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长梦付芳华第20部分阅读

字数:17948   加入书签

A+A-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鹅慌乱的从大大小小的池塘中飞了起来,惊恐的逃离了这片土地。如若人跟天鹅一样拥有一双能飞上天的翅膀该多好,那么是不是所有人都能远离战乱,远离死亡。

    而她是我唯一的救赎,这么久以来,我第一次感到自己的双手沾满了无辜之人的鲜血,这就是主宰者吗?牵连无辜的人受累,让普通的世人遭受磨难浩劫,死于自己惹起的祸事,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

    备受煎熬。

    五岁的她又怎么承受得了如此大的打击?我看着怀里缓缓沉睡过去的她,像是看着自己最后的良知和人性,那一刻我知道,这个小女孩将是我人生中又一个最重要的人。

    与公孙鸣在姜国的一座边城里相遇,他向我跪拜,声音谦卑,“罗刹大人,我们有共同的目的。”

    我缓缓开口,“啊,你说的没错。”

    他抬起头,一抹极浅的阴冷笑容,“这个乱世欠我们的,实在太多太多了。”

    西夜是我跟他一手创办的,他想得到这天下,从而夺回自己失去的东西,而我想令姑苏和魏文公得到应得的惩罚。

    我带着她藏身在姜国的边城之中,世人眼中的罗刹已然死去,我更名为忆悔,他们都说我是乱世的主宰者,这天下全由我一手调控,可若我真的有那么大的本领,那又怎会迷失自我,而当自己每每忆起那些事时,心里总是充满了无尽的后悔呢?

    我后悔当日未同父王王兄他们一起死去,后悔擅自留了月蝉在红叶山上,后悔当她选择离开时我没有追去,后悔下了山做了魏国的相国,后悔因为私仇而与姜国大战,后悔再次见到月蝉后又选择离去,后悔离去了那么久后又回去找她,后悔带着她返回红叶山,后悔逃亡到黑鹅村……每每忆起,悔之莫及。

    她失去了五岁之前的所有记忆,而我编了一大堆谎话去骗她,让她相信自己的母亲因病去世,她的失忆也是生病,而我就是她的生父,我爱她,看着她一点点长大,却又体会到一种另外想都不敢想的幸福。

    小时候的她也会非常好奇,毕竟别人家的小孩子都有母亲,也有顽皮的小孩子会嘲笑她没有母亲疼,她哭着回家问我,“阿爹,静音的阿娘去哪里了?为什么不在静音身边?阿娘不爱静音吗?”

    突兀的心疼,我用手替她擦拭掉脸上的泪水,笑着告诉她,“静音,你的阿娘是最漂亮的。她是一位倾国的舞姬,而现在,她在天国尽情舞蹈,成为了仙女。”

    小小的她会破涕而笑,脸上绽放出大大的笑容,充满了自豪和满足。

    我就这样用一个个谎言从她身上骗取幸福,愈发愧疚,愈发自责,愈发觉得自己是世上最不好的父亲,愈发觉得自己亏欠她太多。

    那之后和公孙鸣鲜有接触,但我知道,尽管这么多年过去,他的仇恨和野心一刻都没有变。

    可我变了。

    我教了静音月下雪,也让她按时练剑练舞,尽管我从没有告诉过她西夜的存在,但这么些年来,公孙鸣一直认为我当初带在身边的这位小姑娘是我亲手培养的一枚棋子,这样就够了,如若终有一天我必须要告诉她所有真相,那也一定要在我将所有的麻烦解决之后才行。

    十二年来我都像活在一场梦中,这样平凡而快乐的日子让我渐渐明白,如果没有战乱,人们可以过的有多幸福,如果没有仇恨,人们可以活的有多轻松。这些想法让我动摇,是啊,就算我能向魏文王亦或姑苏复仇,那又能怎样呢?那样做的话就能让自己快乐吗?那样做就能让静音快乐吗?

    可有些责任,毕竟逃避不了。

    千百次的后悔敌不过那一天那个男人的一句话,“罗刹大人,魏文公那边已被说客说服,不日便会向姜国派兵,而西夜亦足够壮大,齐国方面,小人已全权掌握。接下来要做的,只是称霸后的封号问题……”

    我点点头,“公孙鸣,诸子那边由我出面,即使不是王室血统,届时你称王,天下也定不会有任何异议。”

    他拱手,“烦恼大人了。”

    我摇摇头,“别忘了你的承诺,那之后,还请为罗刹安个罪名假以处死,从此以后再也不要来找我,亦或我身边的任何人。”

    他低下头,“是,公孙鸣明白。”

    那张布了十二年之久的网终于到了收获的时候。我知道公孙鸣的为人,届时如若他真的封王,那对他的身份威胁最大的我断是不可能全身而退的。可我无论如何也不想将她牵连进来,那么将她留在祁月城会是最好的选择。

    可我忽略了自己养大的这个妮子的倔强,即使明知道没什么希望依然想要独自上京都去找我,她辞别慕青的那天晚上让我明白自己不可能就这样丢下她,而那个少年,我认得,姜国的七皇子琪陌,也在那天晚上出现,他皱眉问我,“你是她的什么人?”

    心里突兀的想,或许这个少年能成为一切的转折点,他仇恨姑苏,也绝无可能臣服于公孙鸣,早前公孙鸣就在说这位少年如何聪慧,或许会比姑苏更加棘手,那么,告予公孙鸣让他与他暂时结盟,尔后我在暗中扶持这个少年,让他真正具有与公孙鸣较量的力量,或许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呢。

    我开口说道:“琪陌殿下,在下有一件事有求于你,不知公子可否行个方便?我是什么人不重要,只是如若公子真的想寻求西夜的帮助的话,那我想,我还是能帮上你一些小忙的。”

    他看着我,呵呵一笑,“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那之后,儒家嵩山之上,白发苍苍的儒家长老走了一步白棋之后,抬起头来看着我微微一笑,道,“罗刹,人心也许远比你想象的要复杂。”

    我挑眉,执了一枚黑子答道,“哦?”

    他和善的笑,“主导这天下的,从来都不是哪一位仁人志士,而是全天下人民的人心。你要为公孙鸣求得一番正名,诸子不会反对。但,罗刹你有没有想过,天下人会不会反对呢?”

    我微微一笑,“这乱世乱了太久,结束这一切的,必然会被奉为英雄,过程并不重要,重要的永远是结果。”

    本以为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可是我却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姑苏的反应。

    对于西夜这些年来的壮大,他不可能毫无察觉,尽管他或许不知道我还活着,并且在幕后操纵着这一切,但他也不可能一点准备都没有的任人宰割。

    只是当我发现时,一切都晚了。

    然后我才发现,生命中到底是什么最重要,我可以用一切去换的她的安全,西夜,王权,亦或我的生命……

    而现在,便是与他约好的再见之日,我没有带任何东西便走进了姜国王宫,自以为是的主宰者,拥有的实在比普通人多不了什么。但也少不了什么。

    一世长梦付芳华。一世劫篇完结

    一世长梦付芳华倾紫月

    更新时间2014-05-1317:27:字数:3878

    当司越将自己手中的长剑刺进那个男子的胸口时,他知道自己这一生也走到尽头了。

    是否越是信赖一个人,那么就越是不信赖一个人?没有人知道答案。

    但司越自己清楚,在那件事发生之前,那个男子在自己心里拥有何等尊贵亦或神圣的地位。

    十五岁,当自己第一次败在他的剑下时,他就向他跪下发誓,要让自己的剑护在他之前,他会是姜国未来最伟大的王,而他将是为他开道的第一功臣。

    没有人怀疑他的忠心,庆元公没有,凌司马没有,墨琦没有,他自己也没有。

    那信赖是如此的牢固,像一根绷紧到极限的缰绳,看似怎么也扯不断,但如若稍有松动,便会立马紧缩成一团,伤了执着的那一方。

    他在他的耳边冷声说,“你该死,琪陌。”

    我也该死。

    可终归下不了真正的狠手,剑尖擦着心脏刺穿了他的身体,他知道这不足以要了琪陌的命,但却足以要了自己的命。

    公孙鸣拉了他走,“凌越,一切都还来得及补救,且暂避麻烦。”

    他摇摇头,“你带月娘离开就是了。”

    红衣的女子脸色惨白,两行眼泪顺着眼角大滴滑落,“司越,对不起,对不起。”

    他侧过脸去,“你走吧,月娘。”

    她固执的拉着他的衣袖,微微颤栗的身体,梨花带雨的脸庞上布满了哀求之意,“一起走,司越,求你。”

    第一次见到她其实并不是在那个西夜安排刺杀姑苏的晚上,早在那之前他就和墨琦一起去过那里,那时候西夜的态度还没有那么明确,但他们也一眼就看出来这个红袍的女子是枚重要的棋子无疑。墨琦执了酒杯,脸上的表情神秘莫测,“司越,你觉得那位女子怎样?”

    他看了看台下正在跳舞的她,微微点头,“是西夜的人无疑。”

    墨琦哈哈一笑,“我不是问你这个,我是说,你觉得她漂亮吗?”

    他古怪的看了看他,“你看上她了?别忘了,西夜可是个危险的存在,里面的人,是敌是友又怎能说得清楚。”

    他摇摇头,“你错了,我既没有看上她,也没忘记西夜的存在。我的意思是,如若想跟西夜顺利结盟,或许这个女子会是一个关键所在,那么,你认为西夜会怎样安排才能将其顺利的安插在我们之间呢?”

    他皱眉,思索片刻后答道,“你的意思是,以后或许这位姑娘会常伴你左右?”

    他差点将入口的酒尽数喷出,“错了,也许是常伴你左右。”

    他眯着眼瞧着楼下舞台上的女子,她有一头及腰的长发,衬着身上的大红舞袍,显得异常乌黑秀丽,一颦一笑间略微有些俏皮意味显露,却又瞬间隐藏了去。

    “谜一样的女子。”

    他在心里暗暗的想道。

    而爱上她并非刻意,就连救下她也是墨琦的命令,纷飞的花瓣雨中他紧紧搂住她的腰,轻声笑道,“对着一名手无寸铁的女子使用暗器,可着实称不上是君子所为哦。”

    所谓的英雄救美只是双方表明态度的一次时机,就连当事的两人也是心知肚明,可他还是忍不住盯着她那双漆黑湿润的眸子看了很久,仿佛一个隔绝于世的幽谷,那么神秘,明知道危险不已,却又是那么吸引人,他想,这个女子,到底有着怎样的过去?

    而关于月娘自身讲述的身世,他是聪明人,该相信多少又不该相信多少心里都有数。多么有趣的两个人,就那样打着亲密的幌子互相欺瞒,但又打着欺瞒的外号互述真情。

    月娘带着静音出去置添衣服的那天他暗暗的跟在后面,于是她与掌柜的一席对话都尽数被他偷听了去。

    “经过这么多日子的观察,静音姑娘既不是姑苏的人,貌似也跟老国君扯不上任何关系,只是琪陌殿下好心带上的一个小姑娘而已。这个消息,还要烦请你替月娘禀报一下主人才是。”

    掌柜的皱了皱眉,“如若属实,那么这位小姑娘要么大有来头隐藏极深,要么就真的无关紧要。不管是那种情况,依我看以防万一还是除掉为好,现在就是个极好的机会……”

    “不行!”红衣的女子急忙出声制止,话一说出才发现自己有些失态,急忙理了情绪平声说道,“就这样除掉她指不定会惹上什么不必要的麻烦,再等等吧,过些时日应该能有些更重要的发现。”

    他在暗中笑笑,心里却不知道为何有股莫名的喜悦之情浮出,看来,她也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子而已。

    这样,该多好。

    他不知道的是,那一刻开始对她放下戒心的他,注定会在不知不觉中爱上她。而等自己发觉时,有过挣扎,有过抵触,想到过这或许只是一个圈套,但还是忍不住让自己沉浸进去,无法自拔。

    他在墨琦面前跪下,“墨琦,我是不是该死?我控制不了自己的心,我想保护她,尽管或许有一天她会与我们为敌,但我还是想保护她,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白衣的男子背对着他,转身时脸上却已布满笑容,“司越,如果爱一个人该死,那么我也该死。或许她们是我们命中的一个劫,只是想不想要避开这个劫,却全凭自己的意念了,不是吗?”

    他惊愕的看着他,良久后,轻笑出声,“那岂不是这次北行,最大的收获并不是与西夜的结盟了?”

    白衣的男子哈哈一笑,“那是自然。”

    得到那个男子的认可后,他似乎爱得更加理所当然,那么毫无顾忌的任自己的情感表达,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时候的他显得多么幼稚,似乎幼稚这个词语早就离自己而去,但每每当她路过自己身边时,自己加速的心跳和些许的脸红还是会显露而出,那些时刻他是那么确定自己的快乐。

    汴丰城的那段时光是那么快乐,大家一起斗嘴,他和静音总是互掐,而静音总是爱扯上月娘,墨琦自然又是站在静音那边,蓝鑫和君確则一副完全搞不懂状况的样子。那时候的他们就像一群真正的游山玩水的孩子。

    可接踵而至的那些悲伤摧毁了一切,纯真朴实的快乐,若有若无的友谊,朦朦胧胧的爱意,全部都已回不去。

    蓝鑫死了,他是西夜的人。

    君確走了,他是姑苏的人。

    宫嗣死了,他是老国君的人。

    那么,接下来呢?他是琪陌党,月娘是西夜派,而静音,是那么的无依无靠。

    等待他们的命运到底会是怎样?他开始担忧,恐惧。终究自己不是墨琦,不能那么沉稳的去思考,去处理,去解决……看不到出路的他开始想要放弃,想要逃避,又有什么办法呢?终究不是一路的人,终究不能有好的结果。

    在京都城里与她们分开后,不到一天他就开始思念,想着她们现在会在何处呢?有没有找到歇脚的地方?自己今天的话语又会对她们造成怎样的伤害呢?可越是这样越是心烦意乱,越是告诉自己不要去想就越是想,这样痛苦的时候也只有一醉方休最好了。

    在司马府里醉醺醺的度过了几日,直到白袍的男子闯进了自己的房间,进门就是重重的一拳将自己打醒,声音前所未有的急切,“静音和月娘呢?”

    他打了个机灵,“我不知道,我们进了京都城就分来了,墨琦,她们不能被王发现,不是吗?”

    白衣的男子气的不轻,连脸庞都变得铁青,“司越,要是她们中的任何一个有个三长两短,你就等着迎接我的愤怒吧。我才不管父王或者姑苏怎么想,如若想要保护她,就算是要我放弃这个天下,我也要倾尽全力去兑现我的承诺。司越,你太让我失望。”

    他愣在那里,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房间外面,起身时眼里已不再有颓丧和迷茫,墨琦,你说得对,就算是要我放弃所有我也想要保护她。

    于是我将长剑刺进了你的胸膛,因为是你告诉我,不要畏惧,如若足够爱,那就为她倾尽所有。

    你知道吗?当你为了我和月娘向公孙鸣求情的时候,我是那么的感激和幸福,想着就这样拥有她,同时跟随于你,司越这辈子就完整了,哪怕有一天我们一起失败,一起战死沙场身首异处那也值了。

    因为感激,因为钦佩,因为敬仰,因为忠诚,因为信赖,因为依靠……所以,变得愤怒,变得失望,变得残忍,变得冷血,变得失控,变得背叛……

    尽管距离那天已经过了十多天,但他没有后悔那样做。只是说不上恨,冷静下来的他已然明白这不是他的本意,只是奈何事已至此,如若再让他选择一次的话,他也照常会给墨琦那一剑,尔后不会跟她一起逃离,而是将他亲手送到宫里医治,至于自己的结局,已不再重要。

    跟着公孙琦逃到了齐国,期间一直有她陪伴。她不再像之前那个腼腆的月娘一般看到自己就会脸红,这十几日,她更像一位贤惠的妻子,每时每刻都对自己嘘寒问暖,表现得是那么完美,似乎生怕他会生气,他会皱眉,他会哭泣,他会后悔……

    终于,他们在月夜中拥吻,月光绵长,衣衫褪尽时,他听见她低低的啜泣,微不可闻。

    “司越,对不起。”

    他没有说话,却显得有些粗暴,发泄或者是报复,仇恨还是疼爱。

    唯有月光洒满了整片天际,明明那么稠密,却又单薄的仿佛立刻就要散去。

    这样没有意义的逃亡结束在另一个月夜,那一天用过晚膳的他发觉自己的脑袋异常的沉重,昏昏沉沉的就要睡去,却又强撑着看向一旁的红衣女子,她就坐在那里无声的落泪,尔后伸手抚摸自己的脸庞,眼皮闭上的最后一瞬感觉到她的嘴唇印上了自己的唇,以及一滴还未掉落到自己脸上就已察觉到其散发出来的寒意的眼泪。

    再醒来时,她已不在自己身边,去的那么彻底,连一封信都不曾留下。

    可他知道她去了哪里,或者她本来就是那里的人。

    他还记得他对自己说的话,如若想要保护她,就请放弃全天下。

    他买了马匹,背了一把红缨长枪,别了一把吊坠宝剑,像一位战士般踏上了征程,甚至自己都忍不住从嘴里开始哼唱出苍凉的战歌。是啊,当初不是就说过么,要让自己的剑护于他身前,现在,不是应该兑现承诺的时候么?

    墨琦,一起战斗吧。尽管在不同的地方,尽管知道壮士不归,燕雀不返。但还是请让我跟你一起去实现愿望,最后的愿望。

    圆月高悬。

    姑苏府外,紫袍的男子血染长袍,宝剑断,长枪折,意气风发,豪情万丈。

    姑苏府里,红袍的女子梨花带雨,血浸唇,身躯颤,伤心欲绝,肝肠寸断。

    直到他的血液流干,直到她的眼泪断绝。

    她踏出了房门,空气中的血腥味凝固,颤颤巍巍的走向道路尽头,那里,紫袍的男子倚靠在墙角,都还能听见血液流淌的声音,却依然有完美的微笑的脸庞,未闭的双眸就那样直直的望着自己,似乎在说。

    “月娘,我会保护你。”

    她跪下,抚上他的眉,将自己的脸庞贴上他的脸庞。

    “你真的很傻,总被我骗,还是一如既往。”

    倾了一地的烂漫紫月,繁华散尽,唯有耳边低语,仿若梦呓。

    他们都曾爱,他们都曾伤,他们都曾生,他们都已亡。

    一世长梦付芳华。倾紫月篇完结

    一世长梦付芳华万花零(一)

    更新时间2014-05-1317:28:字数:2639

    那天,属于我的那朵花在我的手上枯萎凋零,终不再重来。——公孙鸣。

    齐国仿佛生来就很尊贵,无论是它长盛不衰的国力,还是礼仪有加的行事之道,亦或齐都岳阳那惊艳天下的万花齐放,一切都在表明,生在这个国家会是多么的幸运。

    可我恨透了它。

    没错,它很高贵,于是优雅的皇室看不起奢华的贵族,而奢华的贵族看不起土气的豪绅,土气的豪绅,则看不起贫贱的百姓。

    我的出身是那么的低,以致于看惯了白眼,看惯了伪善,看惯了轻视。

    而他们都不知道我也轻视他们,轻视豪绅,不屑贵族,甚至蔑视这个国家的皇室。

    在我看来,被人称道为贤君的齐宣王也不过如此,如若他能撇弃他那虚伪的外表,正视这个外表光鲜亮丽,内里腐朽不堪的国家的话,那么齐国称霸天下指日可待。

    可他是那么满足于现状,那么注重形式,那么维持形象,仿佛高贵的外表能令自己看起来像是神一样,从而被万世称颂赞扬。但他忘了,只有自己真正成为神,只有自己真正拥有令世人颤栗的力量,人们才会花心思去记住,花心思去修饰,然后花心思去感恩戴德万世传颂。

    他不明白,所以我只能去教他,或者直接放弃他,转向下一代齐国国君更好。

    从一个普通平民爬升到太子侍读是那么的艰辛,尤其是在齐国这么个阶级制度观念如此根深蒂固的国家。

    所以我一定要抓住这些来之不易的成果,我一定要珍惜,到时候齐国称霸,历史也一定不会忘记我公孙鸣,然后终有聪明人会发现,如果没有我,就没有齐国的称霸,那我就是真正的神了,不是吗?

    齐国的储君——公子琏起初也是那么的瞧不起我,似乎出身低贱的我连看他一脸都是对他的亵渎,总是想尽一切办法羞辱我逼我离开,可当我于齐都与道家十三传人大辩贤道而不败时,他终于瞠目结舌,亲自拱手于我,表示愿意拜我为师学道。

    属于我的道路看起来是那么的通畅,我似乎都能看到自己带领齐国军队踏平乱世的场景了,那些日子我夜夜狂笑,多年的努力和隐忍,都到了尽头,现在,在齐国,说起公孙鸣,所有人都是脸含敬畏,视若神明。

    而她的出现,那时候,说不上是好事,但也说不上是坏事。

    其实早在那之前就有所耳闻这个齐国最美也最令人头疼的公主的大名,世人称其美貌可赛嫦娥,却顽劣不堪,喜捉弄人,就算是自己的父王也敢蹬鼻子上脸与其在朝廷之上吵闹,甚是传奇的一个女子。

    那日我如往常一样在太子殿里教授公子琏为王之道,我凯凯而谈,“所谓王者,当戒骄戒躁,戒欲戒痴,既不贪婪于财物,也不沉迷于女色……”

    “哈哈哈……”

    从房门处突兀的传开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我微微皱眉,望向门口,见一白衣女子一只手搭在门上,一只手捂着肚子,笑的前仰后合甚是夸张,尽管笑的那么不矜持,可漂亮的眉眼却仍是最完美的组合,即使是我也有片刻的沉浸和失神。

    公子琏也侧过了头,见到门口的女子后脸上一变,却又马上皮笑肉不笑的开口道,“哟,漠烟姐,你怎么今天有空来王弟这儿来溜达溜达了?你不是最讨厌读书什么的了吗?”

    听了他的话后我反应了过来,原来她就是那个漠烟公主。我立马收了书本,向门口的女子拱手道,“在下公孙鸣,在这里向漠烟公主请安了。却不知是否刚刚公孙鸣说了什么错话,令公主觉得好笑至斯?”

    她收了笑,摇摇头,“哎,没什么没什么,就是突然想到,你要是想让我这个生来好色的王弟戒掉女色,那恐怕只有直接送到太监总管那里去给他来一刀这个方法可行了。”

    公子琏闻言又是脸色一白,“漠烟姐,你我好歹关系也算良好,平日里也是井水不犯河水,怎的能想出如此恶毒的方法来对付我?”

    女子白了他一脸,那一瞬间的俏皮表情令我心里颤了颤,急忙低下头不敢再直视于她,那种诡异的痴迷感觉在我的心里久久萦绕,却是怎么也弄不明白。

    “我是听闻你这儿来了个什么齐国第一贤士做你夫子,心里好奇想要来看看这个聪明人会不会与我们长的有什么不一样,比如多个脑袋什么的,不然哪有那份闲心来管你管不管得住自己的下半身这种事情,好了,这个人也看见了,除了比我们肤色黑了一点之外,看起来也没什么不同,太令人失望了!这就走了,不必送了啊。”

    说完她就要迈步离去,而我却不知为何偏要出声叫住了她,似乎更像一种本能的反应,“且慢。”

    她闻言停下脚步,转身好奇的看向我,“嗯?”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何要阻止这位公主的离去,一时间四周寂静无声,气氛略显尴尬。我轻轻咳了咳,开口道,“漠烟公主,在下并不是因为比之常人多了什么才显得聪明,智慧这种东西,每个人都能通过学习而拥有它,如若公主不是赶时间,为何不在此地静坐一会儿,与琏殿下一同学道呢?”

    白衣的少女好奇的眨了眨眼睛,公子琏听了我的话后惊讶的掉了下巴,平常人对这个麻烦的公主都是避之不及,哪有主动邀请她留在此地的?

    她又是哈哈一笑,“你这个人有趣,他们都怕我,你倒是一点都不怕,有意思,那我就留下听你讲一节课吧,不过……如若我不满意,保管明天你就得收拾行李滚出皇宫了。”

    我颔首,“在下一定倾尽所能。”

    她点点头,“琏弟,给姐让个座。”

    公子琏立马起身为她让座,末了还眼神复杂的看了看我,似是不明白我为何要这样做。

    我笑笑,“方才我说,身为王者不应该沉迷女色,似乎漠烟公主不是特别赞同?”

    她吐了吐舌头,“没有啊!我很赞同,只是嘛……你这个人授课也不贴合实际,自古以来有哪位君王不是后宫三千的?这都快成称王的标准了,似乎后宫美人越多说明自己这个王当的越成功,普通人纳多了妾就会被人称道好色,可王就算纳再多的妾也不会有人对此指手画脚,按照这个标准,其实每个王都是色鬼。你若想让王者不好色,那恐怕只有阉了他或者让他好男色了。”

    我点点头,“恩,漠烟公主说的很有道理。自古王者皆好色。但是,依在下看,好色的王皆不配称王,好色的王皆成不了大事。在下并非反对王亲近女色,只是凡事皆要有度,过之则不及,譬如琏殿下,日后若手握齐国王权,而有称霸天下之心的话,则应明白,红颜祸水,女色不可贪的道理。夜夜笙歌虽奢靡,国亡之声定不远。”

    公子琏闻言皱眉思考,漠烟公主看着他一副苦恼的样子甚是好笑,拍拍他的肩膀后说,“哎,琏弟,红颜祸水啊,今次回去后,就快把你那些后宫们都解散了吧,你的夫子是个好夫子,听他的话啊,千万不要沉迷女色,齐国的未来就靠你了啊!乖。”

    公子琏抬头白了她一眼,“日后若是谁娶了漠烟姐,定是再不敢纳妾了的!”

    她扬起头,“那是自然!我的夫君必然只能爱我一个人,若是还敢分心爱上别人,看我不阉了他才是!”

    我看着前面这个霸道蛮横说话毫无顾忌的公主,心里却不知为何有暖流涌动,这么些年,看惯了虚伪的面具,假惺惺的友善,忽然看见这个生在皇室却出落得如此自然的花朵,我第一次觉得,原来即使是皇室的人,也都有他们可爱的一面的。

    万花零(二)

    更新时间2014-05-1317:29:字数:2262

    在那之后,这位公主没事的时候就会来公子琏听课的地方坐坐,很多时候她都只是趴在石桌上睡觉,并没有听我讲那些枯燥的大道理,偶尔睡醒来也只是爱问我一些刁钻古怪的问题,比如为什么齐都的那些花儿只在春天开放,如若一年四季都开的话那该多好,而又为什么要有炎热的夏天和寒冷的冬天,要是一年所有时节都是春天那该多好。

    很多问题我都不必回答,她会皱眉自己思考一会儿然后就释然接受,所有人都觉得这位公主没心没肺整天浑噩度日没有一点内涵,可我知道,她其实比这个皇室里其他任何一个人都聪明,正因为她聪明,所以她选择无视那些会令她苦恼的东西,而去选择那些让她觉得开心的东西。

    或许在她的心中,也不是每一个人都值得信任,也不是每一个人都能让她那样肆无忌惮的大笑,也不是每一个人都能走近她的内心。

    我不知道我是否值得她信任,是否是能走进她内心的人,但她在我身边总是睡得那么香甜,而后来我知道,她的母亲因为生她,难产而死,而她的父王,也就是齐宣王,在她十岁之前从来没去过她所在的地方看她,甚至连宫女太监都很少踏足那里。每天陪伴她的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偶尔飞临那里的小鸟,亦或某天悄然盛开的院中野花。

    那么小的她总是很害怕,总是感觉很孤单,晚上更是害怕得睡不着觉,甚至养成了失眠的习惯,那些想象中的魔鬼和幽灵一直占据着她的脑海,即使用力尖叫也不会有人理睬吧?因为那么大的一座庭院里,能陪她说话的,只有自己的影子。

    命运总是充满偶遇,充满巧合,充满不定。

    譬如那夜,极少失眠的我不知为何失眠,又不知为何未像往常一样点起油灯读那圣贤书,而是饶有兴致的穿了衣服绕道去西苑打算看昙花,路过她所在的庭院时,她也正好推门而出,看到我后略有惊讶,尔后展颜一笑,“大才子这是要去哪里会情人么?”

    我哈哈一笑,“会情人倒说不上,只是听闻西苑的昙花会在今夜盛开,故想前往一探,却不知漠烟公主深夜出门又是为何?”

    她挑眉,“你管我?我说我这是要出宫去喝酒你信不信?”

    我觉得好笑,“信,当然信,这世上还有齐国的漠烟公主不敢做的事情吗?”

    她呵呵一笑,“也不知你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算了,不逗你玩儿了,我是失眠睡不着,打算随便溜达溜达,正好,大才子也没事儿,我就跟你一起溜达去西苑看看昙花吧。”

    我鞠躬道,“能同闻名天下的漠烟公主一块儿去看昙花,这不知是天下多少男儿的梦想,在下今次真是走了大运了。”

    她摆摆手,“少给我摆这些酸礼仪,你不觉得烦我都觉得烦,走吧,西苑离这儿可还远得很呢。”

    说完她率先迈步走在了前面,我无奈的对着她的背影摇摇头后,快步跟了上去。

    夜里的皇宫像是一只睡着了的巨兽,安静的蛰伏在这块土地上休息,而我们在它的身体里无声的游走,空气湿稠,晚风微凉,不远处有掌灯的三两宫女打着哈欠路过,也带不起我跟她哪怕一丝话语。而我是那么迷恋她的背影,只想让道路拓得更远,让我这样一直看着她,也算是一件圆满事了吧。

    她在前,我在后,她停下脚步我却没有发现,直到她出声时,我已离她这么的近,甚至都能感觉到她身体散发出来的温度和淡薄香气。

    “你说,父王他是不是一直不喜欢我呢?”

    我停下脚步,“嗯?”

    她背对着我叹气,“哎,你说,父王他是不是认为是我害死了母妃,所以一直以来都不愿意见我,一直以来都恨着我呢?”

    我恍然,聪明如我,却在此时找不出什么好的言语来安慰这个明显情绪有些低落的公主,暗中焦急不已,急忙胡乱出声,“哪有,齐宣王一直视漠烟公主为掌上明珠,天下人都知道的事实,他又岂会不喜欢你呢?”

    她苦笑,“错,你们都错了,父王其实并不喜欢我,只是为了维持齐国的美丽形象,所以他需要我这个公主,总有一天他会想办法摆脱我,有可能是将我嫁到异国他乡,也有可能……”

    “不可能!这种事绝对不可能!”

    我也不知为何会这么急忙的否定她的话,似乎潜意思里在告诉自己,这种事绝对不能发生,我不会让它发生,一定。

    她转过身来,那么用力的摇头,“你又知道什么?这么久以来,他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每次我和其他公主们一起去见他时,他的目光从来都是避开我的,我那么拼命的想要得到他的注意,甚至不惜去到朝上大吵大闹,可这样却也让他越来越失望越来越寒心,为什么,为什么只有我生来就失去了母爱,更得不到父爱。我前世到底做错了什么才会得到如此恶毒的诅咒!为什么?”

    声音到了最后已是歇斯里地。

    我走上前去,用力的抱紧她,她明显一愣,尔后拼命的在我怀里挣扎,可我不管不顾,用尽全力将她束缚在我的怀里,不一会儿她就停止了挣扎,紧紧搂住我的腰,尔后放声大哭,“为什么!为什么父王不能喜欢我呢?我好害怕,好害怕得不到他的爱还要被他惩罚,那些孤身一人的日子我再也不想过了。”

    我在她的耳边低语,“没事的,没事的,你不会再孤单,更不会被嫁到异国他乡去,你会得到齐宣王的爱,还有更多人的爱,更多人,你的兄弟姐妹们,你未来的丈夫,你的孩子,孩子的孩子,甚至平凡的陌生人……他们都会爱你,都会陪着你,让你不再觉得孤寂,不再觉得寒冷。”

    嚎啕大哭变成低低啜泣,良久后,终于变得无声,却依然埋头在我怀里,使我都不禁怀疑这位公主是否已然熟睡,忽然觉得这样多好,能这么拥抱着她,让她觉得安心,让她可以依靠,而自己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她的一切,心里是那么甜蜜,就像已然拥有了她。

    这样多好。

    我们就那样紧紧相拥,很久很久之后她才终于有了动静。她抬起头,黑夜隐去了她的脸颊,但在想象中一定已是布满红霞。

    “公孙鸣,你愿意娶我吗?”

    我将下巴抵在她的额头上,“那是我这辈子最愿意做的事。”

    却不知是何时已行至西苑,月上柳梢头,院里的昙花募的盛放了一地,白色的?br/>免费电子书下载shubao2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