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是一条公狗第5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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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刻,她觉得自己的毛发翻飞,鼻间萦绕着一股浓烈而销魂的臭味。全身又冷又疼,四肢僵硬,像是被麻痹了神经。

    哦!日了个大爷!

    林昭然猛的站了起来,后腿传来一阵剧痛,支撑不住,又重重摔了回去。惊起一旁停留的苍蝇飞虫。

    她呸呸吐了两口,才发现自己嘴里爬进了不少蚂蚁,伤口已经化脓,她刚才一动弹,原本已经快要结痂的地方又流出一道黄铯间着红色的液体来。顿时纠成了一张苦脸,闭上眼睛,甚至没有勇气面对这糟心的人生。

    恶心,疼痛,饥饿,绝望,不停的在肉体和精神上交互折磨,

    从兴奋激动,尚未平复的活人,到一条身受重伤,被遗弃在垃圾场的土狗。饶是林昭然这样神经粗大的二逼,也实在接受不了。

    这已经不是四五度角忧伤能解决的问题了。

    她来不及细想,这个地方实在太臭了,拖着残腿先努力的往外走。走两步往后看两步,走两步再往前看两步。

    如果她一直是只土狗,她大概不会有这样的想法。

    如果她今夜没有多愁善感,她大概也不会有这样的想法。

    但她此刻四肢打颤,涕泗横流,有些自暴自弃了。人一旦消极起来,情绪就像被开了洞的汽球,根本控制不住。

    她也不知道走到哪儿了,就停在了路边,趴在地上不再动弹。

    裘道等裘安从重症室里出来,天已经黑了。

    他抹了把脸,去开车回家。

    半道的时候,隐隐绰绰在路灯下看见一只土狗。

    他只觉得那只土狗和自家的有点像。

    在他眼里,天底下土狗都一个样,如果不是林昭然那二到有气质的眼神,和额头秃出个性的毛发,他还真认不出来。

    裘道手指敲了敲方向盘,心道还好她自己变回去了。这大概是他最近遇到,唯一能称得上幸运的一件事。

    回去可以把被她抓破的毯子给丢了,顺便还要给沙发重新上个皮。

    裘道呼出一口气。

    不用焦心向师父交代了。

    ☆、残了

    午夜广播里放着一首歌,大概是新番动漫里的一个ed。

    林昭然喜欢看动漫,还喜欢看恶俗三流偶像剧,连扒拉扒拉小魔仙都不放过。靠吐槽来打发日子。但有些动漫是真的喜欢看,边看边用口水鼻涕混合液糊湿整个毛垫。

    她以为对狗来说这是正常的?她最不正常的大概就是智商了。

    裘道摇摇头,怎么会有人能蠢出狗样呢?如果她变得是一只二哈,兴许还真能无差别融入。

    “我一直在寻找着理由,

    让我能做回我自己的理由。

    如果说在你的心中,

    还有我的生命印记。

    不论是无尽的暗夜,

    还是漫长的土坡,

    我想有朝一日,

    我一定能顺利跨越。”

    大概已经开出了一公里多,遇到红绿灯车停了下来。

    裘道手握着方向盘用力一转,调过方向,往回驶去。

    那只土狗还趴在那儿,灯光下面可以看见几只苍蝇还在她的身边打转。他打开车门,走了过去。远远就闻到一股酸臭。

    那只土狗蜷缩成了一团,头被深深埋在肚皮里。裘道伸出手把它拽了出来。

    他清楚的看见,那只额头有块秃毛的土狗,下巴和肚子的毛上沾满了血渍,慢慢睁开眼,半阖着,认真地盯着他,然后眼眶开始湿润,瑟瑟发抖,将脸往他手上蹭了蹭。

    裘道喉结上下滚动,他弯下腰,把土狗抱了起来,紧紧贴在自己的胸口,一路跑回了车上。

    将它安置在后座,挂挡的时候连着两次都没挂上。裘道把头靠在方向盘上,冷静了一会儿,然后猛踩油门,往宠物医院赶去。

    他无比的庆幸自己回头看了这么一眼。他安慰自己道:没事,这样都能让他看见,说明她命不该绝,不会有事的。

    “为了让你能够做回你自己,

    在你悲痛欲绝,泪水盈眶的时候,

    在你孤寂难耐,心力交瘁的时候

    我会大声呼唤,呼唤你的名字。”

    林昭然最后听见的一句话是:“我给她打个麻醉。”

    再睁开眼,已经是白天了。

    裘道一脸颓废的坐在床边。整个人凹陷在旁边的坐椅里,已经好几天没有洗头洗脸了,发丝带了点油光,神色莫名沧桑。

    他眼皮半搭着,两手交叉叠在一起,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昭然才发现自己那时原来不是做梦。

    她抖抖耳朵,挪动着身体,一爪子盖在裘道的手上。

    裘道看向她,有些错愕。

    缘分,都是缘分呐!

    林昭然觉得,裘道一定是她的幸运星,这样都会被认领,这不是天命是什么?

    她觉得自己的血槽一瞬间回满。

    还能更糟吗?

    只不过是数据回档而已。

    而且起码现在她知道自己还是能变回人的。

    但裘道的视线,顺着她的狗爪微微下移。

    林昭然有些纳闷,跟着往自己身下看去。

    于是她就发现,

    自己没了半截腿。

    她的左后腿,飞了。

    林昭然的内心,炸了。

    她的表情以逐帧变化的频率,开始崩溃。然后头往后一仰,痛苦地左右打滚。

    听见动静,医生的声音外面传来:“里面,不要动!让你的狗不要动,伤口会裂开的。”

    裘道慌张的制住她,一手卡着她的脖子,一手卡着她的肚子,看她安静了,才松开手,劝慰道:“不要激动,不难不死,必有后福嘛。”

    林昭然一爪子搭在自己的残腿上,埋下头默默流泪:后福个大爷,老子的后腿都没了。

    裘道咳了一声,又说:“往好处想,如果你再死一次,总不会更糟了。”

    林昭然的狗爪一抖,眼中越发恐惧:老子还有三条腿,莫非老子还要死三次。

    裘道又说:“我给你预约了一个假肢。嗯,给你安个轮子,还是能跑的。”

    林昭然伤心欲绝:做条狗,我的毛已经不完整了,现在我的四肢也不完整了。

    裘道叹了口气,说道:“你总不会永远做一只狗的。林昭然,我会让你变回去的。”

    林昭然:……!!

    裘道也是一惊:“我以为你从来没有伪装过你不是一条狗的事实。”

    林昭然:……老子用生命在伪装好吗?!

    林昭然已经无力去追究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现她是一条狗的了。她早就知道,狗的身躯掩藏不了她的智慧,是金子总能发光。何况她也无力申诉,无力争吵。她现在哀叹的不是她的后腿,而是她的时运。

    是因为我忘了我的狗,所以上天给予了我再一次的惩罚吗?

    裘道出去了一会儿,林昭然便独自留在医院。她蹲在窗户旁边,望着马路上那长得动情的灌木丛。

    林昭然有如在寒风中萧瑟的番茄,还没长红,噗通一声,掉下来了。砸了个稀烂。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裘道下午再过来的时候,仪容整洁,拉了张凳子坐到她旁边,然后从小包里掏出一个平板电脑。

    林昭然狗眼混的铮亮。

    “你要知道,家里都是我打扫的。”裘道说:“床底下也是要打扫的。”

    林昭然心头一慌,他会不会偷看我的日记?

    “嗯,你文笔太差了。行文混乱,用词粗鄙。得多练练。”裘道又说。

    林昭然:你大爷的啊大爷!

    裘道把平板塞到了她的肚皮上,瞎扯着和她说了两句话,等医生给她换完药,用不知道哪里淘来的木板车,把她拉回去了。

    裘道是每天几乎掐着点回来,抱她下楼换药洗澡,然后又匆匆出门。

    可能是因为天气炎热,林昭然的后腿总是不结痂,撕开纱布后血淋淋的一片,虽然没有化脓,但也触目惊心。医生让他不要再包扎了,每天消毒完就这么放着。本来还想在她脖子上安个罩子,被她激烈的拒绝了。

    林昭然每天对上自己的伤口,什么食欲都没了。

    裘道推开门的时候,田园犬正用爪子,一根一根挑着碗里的葱丝,一双狗眼里满是嫌弃。然后对着已经快要冷却的大盆,闭上眼,嗷呜一声,低下头吃了一口。嘴边的毛发沾得油光发亮。

    裘道走上前,给她顺了顺毛,土狗舒爽的打了个嗝,差点翻过肚皮让他接着挠。

    裘道说:“果然和狗一个样。”

    一道雷劈在了林昭然的心头。

    果然和狗。

    ……果然和狗。

    林昭然张着嘴,像掉进了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深渊的山壁上刻满了“狗”字,在她以重力加速度下落的时候,还在不停的,用那个字,敲击在她的心涧。

    算了,跟这个世界说再见吧。

    林昭然迎着风,两只爪子抱上了窗柩,回过头,泪光闪闪的望了裘道最后一眼。

    裘道坐到窗户边的沙发背上,问道:“你到底是怎么变成丨人的?又是怎么变回来了?”他之前几次试探,也找了许多人打听,都大都觉得他是奇思怪谈,不予理会。即使他翻遍林家古籍,也没有任何此般的先例。

    但她却莫名其妙的变回去了。紧接着又变了回来。

    林昭然吠了两声。老子也不……

    林昭然猛然抬起头,她造!她造啊!她飞去跑进卧室,从床底下划拉出平板,然后热情的前蹄飞按。

    不一会儿,林昭然撤开爪子,把内容展示给他看。

    “林民,它砰了我!!!!”

    裘道抬头,懊恼的拍了自己的额头,说道:“我怎么把她给忘了呢?”

    林昭然扒着窗户,鼻涕紧紧贴在车窗上,震惊的望着窗外的豪华别墅群。虽然没有五步一楼,十步一阁,但也是五步一座,十步一亭了。

    人工砌成的小溪,多彩相间的鹅卵石,小巧精致的睡莲,郁郁的草地,苍翠的林木,依依的杨柳。每一处结构布置都是恰到好处。

    此处不仅风水极佳,而且生气蓬勃,灵力充沛。

    林昭然的内心在翻腾,原来林茗这么有钱!果然有钱人都是抠出来的!

    裘道说:“林茗才化形的时候,这是别人用来讨好她的。她不知道,就收下了。”

    林昭然汪了一声。

    “我代表林家送了她两个烤猪蹄。于是她就跟着你们姓林了。”裘道想起这事,忍不住笑了起来:“后来他们想把这房子要回去,还闹的很不愉快。”

    林昭然心道:能愉快吗?进了老子肚子的东西还想拿回去,简直是对不起自己的启蒙老师呀。

    “先天灵气越强的法器,越不容易幻化成形。但林茗不一样。”裘道说:“她是天地灵物,兴许还是上古神器。可惜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了。不会使用法力,也不知道怎么幻回本体。”

    不会使用法力又有什么。林昭然心想,她很厉害啊,连大妖的指甲她都能直接用脸皮给折了。

    “我觉得你们可以成为朋友。”裘道说:“毕竟林茗才六岁。她人很好,就是爱玩。”

    林昭然觉得自己脆弱的小心脏,最近不知道被天雷轰了多少次。

    六岁!精怪不都是以百为基础计数单位的吗?

    “到了。”裘道说。

    ☆、分析

    裘道抱着林昭然下车,蹲在门口的树荫下面等候。

    林昭然捧着平板,还没发问,悄寂无人的地方隔空传来几句歌声。

    “小邋遢,真嘛真邋遢,邋遢大王就是他……”

    “噶几噶几噶几噶几,我们爱你~”

    “啊啊啊,啊啊啊黑猫警长!森林公民向你致敬,向你致命,向你致敬!”

    林昭然:……

    然后,阳光不知道反射到了什么,忽然猛烈了起来,刺得她闭上双眼。锁链和踏板的声音开始若隐若现,跟前多了一辆自行车,正围着房子悠哉地绕行。

    林昭然险些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林茗咬着棒棒糖嘲笑:“门前大树下,蹲着一只鸭,快来快来看一看,他有多邋遢。”

    裘道摁灭了手里的烟,说道:“少女,出事了。”

    林茗说:“请叫我儿歌点唱机。”

    林昭然抓狂:这画风明明就特么的不是六岁啊!这特么都是九零后的回忆吧?!

    裘道说:“点唱机,要死人了。”

    “死了打110,没死打120。”林茗想了想说:“半死不活就打119,他们什么都管。”

    裘道接着说:“林昭然变成狗了。”

    林茗立马将脚踩上踏板,说:“变成狗,呵呵呵呵,好厉害啊!”

    裘道看她要溜,一个跃身扑了过来,抓住脚踏车的后轮,说:“之前在医院的时候,你把林昭然变回了人,结果她睡了一个晚上,又重新变回了狗。而且因为治疗不及时,土狗被截了一条腿。她现在是一只残疾的土狗。”

    “此题超纲。”林茗两腿蹬地,猛力的想往前走,咬着牙说道:“你不要徒劳了,我是不会承认错误的。”

    “凡事皆有命,你把人东西抢走了,有损阴德。”裘道说。

    “这话在和我说之前,你先去找证监会。”林茗回头,怒目相瞪:“让他们把钱还给我!也不多,几个月吃了十几个跌停而已。”

    裘道:……

    “真不关我的事啊大王!”林茗无奈道:“你也知道我没有法力,不能给人变形的,按理来说,我把她魂魄拉出来,是不会再附回去的。”

    “按理。”裘道说:“你的理不靠谱。”他无赖道:“我只知道你又让林昭然变成了狗,而且还断了一条腿。”

    林茗:……

    林茗怒了,跺脚:“你放不放手?你不放手我就喊人了啊!”

    裘道:“你喊吧。”

    林茗真的放声大叫:“救命啊!有柺子啦!爸!唐爸!爸爸!你在哪儿啊!爸……唔!”

    裘道从她嘴里拿出忽然打过来的纸团,拆开,里面揉着两张软币,还有唐自的真迹:“倒贴的,赶紧买走,大恩不言谢。”

    林茗不甘心地大喊:“爸!你变心啦!金娃银娃不如家里的狗娃呀!我走了就没人给你买充气娃娃啦!”

    “砰!”

    这次砸来的是一个硬物,林茗躲的快,回头看擦着耳朵飞出去的苹果,已经被碎尸万段了。当即闭嘴。

    林茗还是把他们带进了房子。

    林茗最初不知道有钱这东西。空有一套房子,却什么都做不了。正巧,一个叫唐自的人找到她,说愿意租下来,还答应给她洗衣做饭。林茗一听,卧槽那就太好不过了,于是他们就住在一起了。

    唐自身份成谜,裘道也不知道。这人时常不在家,裘道只见过一两次。

    他们这地方,实在是太诡异了一点。

    房子里面多余的家具没有,一张黑漆木制大方桌,摆在客厅中间,旁边又是米色的真皮沙发,配上深色木地板,那画风简直是绝了。

    林茗拖沓着鞋子往门口的毯子上一丢,坐上沙发。舒爽的呼了口气。

    一个很英俊的男人走出来,冲裘道点点头。几个人坐成一排。

    “首先,你看。人和狗。”林茗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你肯定比我专业。他们的魂魄是不能相容的,所以不可能附体。而且魂魄离开本体太久,自身也会消亡。”

    “我把她的魂魄拉出来,但是我拉出来的时候,她竟然是自带肉身的。”林茗委屈道:“我才特么的是见了鬼。这不是考点啊!”

    裘道问:“那你现在能把她拉出来吗?”

    林茗想了想说:“可以试试。”

    于是裘道把狗抱到她的面前。林茗一只手探到她的狗头,眼中白光闪过,狗身里飘出一缕气,在旁边凝结成了林昭然。

    林昭然一阵眩晕过后,睁开眼,险些痛哭流涕。她过去抱了抱地上不动弹的狗狗,说道:“这一次,我一定给你好好埋葬,你别再来找我了。”

    林茗说:“之前天黑没看清楚,完完完,不得了。我第一次见到能和狗的肉体融合的如此完美人魂。”

    林昭然:“你特么的什么意思!”

    裘道翻译道:“就是说你天生就适合当狗。”

    林昭然:……

    林昭然梗着脖子道:“反正我现在是个人了!”

    “这样不行的。”林茗说:“你还会变回去。而且大概很快吧。”

    裘道问:“为什么会这样?”

    林茗说:“她在不自觉地向狗融合。如果过长时间不回去,狗尸就会不能容纳生魂。那她到时候再融进去……”

    “会什么样?”裘道问说。

    林茗沉吟片刻,说道:“不造。大概会死?也有可能变回去?”

    林昭然瞪大双眼,扑过去抱住她的腿:“救我!你一定有办法救我的对不对?!”

    林茗仰头无奈道:“我都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样。”

    “引魂灯。”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唐自开口道:“你林家不是世代供奉着一盏明灯吗?”

    林昭然自己也是懵逼:“有吗?”

    林茗说:“我唐爸说有,那必然是有的。”

    “要怎么破解?”裘道说:“引魂灯其实不见了。”

    唐自眉头动了动,没有说话。

    林茗指着裘道说:“这不就是个知道内情的吗?”

    裘道说:“你当时要去偷引魂灯,我拦过你,没拦住。哪知道你就变成狗了。”

    林昭然讷讷道:“真的?”

    她怎么觉得这么奇怪?她没事怎么会去偷引魂灯?偷了然后呢?又怎么会变成狗的呢?她又怎么会一点印象都没有呢?

    她问:“引魂灯是什么?”

    裘道说:“上古灵物。据说能让人互换灵魂。召使引魂灯的人,就能真正的做道长生不死。”

    “有这好玩意儿,我怎么能偷的到!”林昭然拍腿道:“我爹一定藏起来了!”

    “因为师父根本就没藏,他一直摆在祠堂里。”裘道说:“它现在只剩下一个灯座,没有了神力除了林家人之外,没有人知道它的使用方法。”

    林昭然心想,那在林和眼皮底下也偷不出来啊。九曲回廊里的一草一木都是他的耳目。

    唐自说:“为什么你的肉体能跟着魂魄一起附身,大概只有引魂灯能做到了。”

    “谁也不知道跨物种魂魄融合会不会有什么副作用。至今也没有这样的先例。”裘道说:“而且你的行为已经有向狗进化的趋势了。智商难以考究。”

    唐自说:“引魂灯最强大的效力是让魂体和肉体完美融合。虽然你的魂体带着肉身,但确实难保你会不会真的变成狗。”

    林昭然的视线随着他俩的一唱一和左右摇摆,顿时被吓了一跳,傻道:“那到底是要怎么办啊?”

    唐自说:“引魂灯的事情你可以去找你父亲,没有人比她更清楚的了。”

    林昭然听见,下意识的猛摇头。

    “这件事情确实瞒不下去了。”裘道接着说:“师父大概是现在,最有可能知道,要怎么救你的人。”

    林昭然心想:他大概也是现在,最想要我命的一个人。

    她是极不愿意给林和找麻烦的。

    虽然道家讲求无为,但在林和的字典里,打不过的时候,才要讲道理,明明可以用拳头解决的事情,为什么一定要用嘴呢?骂人诅咒是多么不光彩的一件事呀!

    是以,一干师伯同门,一旦知道林昭然被欺负了,先内部教训一顿,再撸起袖子,拉帮结派的去找人算账。几次三番下来,最倒霉的还是林昭然。

    在以撕逼为主要格调,以动手为主要方式,你厚脸皮为主要技能的林家,告状等于自虐。

    林和敲着她的脑袋问:自己都解决不了的事情,你还想谁帮你解决?你以为天下众人皆你妈吗?

    林昭然心肝一颤,她脑海中闪过一个极端无耻的念头。林和同四大师伯装作不知情,不会就是为了让她好好体验一把犯错的后果,大惩大诫?

    林茗提醒道:“回去的时候记得把你的狗抱走。不然一不小心变回来了,你又在这儿了。”

    “能不能换只狗?”林昭然商量道:“换一只四肢健全的够。藏獒也可以啊!”

    林茗咋舌:“如果能换,当然也直接换个人了啊,你傻不傻?”

    林昭然惊喜道:“可以吗?!”

    林茗说:“当然不行啊!不一直在说不行吗?我要是有这能力还要引魂灯做什么?”

    唐自说:“因为他们同是天地灵物,所以可以互相牵引。但并不能过多干涉。”

    林昭然哀嚎一声扑进沙发,

    林茗拍掌道:“快各找各爸,各回各家。”

    ☆、祠堂

    林昭然不乐意走,她说:“我要再待一会儿,多感受一下四肢健全的快乐。”

    林茗望着木桌兴奋道:“正好四个人,不如来打麻将哼?”

    林昭然欣然同意。

    林茗喜形于色,跑回房间去拿麻将盒:“太好了!你知道吗?就我们两个人,只能打纸牌接龙。”她一面收拾一名怨念极深地说:“你知道什么叫接龙吗?就是纸牌界的俄罗斯方块。”

    “那有什么好玩的?”林昭然问。

    林茗说:“就为了这个问题,我沉思了六年。”

    几人热火朝天地打了一圈。但出牌越来越怪,走势新奇。

    唐自又摸了一把,扭头问道:“你会打麻将吗?”

    林茗说:“没打过啊!你又没教我。”

    林昭然和裘道俱是一愣,异口同声道:“那打毛啊?”

    林茗将手里的牌一推,高兴道:“我集齐七个了,可以召唤神龙了。”

    众人凑过去一看,七张牌,一筒到七筒。

    众人:……

    林昭然气结,指着她说:“你简直是在侮辱麻将!”

    裘道面无表情的说:“想法是好的。但这似乎和传统的不大一样。”

    林茗揉牌:“随便玩嘛,这么较真做什么?咱们又不赌钱。”

    众人:……

    林昭然陪她胡玩了一个小时,见识了不少麻将界的新规则,裘道像是要崩溃,找了个借口就要把她拖走了。

    林昭然满心的不愿意。裘道唆使道:“变成狗回去,这样你老爸就不会知道了,而且就算他知道了,也不好意思再责罚你。”

    林昭然醍醐灌顶,觉得卧槽很有道理啊!于是又让林茗给她变成狗。裘道便载它回灵力充沛的林家祖宅。

    熟悉的朱漆大门,九曲回廊。情味隽永,隔云相望的山水墨画。

    四个师伯依旧坐在大厅的中央,热闹的搓麻将。

    大师伯往门口看了一眼,惊道:“三条腿的□□不好找,三条腿的狗也不好找呀。小道道,你养的狗好特别啊!”

    林昭然:……

    二师伯盯着她的脸,问道:“这狗是不是越活越丑了呀?”

    “开什么玩笑。”三师伯说:“丑还能进化吗?”

    林昭然:……

    林昭然的怅念有如雨丝不绝,这四人的无情无义,让她的心情格调明丽不再。

    裘道把狗放在了麻将桌的正中间,问道:“师父呢。”

    大师伯:“里面的呢?”

    裘道转身即走。

    “把你的狗带走呀!”二师伯喊道。

    三师伯说:“把她抱下去,咱们再打一圈。”

    于是林昭然翻着白眼,被几人提着两爪丢到了地上。

    二师伯还念念叨叨地感慨了一句:“呀这狗也太丑了。”

    古意古风的榭水楼台,周围围绕着的是雾气朦胧的湖庭。

    苔痕爬上了石板,白云依偎着凉亭,芳草遮蔽着闲闭的柴门,苍松葱翠,溪花明艳。林和在远处招着手邀他过去。

    林和坐在走道的小木凳上,看他走近,搓着手,兴奋问道:“你和,林小丫,到哪一步了呀?”

    裘道被没头没脑的一句话问的一愣,还没问候,说道:“师父?”

    林和挤眉弄眼,甚是猥琐地说:“不要瞒我。我很开明的。我之前查林小丫的ip,然后发现就在你们家嘛!”

    “我这次来找师父,就是因为这件事。”裘道低垂着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说道:“徒儿是来告罪的。”

    林和架住他的肩膀,笑得眼角发抽:“不要这样。我说了,我很开明的。”

    然后两人同时开口道:

    “林昭然变成狗了。”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呐?”

    裘道抬起头,和林和对视了一眼。两人均是表情凝滞。

    林和眼珠四转,冷静了一会儿,颤声问道:“什么狗?”

    “就我上回带来的那只土狗。”裘道说。

    林和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脊背一僵,一只手尴尬的举在胸前。

    “不好啦不好啦!”小道士惊慌的跑进来,喊道:“大师兄的狗,把林家祠堂的牌位都撞翻啦!”

    林和又是吸了一口凉气,终于两眼一闭,向后厥过去了。

    林昭然有着这样引人注目的外形,作为祖宅里唯一的一只土狗,本来还苦恼着怎么才能混进林家祠堂。

    结果四大师伯麻将打的欢快,根本没发现身后的小土狗钻进了九曲回廊。

    林家祠堂是一个神奇的地方,大约是里面供奉的东西比较特殊,即使是灭个蜡烛,守门的小童都能自行脑部出百万字灵异小说。

    流有诸多志怪异谈。譬如林氏长族英灵未散,留守祠堂,譬如藏有机关,得之可覆灭祖宅,譬如藏有道法,得之可悟大道,譬如祭奉有上古神器,得之可长生不老,超脱轮回。最扯的是,林家祠堂里有一道暗门,可以穿越时空,窥觑天机。

    全特么是狗屁!

    林昭然作为从小在祠堂清洗牌位的继承人,可以负责而坚定的告诉大家,里面就是牌位,除了牌位还是牌位。

    林家流传千年,必然有涨有落,大多牌位的质量并不好,或被虫蛀了,或龟裂了,或发霉了,或不小心丢失了,或更不小心被她砸碎了。

    能认清字的她就偷偷给补一个,认不清字的,就装作没看见。

    摆不下的压箱底,隔段时间拿出来换一批,熏熏香,点点蜡。

    林和那厮更不靠谱,他连他祖宗五代的牌位都没认清楚,还是她照着族谱一个个翻出来的。

    那玩意儿上面如果有英灵,

    ……那她变成狗就很有道理了。

    林昭然满头冷汗。都是自家人,总不会这么凶残吧?

    祠堂门口一般是不会有小童看守的。大约就是守着点,让人去点个蜡烛,烧些纸钱,打扫卫生。因为能通过九曲回廊,找到祠堂的人少之又少。

    林昭然过去的,正巧。

    门口没人。

    于是她仰着头,看着头上那巍峨壮阔,苍劲有力的牌匾题字,缅怀一下曾经哭笑不得,又怨念极深的洗牌往事,顺便以沉重的心境哀悼一下逝去的先祖英灵。

    于是她就被接踵而来的小童发现了。

    小童一号惊慌道:“为什么这里会有只狗?”

    林昭然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蹿进祠堂。

    小童一号呼道:“莫非是狗妖?”

    小童二号连忙安慰他:“不是,这是道哥的狗。”

    小童一号说:“那现在怎么办?”

    小童二号冲了进去:“能怎么办!快抓啊!”

    林昭然少了一条腿,行动并不方便。两只狗爪按着,勉强爬上了桌案。

    小童一号一个猛扑,林昭然吓得毛发竖起,颠着只脚又往上跳了一阶,扫落一排的灵位。

    林昭然回头一看,小童一号二号手里拿着一个压碎了的牌位,一人一半,匍匐在地,念念有词,不住磕头谢罪。

    林昭然从高处往下望去,忽然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电光火石之间,她脑海中闪过自己攀爬桌案的画面。

    于是她驻步闭目,试图抓住那一点灵机。

    猝不及防的,都没能睁开眼,她被一根竹木竿子挥了下来。

    失重的感觉传来,林昭然竖直了尾巴,两爪抱头,高高翘起受伤的后腿。

    然后落入了小童二号的怀抱。

    小童一号哭喊着跑了出去:“不好啦,不好啦,狗狗把祠堂的牌位给撞翻了!”

    林昭然:……

    半小时后,林昭然被毕恭毕敬的摆在麻将桌上,妖娆的侧躺,目光不屑,望着前面一字排开的四位师伯。

    大师伯阿谀道:“小丫?最近玩的开心吗?”

    二师伯打着哆嗦,咬着下唇,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摸上她的后腿,说道:“我可怜的小丫,怎么就这么可怜呢?”

    三师伯掐着兰花指,说道:“小丫就是威猛霸气,不同寻常。”

    四师伯手里捏着两张牌,一脸灿烂道:“打麻将吗?”

    林昭然傲娇地扭过头。

    林昭然差点掀翻了林家祠堂,作为一只狗,又不能把事实说出去。面对小童一号和二号那惶恐的眼神,裘道赶到后,只好把林昭然先带回去。

    林和半句话没多说,现在还躺在他的竹木床上做梦呓语。

    一直到裘道抱着土狗,走出结界。

    林和从雾后走了出来,停在门口,看着汽车绕过蜿蜒土道,留下两排轱辘印子,再一眨眼,又只剩下两扇红色的门扉。

    二师伯说:“师兄。也许是天意啊。”

    “天意?”林和说:“哪个又才是真的天意呢?”

    “总比看她死了好。”大师伯说:“没什么比先活着更重要的了。”

    二师伯说:“林家已经不一样了。我见到她,就像见到谨冥一样。恍惚间已经二十多年了。”

    “不用替她担心。最难的时候都已经过去了。”大师伯说:“她母亲一定会保护她的。”

    二师伯想了想说:“还有那个奇怪的唐先生。”

    作者有话要说:  冷……到……骨折……

    ☆、起因

    裘道看了看时间,问道:“去医院吗?你想见见裘安吗?”

    林昭然想想也可以,遂汪了一声。

    裘道便照着方向往医院开去。一路上竟然都不说话。

    住院部的门卫和护士看见她,都要上来跟她打个招呼。全然没有人介意她是狗的事情。

    裘道把狗丢到门口,不负责任地走开了。

    林昭然翻着白眼回头看了看他的背影,傲娇地蹬着小短腿走了进去。

    裘安脖子上的伤也好了不少,已经拆线了。但看着却比以往更虚弱。她站在角落,歪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看见她进来,走上前把她抱到了床上。

    她支着下巴看向土狗,开口说了句险些让她失魂的话。

    “哥哥说你是个人?”

    林昭然:……

    “他说你是个人,不仅变成了一条狗,还是一条公狗,而且是毛秃了的土狗,最近又残疾了。他说没什么更糟糕的了。”

    林昭然抓狂:wtf!他这是在消费我的痛苦!

    “可是很多事情难过,或者不难过,不是看糟糕或者不糟糕。你的痛苦是老天是强加给你的,而我的痛苦是我自己活该得到的。”

    她手摸上了林昭然的头,用手指刮着她新长出来的毛。

    “我活不久了。我第一次明白尊严是什么。”她说:“我很对不起他。”

    林昭然想,裘道很关心她,也许还有些责备,但绝不是会想看见,自己的亲人,终日沉浸在往事,以忏悔为由,被悲伤溺亡。

    裘安心脏一阵不知由来的猛跳,力气像被抽干了一样,软倒在床上。

    林昭然脑海中又是一阵冰凉。她看见裘安闭着眼睛深呼吸,然后疲累的像是睡着了。不禁一阵苦恼,完完完,她可能又吸了她的魂力。

    她一个扭头,却看见了半张脸没有血肉,已经塌陷的鬼,身上衬衫被染成了红色。顿时吓了一跳。

    背后裘安穿着一套病服坐在床上,她抬起苍白没有血色的脸,忽然笑道:“你要杀我吗?是我害死你。我的报应已经来了。你要杀我的话,也让我解脱吧。”

    她闭上眼,屏住呼吸,。

    半脸鬼伸出手,虚晃着伸到她头上。

    裘安睁开眼,就见眼前那个半脸鬼咧开嘴,一半是唇角一半是白骨。他在她额头上轻轻抚拍,没有触碰到,他仍旧很小心。

    裘安倏然间热泪盈眶,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滚落到她的手背。然后开始沉重地、压抑地啜泣。再之后终于扑到被子上,开始嚎啕大哭。

    林昭然脑海中充斥着裘安当时没有说出口的话,层叠起来,刺得发疼。

    大多数鬼魂,死后弥留人间,都是因为一个执念或者一股怨恨。

    人活着大概很难看穿,人死后却会简简单单。

    护士推开门,小声道:“她睡了?”走到床边,帮裘安盖好被子,然后抱着林昭然出来:“让她休息,狗狗要出来了哟。”

    林昭然也很累。裘安的情绪有部分直接传达到了她的身上。她心里像被千百只蚂蚁啃咬过一样,不知缘由,心痛难当。

    大概是在半路睡着了。

    三个月前。

    林昭然和裘道坐在咖啡厅里。桌角摆着一盆袖珍的塑料假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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