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爱情像狗屎第16部分阅读
着你……”
濯玚似乎并未在听,他只是看着她,不停的哭。
身后有警官走进来,他重重的瑟缩一下。
“时间到了!”
蝶语大喊,“濯玚,相信我,再相信我一次!”
濯玚被从座位上拉起,他条件反射一般抓着电话大喊,“蝶语,我想你!我想你!带我走!这里都是魔鬼!他们……”
濯玚没有把话说完,就被拖走,他看上去很脆弱,所有的挣扎都有气无力。
电话筒被甩在空中,拖着电话线沉重的摇摆。警官走进来,把它放回原位,然后走出去。
那个寂寞得令人发慌的空间,重新空白一片。
蝶语走出监狱大门,双脚一软,跪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濯玚没有说完的话,她在他被拖走的时候却看到了,衣服下面层层的新鲜的伤痕。
他一定挨打了,他一定会反抗,他一定被更残忍的对待……监狱那种地方,是真正的人间炼狱。和濯玚关在一起的,一定是些穷凶极恶的人,他们会发现濯玚的不正常,他们会更凶暴的对待他……
蝶语的心痛得她喘不过气,她用力捶打,胸前早已被捏出一片淤青,却依旧无法令自己停下歇斯底里的哭泣。
这是她应得的痛。这是她活该要受的罪。
宫发臣不爱她,是他的幸运。因为所有爱她的人都要遭遇不测。爸爸死了,妈妈死了,海生也死了,濯玚在受罪。
可怜的濯玚,单纯的濯玚,从小就被厌弃的濯玚,永远长不大的濯玚,总是用自大残暴掩饰自卑脆弱的濯玚,坦率的爱着她的濯玚……他甚至不能适应这个正常的人类社会,他怎么能在监狱里呆着?
她凭什么呢?浑身上下也找不到可爱的地方。她才是最应该去死的吧,竟然苟活到现在。
你不应该割手腕,这么矫情的自杀怎么适合你呢?你应该直接从63层跳下来,你应该跌成烂泥然后被狗吃掉。
蝶语无法控制的哽咽,“让我去受罪吧,让我代替他……”
闵浩忠倚在车门上,一双眼睛冷淡的看着。一直看着。
他很想走上去扶起她。可是他迈不动步子。
若是今生,有一个女人,这样为你哭泣;坐监,也许值得一试。
她应该是爱濯玚的。
那个小子,到底得到了她的心。
只可惜,他看不到。如果看到了,嘴巴一定裂到太平洋去了。
蝶语说,“我们要快点救他出来,你知道的,监狱里的那些坏人,睡到半夜也要起来打人的!”
蝶语说,“闵浩忠,我们怎么忘了,精神有问题的病人是没有刑事责任的,濯玚不必坐牢的。”
闵浩忠有些担忧的看着她,但还是选择回答,“政府正在修改刑法,已经对精神病人的刑事责任做出新的修改。”
“为什么要修改?”她的眼神很空。
“宪法规定。”
“是谁,谁要修改?”
“郑议员。”
“郑议员?”哦,郑宁宁的父亲,国会议员。蝶语的神色有些恍惚,“是哦,没错,仅仅因为无知,伤害了别人却不必负任何责任,的确很不公正,很不公正……那受害者就太无辜了,”眼泪空洞洞的落下来。
她要为郑议员开脱,因为这样就可以安慰自己,他不是针对濯玚,不是要对付濯玚,只是那条刑法真的需要修改。
于是她很快笑起来,“可是,可是,濯玚不是精神病者啊,他只是个孩子,他心理年龄只有十岁,怎么可以怀疑心智不成熟的人呢?”
“濯玚是盛世总编程师的事,已经被法院得知。”
蝶语的视线直直的,她惶惶的笑一下,“就算濯玚是个编程天才,没有证据,没有证据就可以乱下结论吗?”
“蝶语,”他依旧静静的说,“宫发臣已经向法庭提交了那把濯玚自制的枪,也有人出庭作证濯玚曾在华士豪廷拿枪威胁宫发臣。”
蝶语站起来,摇摇欲坠,她愤怒的有气无力的吼,“闵浩忠,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讨厌你吗!”
他静静看着她。良久的沉默。厚重的像西伯利亚的雪。
“你总是毫无内疚的打破别人的所有希望!”
“对不起,我是个律师,律师只相信事实和证据。”他顿了一下,“宫发臣的背景太强大了,我也无力入手,并且……濯玚的母亲没有任何表示。”
他静静看着蝶语。看着她苍白的脸。
他们都知道,他已经把一切都说的很清楚了,那么清楚。
蝶语听明白了。
她对他点点头,“闵浩忠,你应该早点这样说。我不应该成为这件事的阻力。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要可以救他。濯玚本来就是无辜的。”
“即使是我,也无法完全相信他是无辜的。蝶语,我告诉过你,濯玚并非善类。”
“嗯,”她点头,“你也告诉过我,他会对他喜欢的人好。濯玚不仅喜欢我,并且爱我。虽然——我配不上这些爱,但我相信这些爱。”
她说完就走了。
……
……
……
濯玚用了三个月的时间来恢复。
大多数时间里,张医生陪着他。有时候,他不得不同意他们把自己捆起来。即使是这样,他依旧常常歇斯底里的挣扎,然后把自己弄的满身是伤。在梦里,他总是要挨打。监狱生活结束了,但是却在梦里继续延续。
那些人嘲笑他,当他们发现他的不同时,便开始暴打他。并以此为乐趣。有时候他睡到半夜,忽然被打醒,他们剥光他的衣服,抽他一顿,然后把尿撒到他身上。他们说,老天真他妈不公平,连傻子都做了少爷,并且还杀了人。
梦里他们依旧这样折磨他。他抱紧自己的头,眼泪浸疼了伤口。当他终于发现自己越反抗越挨打时,他便放弃了反抗。
他心里什么也没想。只记得蝶语的话,我相信你,我等着你。
那个女人又一次骗了他。
当宫发臣宣布撤销对他的诉讼,濯玚看到他脸上那一点微笑。
他对媒体说,“他毕竟是弱者。我要宽恕他,这样才能拯救他。”
这句话一时间成为各大报纸的头刊,“宽恕才可拯救”成为他竞选副市长的宣传语。
当他成功当选的时候,濯玚的身体也彻底复原了。
闵浩忠对他说,“恭喜你回来,濯玚。”声音很清淡。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蝶语说,“我不是战地记者!”
男孩拉着她笑,“那有什么关系,你只管拍就行了,还有比战争更好的题材吗?我们应该让全世界的人看到,和平年代里的战争是什么样子——难道你怕死?”
蝶语笑,点点头,“有点怕。”
男孩也笑,“其实我也怕。但是恐惧的根本目的是勇敢。”
蝶语听着他没有逻辑的话。
男孩笑着补充道,“就像战争的根本目的是和平一样。”
蝶语看着他的笑,“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男孩兴味地,“在哪里?”
蝶语懵,“呵呵,我随便说说的。”
男孩把挂在脖子上的相机一捞,“真是,这种话也随便说,你一定是个很滥情的女人吧?”
“啊?”蝶语尴尬。
咔嚓一声,她的尴尬被对方定格成画。
她只是带着护照跑去机场,说,能不能买一张最快起飞的机票,到哪里都行。
售票小姐说,有。
她拿着票,登机,落座,睡觉。浑浑噩噩的一个长梦。一觉醒来,空姐说,小姐,飞机到达巴勒斯坦了。
她走出机场,站在街头,忽然被涌至的人群冲走,她背着一个背包踉踉跄跄,在她跌倒之前,一个男孩抓住了她的手,然后大叫,“快跑啊,以军来了!”
于是蝶语便跟着拼命的跑。
她跑着跑着,忽然听到一声枪响,然后她竟然轻松起来。
那时候她想,人生真奇妙。
男孩盯着她手腕上的伤痕,一条一条。那里的皮肤异常的薄,薄的像透明的糯米糍粑,包裹几根明晰的血管。
蝶语抽出自己的手,傻呵呵的笑笑。
男孩也笑,“你热衷自杀?”
蝶语咬了一口有些发硬的面包。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就是问问,你知道的,记者对什么都好奇。”
“那也不用揭人家伤疤吧。”蝶语瞟他一眼。
“我都救了你一命,你让我采访一下当做报答不算过分吧?”
蝶语气,拧着眉头看他,“报答?你怎么不指望我以身相许呢?”
男孩揶揄的笑起来,“那敢情好,这年头娶老婆多难啊。”
老婆。老婆。
蝶语便想起濯玚了。
几天前她打越洋电话给思思了。思思一惊一乍的跟她描述濯玚、宫发臣、盛世……然后问她,蝶语你在哪呢,我怎么听着电话里乱糟糟的。
蝶语说我挺好的,瞎忙。
你忙什么啊?
啊?就忙些没心没肺的事。
“是为了他割的吗?”男孩问。
蝶语抬头,嘴巴停下咀嚼,“他是谁啊?”
男孩瞟了一眼她的手腕,“你现在心里想得那个人啊。”
“不是!”蝶语杏眼怒睁,好像有意要诋毁自己似的,“我为一个男人自杀了很多次,但是现在我爱的是另一个男人!怎么样,我就是这么滥情,你咬我啊?!”
男孩被她一吼,有点委屈起来,“我不就是好奇吗,那么凶,至于嘛。”
转身离开小房间,回来的时候却端了一碗方便面,笑嘻嘻的,“哎呀,是辣牛肉味的,最后一碗。”
蝶语把干面包一扔,夺过碗就吃起来。
男孩笑着,“本来就是给你的,抢什么啊。”
辣椒味一刺激,蝶语的胃口也出奇的好。
“说说,你现在心里爱的那个人,是个什么样的人?”男孩的表情几近谄媚。
蝶语便开始回忆,表情却是无限幸福,“他是一个永远也长不大的孩子,不过我还是爱上他,没想到我却因此而真正长大了。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没法在一起。”话锋一转,“不过,我也爱过一个很完美的男人,为了他自杀很多次,因为他不爱我。我这样的人,完全自作自受。”
说完,一笑,又自顾自吃起来。出溜出溜的吃。
吃着吃着,忽然听到男孩说,“其实罗密欧爱上朱丽叶之前,疯狂的暗恋着一个另一个女孩罗莎琳。不过罗莎琳拒绝了他。罗密欧很痛苦,他为了见罗莎琳而混入仇家凯普莱特家的舞会。谁知在派对上第一次见到了凯普莱特的女儿茱丽叶,对她一见钟情,上演了一场伟大凄楚的爱情。”
蝶语抬起头来,看着他。
男孩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继续说,“没有人怪罗密欧滥情,反而认为他是情圣。每一次他都爱的深刻入骨,直到他找到灵魂里相属的那个人,他愿意为那个人付出生命。并且最终也做到了。”
蝶语的眼泪噼里啪啦的掉在汤面里,她笑笑,“呵呵,真的够辣啊。”
男孩递上纸巾,“可别把眼泪掉进饭碗里,眼泪里有毒素,你这不是变相自杀吗?”
蝶语笑。
吃完面问他,“明天我们做什么啊?”
“明天我要运救助物资,你就在家里等着,物资到了,你就负责把他们发给孩子们吧。”
“嗯。”蝶语点头,又笑,“家?你把这里当家?”
“哥哥我四处为家。”男孩得意洋洋。
蝶语一筷子敲到他头上,“没大没小!”
男孩夸张的叫疼。然后又悄悄靠上来。
“哎,姐,”这小子真不拿自己当外人,“你相机里的那对裸男女是谁啊?”
“什么裸男女?”
“就是站在一土丘上的那张,满天星星那张。那样的身材,”男孩的眼神上下一转,“应该不是你吧?”
“谁让你乱翻我东西!”蝶语起身就追着打。
乱哄哄的。挺快乐。
生命里人来人往,爱爱恨恨,喧喧闹闹,到最后,还是一个人。
蝶语告诉自己,一个人,才是生活的真谛。
并非孤绝的单身只影的一个人,而是灵魂里感情上真正独立的一个人,无论被多少人包围,也无论被多少人隔绝,都是一个人。这才是人类真正应该有的生活状态。
和男孩似乎从一开始就很熟,男孩也从一开始就姐、姐的叫。仿佛认识了很多年似的。男孩叫张梓锋。新闻系毕业的。跑来战区,做很多反战工作,也帮助战区儿童。蝶语嘲弄他的名字,从此疯子疯子的叫。
蝶语也努力参与,给当地的孩子分发救助物资,给他们拍照。有时候也跟着锋子一起潜入游行队伍中,拍下一些激烈的冲突现况。
有时候子弹擦着耳边飞过去,蝶语吓得心脏都不跳了。发誓下次不要来。然而还是一次次的来。
没办法。她上了贼船。而且正义感和同情心泛滥。
再次被锋子嘲笑为“超级滥情的女人”。
有时候物资紧缺的厉害,而空运忽然中断,那些孩子饿的哭泣,然后饿得沉默。她想尽办法把所有能吃得东西都做成饭,喂他们,后来她自己也饿。
于是开始想念城市,想念城市里喧闹馨香的菜馆。
她叹息,到底不是个足够伟大的人。
蝶语累的够呛。饿的腹部疼痛。连喘气都艰难。已经持续了几天,她今天的状态非常不好。
结束工作后,坐在低矮的庭院里等锋子回来。她饿了,非常想吃东西。
有军靴的声音传来。她不知道是敌是友,撒腿就往房子里跑。
“蝶语!”她听到一声吼。
停住了脚步。
感觉两腿一热。低头一看,两裤管血。
她抬头看见了宫发臣,又低头看看自己裤子上的鲜红,人便软了下去。
周蝶语还是晕血。
他从蝶语消失那天开始找。三个月后终于找到。
还是凭着在新闻导读上报道巴以冲突的一张图片。蝶语在给几个小孩子拍照。
他找到报社,便查到了图片的来源,是一个叫张梓锋的志愿者拍摄的。
他考虑了很久才搭乘飞机过来。也曾一度担忧自己会莫名其妙被一个子弹打中。
然后他还是来了,并且见到了她。
她穿着土得不能再土的衣服,脸上花里胡哨的灰尘,并且见到他就立刻晕了过去。
他联系到大使馆,派车把蝶语运往市区医院。
蝶语的唇起了皮,并且很苍白。
他把她抱在怀里,隐隐的担忧着。
那天她跑来跟他谈判。求他放了濯玚。
他简直不能相信她竟然要求他放了几乎要杀了他的那个人。
他知道就是濯玚,虽然醉了,但是他觉得那个一闪而过的影子就是濯玚。
然而蝶语却铮铮的相信着那个傻瓜,绝不可能杀他。
于是他给了她一巴掌。他无法容忍她那么坚决的替另一个男人辩护,尤其是在他面前。
从前,蝶语的那些辩护和坚定的相信是属于他宫发臣的。
无论他做了什么,蝶语都坚定不移的相信他。
现在,她似乎是把爱都给了濯玚。
所以他忍无可忍的甩了她一巴掌,甩得她嘴角出血。
蝶语腾地跪下来,哭的稀里哗啦,断断续续的讲着濯玚在监狱里受的罪。
宫发臣听着心里酸涩。
这个傻女人,她难道不知道她越求他,他就越生气吗?
他要让濯玚死在监狱里。
她说,她会离开的。她不会再出现。只要他可以救濯玚,她愿意消失在天涯海角。她说,她已经求过濯玚的母亲了,林雅茹答应只要她消失,她就能保她的儿子出来。
宫发臣从她的话里听出很多问题。
然后他冷冷的对她说,“我要你留下来,一辈子呆在我身边做个情妇!”
蝶语忙点头,说好。
宫发臣私下与林雅茹以盛世30的股份达成协议,然后他对法庭宣布撤销诉讼。并且想办法解决那个可怜的代理司机的后事。一切打点的妥妥当当。周蝶语却忽然消失了。
他发誓一定要抓她回来。这个小骗子!
宫发臣觉得好玩,简直超过以往他们所有的游戏,令他觉得刺激,令他觉得紧张,令他充满斗志并且心痛无比。
他没有任何损失。他甚至成功的借助这一事件,得到了自己想得到的东西:地位,以及财富。
福祸相倚,果然出奇的正确。
为了成功,他可以小小牺牲一些。即使是一线机会,他咬住就不会松口。他相信是濯玚自己,为他制造了这个机会。
医生走出来,要他填写一些表格。
然后断断续续的埋怨。
宫发臣听不懂阿拉伯语,大使馆的一位工作人员用英语为他做了翻译。
意思是说,还好,胎儿保住了。世界上只有你们中国实行计划生育,但是这不能成为堕胎的理由。
宫发臣没听明白。
于是医生严肃的说了几句。就转身离开。
翻译人员说,那位小姐因为堕胎而导致芓宫壁过薄,不知道这一胎能不能保住。
于是宫发臣便想起几年前蝶语大闹婚礼前的那个夜晚。
她问他,她想要个他的孩子可不可以。
宫发臣那时候一心事业,并且对爱依旧处在厌恶之中,于是冷冷的说,他不想要增添不必要的麻烦。并且甩门离开。
那时候,蝶语也就二十岁不到。
也是唯一一次跟他提起孩子这个话题。
那时候她自己还是个孩子。
他觉得有必要确认一下,于是跑去病房,护士拦不住,只好放他进来,于是把他当做过于兴奋的父亲。
蝶语正在做b超,看着画面里跳动的黑点点,一脸幸福的表情。
“孩子的爸爸是谁?”他淡淡问。然后又觉得这个问题很愚蠢。
蝶语的视线没有一秒钟离开过那个跳动的小生命,听到有人问,也没去想是谁,脱口而出,“谁管那个?”她是笑着说的。
说完了,才想起抬头看一眼。立刻停住了笑容,“对不起,我只是……太开心了。”觉得自己不够诚意,于是又补充一句,兴高采烈的,“知道吗,以前医生告诉我说,我一辈子都没可能当妈妈了。”
护士说了句什么。蝶语没听懂。
两个女人比比划划,蝶语终于明白她问她要不要拍张照片留念。
yesyes。蝶语点头。
宫发臣便把窜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
等到一切都收拾妥当,蝶语便小心翼翼的捧着照片,笑得像一朵花,她对宫发臣说,“你带我回去吧,我不能呆在这里了,我要吃好喝好睡好。”
宫发臣看着她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她好像把之前那种种的矛盾冲突立马全部忘却了。现在她终于为自己全部浓烈奔放的爱找到一个最好的放置对象,她的孩子。
她的孩子不会拒绝她的爱,也不会反对她的爱。当然也不会有任何人出来阻挠她爱她的孩子。
于是她又一次把所有爱给了这个还未出世的小生命。其他人、其他事甚至不能有幸出现在她眼里了。
蝶语便是这样,从不吝啬,每一次付出都是全心全意全部。曾经那个接受的对象是他,后来,也许是濯玚吗?
但现在,他们都被她抛弃了。她要自己的孩子。其他人变得什么也不是。
她抚着肚子,一脸甜蜜,“宝贝小狗儿,妈妈带你回祖国。”
她怎么敢这么自信,他一定会带她回去?!
不过宫发臣还是带她回去了。
在飞机上他问她,“你堕过胎?”
蝶语正在喝牛奶。她停下来,看着他,然后点头。很坦荡很平静的表情。
“是我的?”
“嗯。”
蝶语继续咕咚咕咚的喝牛奶。“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自己不想要的。所以我去堕胎了。手术做的不太好。”
她忽然转头看着窗外大朵大朵的云,白白的,“哎呀,宝贝小狗儿,你快看呢,那些云真好看。”又转头对宫发臣说,“王后看到白雪然后生下白雪公主,我看到白云,你说会生下什么?”
宫发臣看着她自得自乐的样子,她大概已经全不在乎了,所以这么快乐。她一向擅长苦中作乐,也擅长忘记。她在众多苦难中学会了这项本领。
只是被她抛弃的人,没有她恢复的这么快罢了。
他摇摇头。
“是小狗儿啊。”她得意的笑,“因为白云苍狗。”
宫发臣也苦笑了下。
他的脑子里充满了二十岁的周蝶语,轻声问他的那句话:我可以要一个你的孩子吗?
那时候他甚至不愿意多花一分钟去猜测一下她这样问的目的。
她该是多么的紧张和忐忑。
他却冷冷的给出一句残忍的话。
他想象她一个人寻找手术的地方,想象她的失望和绝望,想象她躺在手术台上的痛苦。想象医生告诉她说,手术不是很好,你可能永远无法再做妈妈了。
她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那时候,顾海生陪着她。
她一个字也没跟他提过。
即使现在,她也没有一句责怪。
她说,那是她自己的问题。
宫发臣的左眼忽然流下一滴泪。烫烫的。
他已经很多年不曾哭泣。
二十三:意外成名
我想我的人生终于出现转折了。世界上最快乐的事终于发生在我周蝶语身上了:我终于要有一个家人,一个真真正正与我血脉相连的家人,一个永远无法与我撇开关系的人。
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我才知道我是多么的孤单。
周蝶语是多么的孤单。因为孤单,她不得不用力的去爱。
然而无论你去爱谁,总是担忧着,有一天他会离开。
现在这个躲在我身体里的小家伙,即使有一天他长大了,也离开我,但是我会知道,他无法抛弃我。
因为血缘是无法抛弃的。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我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人。因为爸爸妈妈并没有真正离开过我,他们的血还在我身体里流动。
周蝶语,从来就没有孤单过。
宫发臣新置了一套地处幽僻的别墅。
蝶语拒绝住进去。并且把那套小公寓的钥匙一并还给了他。
看着她灿烂的笑容,就像第一次的见面,海洋馆里那一小束阳光。她看上去像那时候一样,乐观,朝气,无惧,无畏——像正被谁深爱着。
宫发臣也无法提出更多的要求。
医生交代了,不能给她任何压力,她的胎儿并不稳定。
他不知道她从二十岁开始就承受着痛彻心扉的巨大遗憾,虽然他认为她不适合家庭,然而那却是蝶语最渴望拥有的。
他没有胆量说,蝶语,我已经放过濯玚,按照约定,你要永远留在我身边,当一个称职的情妇。
他也没有胆量说,不管我身边有多少女人,你其实才是唯一。
他更加没有胆量说,蝶语,我其实很爱你。
不管这爱是怎样的,自私也好,自负也好,它是爱。
但他无法再逼迫她,如果失去这个孩子,蝶语会彻底崩溃。
毁掉一束阳光,也许证明了一个男人的伟大。然而现在的宫发臣却被更为巨大的内疚充斥了。
在他名利双收、满足感到达顶峰的时候,内疚证明着他仍存的人类灵魂里的脆弱,内疚也最有力量的击倒了他。
一个男人,当他真正得知自己欠一个女人太多的时候,他会被内疚湮没。这种内疚会超越他的爱恨,使他重新开启男性原始的怜悯与反省,并且使他愿意做一切来补偿她。
男人一生中这样的反省机会只有一次。并且过时不候。
因为他会渐渐了解自己的这种弱点,并且发觉情感冲动下不理智的后果。他会渐渐摒弃这种内疚。这是男人的秉性。
所以,若女人有幸遇到这种机会,绝不该错失。
周蝶语绝不是个精明的女人。如果世界上真的存在“扮猪吃老虎”这种词汇,那么周蝶语属于“纸老虎”系列。
她虽然嘴上对宫发臣诸多怨言,然而她也始终相信那些痛苦最终是她自己给自己制造的。她付出了情爱,他也给出了宠爱。宫发臣不欠她任何。
所以当宫发臣问道,你想要什么,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她笑着,随意冒出了一句,“我什么也不想要。实在内疚的话,就欠我这一次,你要永远都记着你欠我一次。”
他欠她一次。
蝶语绝没有料到她的这句话实实在在的于一个恰当的时机撞到宫发臣心里。
这一句话的杀伤力正如宫发臣的那一句,以后你生命中所有的此刻,都要记起我。
蝶语每次做爱,的确无法完全不去想起那句话,进而想起他。
而宫发臣却因为欠了这一次,从此无法在蝶语面前抬起头来。
那种顶峰时刻的内疚,在以后的日子里,或浓烈,或转淡,但从未忘却,持续一生。
原谅别人的人,总是比被原谅的那个人强大。
这是真理。
蝶语很幸运的碰触了真理。
因为那一刻,充盈的母爱令她一往无前。
前提条件是,宫发臣的确是个值得爱的好男人——如果你不指望跟他天长地久的话。
蝶语住进了汤近辉家里。
海生以前拿他当哥,蝶语也没把他当外人过。于是住的轻松自在。汤嫂是个娇甜有点小心计的女人,不过热情善良,对待蝶语也很好。
蝶语戒了烟,戒了酒,戒了拍照。
一开始胎儿状况不稳定,有时候免不了连夜往医院赶。又有时候,腿间有血丝流出,她常常吓得半夜哭起来。汤嫂便整夜的陪着她说话。蝶语也不管她累不累,只管自己舒服。
状况一大堆,然而孩子比她想象中坚强。
胎儿四个月的时候,蝶语基本上不吐了,变的爱吃爱走动。尤其爱吃辣。汤嫂说酸男辣女,应该是个女孩。汤近辉却信誓旦旦的说那么好动,一定是男孩。
太后甜甜蜜蜜的过日子。
忘了时间早晚,忘了各色人等,只一心准备小狗儿降生。
终于有一天,汤嫂忍不住了,问小狗儿爸爸是谁。
蝶语才恍然。跑去医院一番折腾。
医生说,胎儿很正常。
蝶语茫然而焦虑,“脑袋呢?”
医生比她还茫然,“大脑发育也很正常。”
蝶语吼人家,“你个傻鸟,我是说智商!”
男医生无奈的说,“目前还没办法精细到那个地步。”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给蝶语上了一堂准妈妈预备课:情绪要稳定,不要过于激动;说话要文明,不要满嘴脏话;要温柔……这些都会给孩子带来影响。
蝶语马上一脸春水向东流,无限娇媚的柔声感谢医生。
把男医生弄了个面红耳赤。
直到回到家里她才开始担忧,小狗儿的智商问题。
她希望她的小狗儿是个正常的地球人。
蝶语每天被牛奶水果老母鸡伺候着。
终于某一天在电视上看到某个男孩的身影,她一眼认出了张梓锋。他正在接受采访。
笑容一如几个月前,不过有一只手臂负伤了。
他笑着说,小意思,不出三个月就能复原。
记者问了一个很俗的问题,有了今天的成就最想感谢谁。
张梓锋却给出了一个很不俗的回答——至少在蝶语看来:
他说,最想感谢周蝶语小姐。他虽是战地记者,但摄影技术不够,幸而遇到同是志愿者(有些谎言的成分——蝶语暗忖)的国内摄影师周蝶语小姐,她拍出了很多珍贵的图片,给了他很大的帮助。
这孩子真是会说话。
蝶语听着舒服。关了电视,才想起那天走的匆忙,只把相片整理好放在桌子上,就收拾了行装走人,都没跟男孩打招呼。
不过,当汤嫂捧来一碟水果沙拉,蝶语就彻底忘记了这回事。
然而不久之后,却有人找上了门来,希望她出席为战区儿童捐款的慈善晚会。发现她有身孕后,就更加卖力的邀请。
蝶语自然不肯的。
直到说客不经意间给出了一个理由:
孩子还未出生就已经为全世界儿童的幸福做出贡献。
蝶语的确也是耐不住寂寞的人。第二天当说客特意送上一件红色的抹胸长裙时,蝶语便沦陷了。
没办法,女人就是女人。无论什么时候,爱美都是第一天性。
蝶语穿上,美丽的耀眼。成熟又纯净,满含风韵。尤其隆起的肚子,让她充满母性的光辉。简直圣洁起来。
她配了一双金色人字拖鞋,镶着黑色水钻,平跟,柔软舒适。
蝶语对着镜子嘻嘻的笑起来。
她在汤嫂的陪同下,一派安详的走进会场。未期然,会场里布置的是她在战区拍摄的有关儿童的摄影作品。
那一刻她被震慑住了。
不是被自己的摄影技术,也不是被拍摄出来的作品,而是被画面里的那些孩子。
那些真实美丽的孩子,令她霎那就回忆起曾和他们朝夕相处的分分秒秒。那时候她很忙,忙着拍摄忙着照顾他们,忙着参加游行,忙着反战,照片洗出来又忙着离开。她从没有仔细看过他们深藏在表情后面的神态,她以为那不过是一些生活照,远远称不上作品。
她以为只有框架好了的人物或是风景才是美丽的,直到此刻才明白,最美丽的是人类脸上真实生动的表情。
“这些孩子太可怜了。”汤嫂眼眶湿润。
蝶语却回头对她说,“嗯,是有点可怜,但是他们每天都尽量让自己过得快活一些。”
汤嫂有点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蝶语微笑。以为自己说了一句很深奥的话震到了她。
谁知汤嫂一脸讶异的越过她,“蝶语,这张,也是你拍的?”
蝶语转身,跟过去,便看到了她和濯玚的裸照。
浩瀚星宇,苍茫的像一片闪烁的海洋。一男一女置身其下,以最纯真的身体相对,颇似东方版的亚当夏娃。
双手静静交握,男人把一个吻印在女人的眼睫上,小心翼翼,静谧得像一首小夜曲。
恰到好处的黑暗遮掩了身体的隐秘部位,恰到好处的星光又清晰了男女有别的身体轮廓,那些美丽优雅的线条引导视线作神秘无穷的追逐。
画框底部的小标签上,写着:世界。
汤嫂微微歪了脑袋,说,“虽然是裸照,但是也并不滛荡啊,唉……”深深叹一口气,“果然艺术的世界是我不能理解的。”
蝶语则咬牙切齿,“张梓锋,别让我看见你。”
“看见我要怎样,咬我啊?”男孩嘻嘻的声音传过来。
蝶语转头,便看见他,抬手要打,又发现他仍然吊着石膏的手臂。
于是住了手。
上下打量一番,点点头,娇柔一笑,“嗯,人模狗样的。”
锋子也笑,盯着她隆起的肚子,“就知道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蝶语捏住他的脸,“没大没小。”
锋子不顾场合的大叫,“别捏了,蝶语,疼!”
蝶语笑着,松了手,“不是一直叫姐吗,怎么改口了?”
锋子揉揉脸,嘻嘻笑,“你还不是一样,没通知我一声,肚子就大了。原来你当初是带球跑啊。”
蝶语柔柔的笑着,也不计较,视线在那些黑白的作品间游走,“锋子,认识你真好。”
锋子看着她,“很感激吧?”
蝶语点头。
“那要不要以身相许?”男孩的笑容依旧灿烂。
蝶语轻拍他的脸,像拍一只小狗,“如果我生了女儿,就许给你了。”
男孩淡淡一笑,“蝶语,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蝶语笑。这是她问过的话。
“在哪里?”也是兴味的表情。
“蝶语,你得自己想起来。”
蝶语讶异,“我们以前真见过?”
男孩笑得像一只狐狸。
然后蝶语的压抑变的有些震惊,进而惊恐起来。她匆匆转身,分不清方向的走。
锋子转身,就看到了裸照里的男人,衣冠楚楚,怒气冲冲的走来。
他以为他会首先挨上一拳。结果却只得到一个恶狠狠的白眼?br/>shubao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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