二老好好地吃了一顿饭,第二天起早,赶回了西郊的新屋。一路上杨庸还在担心怎么和梁红玉交代他和萧慕容在外留宿的事情,不料梁红玉比他们回来地还要晚。因为时近七月半,按照风俗,这时应该祭奠先人。梁红玉的父亲因为进剿方腊时因贻误战机而被朝廷斩首,母亲也殉情而亡,今年是他们过世的第一个周年祭,梁红玉必须要回一趟淮安祭扫。因为昨天杨庸走得早,梁红玉没有赶上时辰和他辞别,便只留下了一封书信,自己独自上路去了
第六章【到任】
杨庸和吏部敲定上任的时间是九月初五,从京师去往袁州,快则十天,慢则月余,时间倒是绰绰有余。萧慕容身子娇贵,杨庸怕她受不得旅途劳顿,又是要去闷热的南方,便本来有意让她和柳儿留在京师。但如今两人身份不同了,萧慕容执意要跟着杨庸夫唱妇随。杨庸思量一番,也只好带着她一同上路。
只是这一路上要照顾与她,少不得走走停停,每日行个五六十里便要停下歇息。好在此去袁州,路途江河清澈,山林端秀,风景也算怡人。萧慕容久居北国,较之大漠的苍凉,草原的粗犷,她哪里领略过南方的旖旎。直叹这大好河山,恨不得一头栽进那清冽地湖水里。
这日终于到得长江岸边,过了江,便是鄱阳湖,从鄱阳湖上岸,便到了江州境内。江州望东南不过数十里,便是庐山。岳飞和众女听杨庸介绍庐山的种种风景,不禁又是神往。花了一日时光爬山,又在山上驻足几日,去过五老峰,又游了枯牛岭,再荡过九叠泉,竟是流连忘返。
此时已是八月中旬,眼看离赴任的期限越来越近,众人也只好游了个大概,恋恋不舍地启程。这一路便紧赶慢赶,终于在八月二十日渡了赣江,经过临江军,进到了袁州的地界。复行数日,才到得治所所在——宜春县。
岳飞先行一步,飞马入城去报知县令。杨庸与众女在城外的茶铺里坐着,喝着凉茶解暑,等了不消半个时辰,只听得城门处敲锣打鼓,号角齐鸣。站起身来望去,只见一队人马穿红披绿,迎将了上来。
为首一人四十多岁,身穿墨绿官袍,腰系一条碧玉缠带,见了杨庸满面堆笑,杨庸递了官帖,那人仔细看了,便长揖拜过:“宜春县令胡令同见过通判大人。”杨庸最烦官场上这些繁文缛节,但见县令参拜,也由他去,只道:“胡大人辛苦了。”
那胡令同“嘿嘿”一笑,“不辛苦,不辛苦。大人远道而来,车马劳顿,才是真个辛苦了。还请大人移步县衙,下官听得大人莅临,特别备了一桌酒菜,为大人接风洗尘。”
“前头带路吧。”杨庸也不客气,只教人看好马车,又让众女分别上了轿子,自己却找了匹马骑上进了县城。胡令同推脱不会骑马,只在前步行引路。杨庸一早就把官服穿得一丝不苟,红袍着身,飞翅在头,腰间系一条金银玉带,脚蹬一双厚底官靴,骑在高头大马之上,更是官架十足。扈从分左右清街,左面“回避”,右面“肃静”。寻常百姓见了杨庸的这般排场,都躲避不及。
大队人马穿街过巷,杨庸目不斜视,余光却瞟尽了众生百态。
袁州城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户部说袁州户籍有七万余,袁州城内便有一万六千余。在州府来说,这个数字并不太大,但也绝不算少。可一座近十万人居住的城市,走在最繁华的街道上,映入眼帘的到处都是破败和不堪,那些来不及回避的乞丐,被县衙的捕快们推搡着,殴打着。
与汴梁酒楼林立,商铺满街的盛状相比,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亏得还有人说大宋繁荣无比,像这种圣恩笼罩不到的地方,莫非不是大宋的土地?那些衣不蔽体,满街乞讨的,不是大宋的子民?
杨庸越看心里越有气,赵桓和刘韐可真是给他找了个好差事。
“胡大人!”杨庸在马上忽然喊道。
胡令同听得杨庸喊他,连忙停下脚步,谄媚地笑道:“大人唤下官所为何事?”
“本官连日来骑马赶路,今日忽觉劳累异常,想下来走走。”杨庸开始编排这个父母县令。那胡令同不知杨庸要干什么,便道:“如此,下官扶大人下马。”杨庸点点头,探着脚做样试了试,皱着眉头道:“哎呀,这马也忒高了些,本官似是下不来了。”
“啊”那胡令同看着杨庸,杨庸又道:“来来来,劳烦胡大人权且充做个马凳,好让本官下得马来才好。”
“这”胡令同的嘴角抽搐了几下,以为杨庸是在耍他,拿他立官威,但见杨庸的脸上表情严肃,似是一副确实害怕摔下马来的表情,又觉得这人不似做戏,一时间便左右为难起来。
杨庸见他不肯就范,心里骂了一声“狗官”,便抱着马脖子,弓起身子,一只脚探着就想自己下来。一边努力,一边嘴里叫“哎呀如此之高,怎生是好。”那情景便连胡令同看也看不下去了,连忙上前,趴在地上拱起身子,让杨庸踩着他的背慢慢地下到了地上。
“哎呀”杨庸如释重负一般感叹一句,整整衣袖,扶了扶官帽,这才转身去拉地上的胡令同,“胡大人有劳咯。”
胡令同讪笑一声,只说“哪里哪里”。杨庸也不理他,转身往前走去,胡令同跟在后面,狠狠地剜了他一眼。不料走了几步,杨庸忽然回过头来,胡令同一张脸变得比翻书还快,一瞬间又是笑容满面。
杨庸歪着头,扶着胡令同摸了摸自己的脚,说道:“胡大人。我这官靴刚做的,今天头一回穿,有些不合脚。”
“不打紧。”胡令同赶忙赔笑,说道:“下官那还有几双新靴,只是不知道合不合大人的脚码。”
“我看挺合。”杨庸盯着他那双八成新的靴子,“要不,你脱下来我试试。若是合脚,我也不用你送新的,就这双也就凑合吧。”
“这如何能行?”胡令同听得头发都竖起来了,这人怎么这样。
杨庸拉着他,“来来来,试试,试试。”也不等他答应,杨庸就去掰他的脚要去脱鞋。胡令同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可是众目睽睽之下又不好发作,只好顺着这位爷台,说道:“大人休忙,我脱便是”
杨庸拉着他找了路边一个石墩坐下,换上了他的官靴,把自己的新靴子递给胡令同,正经八百地说道:“不如咱俩换换,你穿我的吧。”
胡令同转头看着一脸认真的杨庸,真不知道这人是在考验他还是真的是因为靴子不合脚,左右一合计,保险起见,哪里还敢穿。只把这两只官靴挂在脖颈上,一路赤着双脚将新任袁州通判引到了县衙。
第七章【洗尘】
进得县衙,却见人声鼎沸。两班衙役自是不说,宜春本地的士绅员外就来了十七八个。因为听得新任通判要上任袁州,治下其余三县县令也早来两日到宜春等候。加上各县押司、节级,满满当当,四五十人拥堵在县衙正厅门前。见了杨庸,众人齐声问好。
堂上摆了三桌,酒菜已经上妥。
胡令同引着杨庸坐了上席,众人分了宾主、职务坐下。桌上摆了十四五个大菜,杨庸凑前看去,尽是牛羊鸡鸭猪、鳖龟鳝鲤鳅,招待规格颇高。当下便哈哈一笑,连说三个“好”字。
那胡令同见杨庸欢喜,也颇有得意之色,“这些都是士绅们一起置办的。大人初到袁州,众乡亲都重视地紧呢。”杨庸点头,起身高声道:“承蒙大家的错爱。本官受朝廷委派,通判袁州,且权代知州之职。里外的大小事务,本官还要倚重诸位多多提点才是。”
“哪里哪里”众人齐声谦解。杨庸也不多说,只教大家喝酒吃菜。那些士绅都带了钱引,借着敬酒的当口一一送于杨庸。杨庸也不拒绝,只让张顺拿了,记下送钱人的姓名。回头再让茜儿登造簿册,记录在案。
这一顿饭直喝得人仰马翻,杨庸推辞说不胜酒力,早早地便离开了。胡令同推说州府衙门还未来得及打扫干净,这夜就权且住在县衙吧。杨庸哪有不应的道理,当下便安顿好诸人,回屋洗漱去了。
茜儿捧着满满一怀的钱引在昏暗的油灯下算了半夜,将每个人的姓名和数额都记录下来。最后得了个总数,报给杨庸。
“换做铜钱,一共是七千贯。”
杨庸心里默算着,一石米是四百五十文,七千贯可以买一万六千旦米。而他一个州府通判,算上俸钱、职钱、禄粟、厨料、薪炭、增给、公用,月俸也不过五十贯。七千贯,相当于他不吃不喝当十一年通判的总收入。
“这些人还真是有钱!”
耶律大石曾经送了五十两赤金。赤金也就是纯金,成色颇高。一两赤金能换银五十两,五十两赤金能换银两千五百两,一两银换一贯钱,五十两赤金也就能换两千五百贯钱。杨庸曾经以为五十两赤金是个天大的数目,但今天才刚到这小小的袁州府来,他才知道耶律大石送的金根本不值一晒。
便连刘光世,也曾送给杨庸一千贯钱。大手大脚花了个月,还剩四五百贯。
越算杨庸越觉得耶律大石抠门,好歹也算是一方统帅,送给他这个“皇帝”的钱还不如一个地方土豪送得多。
杨庸想了想,问道:“茜儿,眼下我们有多少钱?”
茜儿拿出账目,罗列道:“去辽国前还剩钱四百二十贯,算上官家的嘉赏,目下我们有钱一千四百二十贯。银五百两,金五十两,赤金四十五两。金银等物多是朝廷的恩赏,加上这七千贯,公子眼下勉强算是腰缠万贯了。”
“这些钱都不是我的啊”杨庸仰躺在了床上,腰缠万贯又怎么样,到时候招募乡勇,编练厢军,这钱花起来还不和滚滚长江东逝水一样乱流,得想办法开源节流,搞钱啊。
其时王安石在熙宁年间推行的《保甲法》已经名存实亡,莫说是在袁州,就算是在京畿路,保甲法也几乎消亡,地方军队失去了保甲法的护持,厢军人丁稀少,军力根本无从谈起,由此,取保甲法而代之的便是唐朝以来的募兵制度。剿匪是首要大任,但又不能操之过急。狗急了也得跳墙,杨庸不想和前任一样当个月的通判被赶下台来。所以他细细地将整个情势思量一番之后,决定睡一觉起来再说。
翌日清晨,县衙来了两个押司,说是胡令同去了城外视察袁水的汛情,要他们两人带着杨庸去州府安顿。
这两个押司昨夜在酒席上是见过的,一个叫张耀同,一个叫丁昌光,都是袁州人氏,在宜春县衙已经做了十余年的押司。招待上官,可谓经验老道,持重异常。胡令同昨天被杨庸摆了两道,今日让他们来接待杨庸,实为用心良苦。
杨庸带了岳飞,两人骑上高头大马,由两个押司引路,在城内转了不到两条街,便到了州府门前。张耀同在前,丁昌光在后,簇拥着杨庸拾级而上。穿过州府大门,径直入内。
杨庸提步跨过门槛,只见院内个军士斜靠墙头,衣甲不整,抱着枪正自昏昏欲睡。
岳飞皱紧了眉头,大声吼道:“可有活着的!?”
那个军士听得有人喊,便睁眼望来,却见一文一武两员命官正自盯着自己,赶忙从墙边爬将起来,歪歪扭扭地站作一排。杨庸见这几个军士都已是四十多岁,有一个更是满头白发,不禁摇头,这着实是一队老弱病残。
“其他人呢?”岳飞掌管袁州军事,清点兵将与一应物资便是他的职权范围之内的差使。那几个老兵唯唯诺诺,谁也放不出一个屁来,张耀同在一旁答道:“将军息怒,袁州城内兵丁稀少,将军与杨大人刚刚上任,为防草贼侵城,胡大人让精壮的军士们都去四面城门把守去了。只留了些稍弱的军士以供差遣。一应簿册均已呈放在案,将军的官署便在州府内,不时便能查点。”
岳飞听他如此说,暂时压住了心里的火气,与杨庸告一声,便让那几个老弱军士引自己去他的官署查点名簿。杨庸则跟着张耀同和丁昌光继续走府,了解情况。
州府大堂里高悬“以民为天”的匾额,也不知是哪一任知州把这冠冕堂皇的东西挂在自己头顶的。堂内设施倒是齐备,桌椅板凳无一不有,左右安插“回避”、“肃静”的持牌,再有两路板棍架,架上十六根水火棍。再瞧那官案,朱漆着身,结构紧实。案上置一惊堂木,左右又各有令牌斛。支黑底令牌插于同色的壶内,倒是有些模样。
前后两个押司见杨庸上案而坐,便涎笑道:“大人初来袁州,怕是不知这三问三不问的道理吧”
第八章【复杂】
杨庸侧面,“什么是三问三不问?”
丁昌光抢先答道:“三问者。审案问县令,判案问士绅,复案问关系。”
“哦?”杨庸莫名其妙:“这是为何?”
丁昌光说道:“大人总判全州事物,日理万机一日不能懈怠。自然就没有什么时间去审案了,一般的刑事民事案件,大人可交由县令去办,这样也算是为大人解了一愁。这第二问,便是在结案前还需问得袁州的士绅。大人初来袁州,许是不知袁州百姓以族长牵头,族人宗族观念甚重。若是大人要判下一个案子,须得有族长点头,否则便是坏了规矩。这第三问,若是大人对县令结下的案子有所疑问,要推翻重审,还需看这案子之中所涉何人,是否会得罪不该得罪的人。”
“哦!”杨庸点点头,表示已经明了,杨庸恍然大悟,丁昌光所说的,不正是要架空他这个通判么?
“那什么又叫三不问?”
张耀同这次抢到了说话的时机,说道:“三不问,又叫三不管。县令判案不问,宗族内部事务不问,缉拿匪盗之事不问。这三不问,着实也是为了大人您所着想啊。一般案子也就罢了,若是牵扯到方方面面的扯皮案,大人何必惹上一身腥臊?宗族内部事务就更管不得了。尤其袁州的百姓同姓之人颇重,分了数十个家族势力,其中关系盘根错杂,一时半会根本摸不清楚。他们之间的事物,只要不是危机社稷,大人还是睁一眼闭一眼吧。至于缉拿匪盗之事,大人可曾听说袁州三年之内换了七个知州一事?”
“当然!”杨庸仔细地听,他们的嘴里倒是有很多重要的东西。
那张耀同说道:“据小吏所知,袁州境内有三股势力较强的草匪。一股在分宜境内,领头的叫袁盛,绿林送他绰号半条命,他有十八干将,号称十八铜人,实际上喽啰早过两千,是三股草匪中最大的一股。一股分布在宜春县与分宜县交界之处的罗霄山上,领头的是林里豹子苏二,据说其人是从北地而来,擅长马技,虽然手底下人马较少,只有两百余人,但各个都是翻山越岭,弓马娴熟的恶匪,寻常官军进了灵霄山,恐怕连他们的影子也找不到。第三股人马就在宜春左近的明月山上,他们在山上结寨,寨主是个文弱书生,叫个要命秀才甘复。这支人马最难缠,虽不打家劫舍,但时常冲击州府,强盗银粮库房。视命官如同草芥,有两任知州便是在出巡时被他们半路截杀的。这甘复自号袁州王,州府曾经进剿数次,均因匪寨守御顽固,打将不过而告终。”
“从来没有调过禁军来征剿么?”杨庸奇怪地问,都称王了,朝廷难道还能坐视不成?
“禁军么?张耀同笑道:“袁州府从来就没驻过禁军。最近的禁军远在洪州,且只有两千不到。别说是来袁州剿匪了,就算是自保洪州,也是捉襟见肘。”
杨庸听了他如是说,果不其然岳飞这个袁州兵马都监是个空壳子,手里连一个禁军都没有,两人目下一样,都是一穷二白的穷光蛋,只是岳飞至少还有个底子在,袁州城里还有五百多兵马,日后编练完毕,就可上表兵部,将他们充入禁军中去。而他杨庸却是个正经八百的空架子,袁州府的官吏们巴不得把他捧得高高的,只叫他不要管事。什么三问三不问,说到底,这就是要让他陪玩几个月,说不定没几天就调离走人了。
他却不知道和他相比,岳飞其实也好不了多少。
那军士名册上满满当当写着五百人的姓名,一应军械也都编造在策。可等他转完四门,满打满算袁州城内的守卫军士总共也不会超过两百人,而且大多数都是老弱病残,并不见“精壮”的军士。那些军士手里的武器锈迹斑斑,一应守城器械更是犹如破烂家具。
这问题就大了,牵涉到吃空额的罪责。回去正好碰到两腿泥泞的胡令同,岳飞便揪过他来骂了一通,那胡令同在岳飞上任之前也管这袁州的城防,对这件事有逃不脱的干系。见岳飞动了肝火,胡令同只好讪讪笑着,说一定彻查清楚。杨庸让岳飞消消气,他那里也是一头脓包,烦不胜烦。
州府半年多没有知州和通判,公文堆积如山,政令不通,实权更是旁落到胡令同的手里。其余三县县令更是对他马首是瞻,使得胡令同俨然成了袁州的土皇帝。杨庸要想成为袁州真正的主人,干出一番成绩,首要的就是要扳倒这个土皇帝。
但眼下他显然还没有这个实力,想扳倒胡令同要至少要有一个合格的理由和一干铁证。贪赃枉法或许是个由头,但其时宋庭里不贪钱的有几个?胡令同的月俸是十五贯,可他一出手就送了杨庸两千贯。不消多说,诸如江南西路转运使那,胡令同也定是送了不少银钱,说不定朝中重臣的某些人手里也在花着他的钱。
杨庸甚至可以想象,袁州一州的财富,都集中在这少数人的手里,他们把袁州当做了钱库,除去上缴的赋税之外,其余的都用来贿赂上司,百姓无钱可使,无事可做,这才使得袁州无兵可用,匪贼猖獗。
这里的局势已经烂到了根子上,不是一朝一夕能扭转过来的。
杨庸理清楚了这一切,心里也有了些想法。袁州官场看似简单,但上下联系甚紧,实为牵一发而动全身。那些地方宗族平日里勾心斗角,可一旦对上了官府又变得铁板一块。眼前杨庸唯一能入手的,就只有从这三股草贼身上做做文章。
饭得一口一口吃,事情也只能一步一步来。杨庸坚信只要打牢了基础,所有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但是得小心翼翼,不能操之过急。否则就真的和胡令同所料,呆不上几个月就拍屁股走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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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新军】
过了不几日,杨庸签下了第一道州府文令。
岳飞领着这道文令,在袁州四门设下长案,征募乡勇。第一批征募计划是三百人,必须保证每一个应征入伍的都是二十岁左右的精壮汉子。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杨庸给袁州百姓开出了优渥的条件,凡是家中有人应征的,便派钱三贯以作安家之资。凡是应征入伍的,除去安排食宿衣料之外,额外发给月俸一贯,一次性补给钱两贯。
杨庸的文令刚一发出,应征的人便排起了长队。以前乡勇应征假如厢军,地方财政并不十分给力支持,别说安家之资,便连入伍军士,每月也只有百文的俸钱可使。杨庸一出手就是大手笔,除掉一次性补给每人五贯钱了却后顾之忧,月俸一贯钱也可以在袁州买得两石米粮,合一百七十余斤,够一家五口吃一个月也还颇有盈余。
起初还有人不信官府会如此大方,直到见那真金白银时这才信服。大家口耳相传,不到一天便有七百多人应征。岳飞在郊外设了将台,对这七百人一一面试,确定他们不是家中独子的,不是身体残缺的,不是智力低下的,遴选一遍,七百人便成了四百多人。岳飞再舍不得扔下一个,便让人回报杨庸。杨庸听了细细一算,财政上暂时还支持地住,便让岳飞放手去干。
这一天花掉了一千四百多贯,杨庸却没有算完,第二天又让人去采买布料、皮革,给每人量身定做一套军甲,这一项差使又花去了六百贯。接着便是马匹、军帐、兵器、器械、旌旗,不一而足,不到一旬,杨庸便用掉了几乎三分之一的私房钱。茜儿算账算得心里都在流泪。期间杨庸也问胡令同要钱,听说是整备军阵,他却是十分吝啬,只从府库里拿出了一千贯钱钞。嘴里却说这钱本就是州府的,大人要用钱,又何必过问与他。
杨庸顺势拍了他一圈马屁,把胡令同哄得很是开心。再去问他要钱时,他却推说没有那么多现钱,只先后拿了一千五百贯。杨庸暗骂这是只老狐狸,但钱到手才是正理,无论多少他都不嫌少,而且这也不是一笔小数目,至少让他有了喘气的时间。
有这许多钱打底,整个袁州守备厢军便焕然一新。?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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