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长梦付芳华第19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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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岁之前的生命中,师父从不允许我沾酒,可那天他却从自己房间里取了好几坛子桂花酿出来,他笑笑对我说,“罗刹,我以前常常担心那些尘封在你心中的仇恨会毁了你,让你变成一个偏执而暴虐的人,那对接下来几十年的天下百姓来说绝不会是什么好事,我总是想怎样才能教会你去爱,教会你去体谅,怜悯,学会善待,学会关心。大概是我老了,却不知道要教会你这些的,也许能是其他人,某个对你来说非常重要的人,你说对吗?”

    说完,他瞟了瞟旁边端着小碗偷偷皱眉抿酒的月蝉,我看了看他,再循着他的目光望了望她,她看见我们俩一齐望向她,眨了眨眼愣在那里不知所措,师父哈哈大笑,我也由衷的在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

    师父,对吧,如果能一直拥有她,那么我是否就能如你所愿的那样,成为一个善良而宽容的主宰者呢?

    一世劫(四)

    更新时间2014-05-1317:23:字数:2375

    那一天我被师父逼着喝了好多好多酒,待终于支撑不住趴到在桌上后,迷迷糊糊的听见师父的叹息,“亦或许,这对你来说,又是另一重劫呢?”

    那一年,红叶山上的红叶堆了好厚的一层,傍晚时分她常常要拉着我陪她去屋前那片树林里散步,而我认为那个时间段应该是静心悟道的时候,略有不满的我终于问她,“这么一条路都走了好多遍了,每天都是这么一副样子,难道都看不厌的吗?”

    她看了看我,摇着头嘻嘻的笑,“怎么会一样呢?明明每天都不一样好不好?每天,脚下走过的地面都跟前一天不一样,难道你没注意到吗罗刹?今日自己脚下铺垫的红叶,早已不是昨天路过的那一片了啊。”

    有微风袭过,吹乱了她额前的青丝,她就那样着了一身红衣立在我的前面,伸手捋了捋散掉的发丝,而红叶眷恋,片片卷贴在她的身上,微风不停,红叶不落。

    我轻轻笑了笑,“师姐,师弟愚昧,来年你还能再来教导我这些道理吗?来年,红叶山的红叶还会掉落,树叶走了,可树木本身怎样都不会变,这条小道也不会变,那么,如果来年你还能在这里,我一定就能明白师姐话里的含义了。”

    她看着我,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一种莫言的情绪,良久后,灿烂一笑,“当然了,来年师姐也一定会在这里,一直教导到师弟学会为止。”

    我亦灿烂的笑,“那么,约定好了哦,师姐。”

    约定好了哦,约定好了哦,漫山遍野的红叶都听到了,绵延不绝的群山也都听到了,成群结队的小鸟也都听到了,我们也那么确定,彼此都听到了,不是吗?

    师父似乎对自己的辞世早有察觉。

    在那个寒冷的冬天刚刚开始的时候,他叫了我们去大厅,那时的他跟平时没什么不一样,却又让我们隐约感觉是那么的不一样。他笑笑,从身后取出两把剑,告诉我们说,“这是我当年拜为晋国相国时,晋宣王送给我的镇国之宝,此双剑,一为锦雀,一为长鸿,乃是由一块玄铁打造成的双生之剑,当年执锦雀的是晋国的锦雀公主,她本会是我结发一生的妻子,却不幸得了不治之症早早就去了。现在我将它们送给你们两个,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看了看月蝉,她也看了看我,相视一笑后,齐齐的点了点头。

    师父又笑道,“罗刹,为师能教给你的东西其实早就教完了,你很强,为师对你的期望也很重。为师希望你不仅仅是因为想要报己之仇而去主宰乱世,你要报的,是天下人的仇,是这乱世中所有不幸之人的仇。这个天下太乱,红叶派并不是为了某个君王,亦或某个国家能称霸而去培养传人,而是想能有那么一个人去结束这种罪恶的仇恨循环。我希望你要么拯救这个世界,要么将它彻底毁灭,这样至少还能得到新生。你明白吗?”

    我点了点头。

    他满意的点了点头,尔后望向月蝉,脸上的笑容温暖而真心,“月蝉,因为你的到来,这个枯寂的红叶山像是有了生命一样,为师真的感到惊讶和高兴。而你的愿望却是最符合为师的期望的,答应为师,跟罗刹一起去改变这个乱世,虽然你在红叶山上呆的时间没有罗刹长,但为师知道,你对于天下大道的理解却已不比罗刹弱多少。我这么个老人家,这辈子吃到的最好吃的饭菜,也就是你这个从宫里逃婚出来的公主做出来的了,呵呵。为师希望你能一直陪着罗刹,只要有你在,为师相信他一定能找到解救天下人的办法,你明白吗?”

    月蝉看着师父,点了点头。

    师父又满意的点了点头,尔后对我们说,“今次为师要下山去一趟,但你们要记住,也许为师再也不会回来这里了。不要找我,也不需要等我,罗刹,当你觉得天下哪个君主还称的上贤明二字时,你们便可下山去了。红叶派的传人,走到哪里都是主宰者,即使是那些诸侯王也不可凌驾于你们之上。倘若日后遇到什么有资质的人,便将红叶传下去。可为师更希望看到的是,这个乱世在你们的手中结束,在那之后,再也不需要什么救世主了。”

    那个时候,红叶山上的红叶尚未完全腐朽成泥,点点红润浸在他离去的道路上,我和月蝉站在屋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直到很久很久之后,都不能接受他就那样再也没有回来。

    “呐,罗刹,你说师父年轻时候是个怎样的人呢?”

    “他是那一代的主宰者,一怒而天下怒,一静而天下静。”

    “那你呢?你会成为怎样的主宰者呢?”

    “我会成为一个能保护所有珍惜之物的主宰者,不止是我不再失去,天下人也再不会失去。”

    “嘻嘻,那个时候的天下,一定比天堂还美好吧。”

    那个时候的我,只是想着,既然我都是这个世界的主宰者呢,那想要保护她,又有什么困难的呢?

    她离开的那天,我的生命开始走向腐烂。

    我还什么都来不及说,而她只留桌上的一封信向我诉说。

    “罗刹,对不起,我走了。

    我的父王因为我的逃婚被活活气死,而我的大哥继承的周王朝,再也经不起我的再一次任性。

    很多时候啊,我都在想自己为什么身为一国公主,却连自己的爱人都不能挑选,却连自己的幸福都不能决定。后来,我想明白了,原来幸福不一定就一定要长长久久,而爱人,不一定就一定要一直走下去。

    我们都有太多理由去反抗命运,但我们也有更多的理由去屈从命运。

    就像那红叶,罗刹,我多想它们一直那么鲜艳而美丽啊,可即使我每天都去看它们,到最后印在脑袋里的,却还是它们慢慢腐烂的场景。

    对不起,是我违背了师命,更让你失望,师父说,只要我陪在你身边,这个乱世就一定能被拯救。可是,师父忘记了,要拯救这个乱世,那该付出怎样的代价才行呢?

    我身上流着周室的血,即使要死,也一定要为周室而死。

    不要来找我,罗刹,我希望你能实现你的愿望,那也是我的愿望,师父的愿望,天下人的愿望,救救这个乱世,救救这个乱世中的人,也救救我。

    最后,罗刹,下一次相见时,你会装作不认识我吗?一定会的吧,因为啊,我是这么的令你失望。”

    我握着那封信,就那样孤零零的站在房里,很久很久,唯有指甲陷进血肉的痛楚在提醒着我这不是在做梦。

    冬日的红叶山是那么的萧条,唯有纵横交错的枯枝毫无生气的斜指天空,少有鸟鸣,静的像是一方被遗忘的世界。

    我坐在门前台阶上,一等就是三天,三天里不吃不喝,望穿秋水,直到连视线也模糊,直到眼前的那条再熟悉不过的道路都开始显得陌生。

    然后他来了,魏国的国君魏文公。

    一世劫(五)

    更新时间2014-05-1317:24:字数:2551

    年轻英俊的他看起来不像是一国之君,倒更像是一位儒雅书生,学道士子。

    他看着我,灿烂一笑,“我记得你,小时候在王宫里我们见过,你是卫国的小皇子,我是魏国的小皇子,那时候我问父王你是谁,父王说你是我以后的左膀右臂,是我最忠实的朋友。”

    “罗刹,来吧,来寡人这里,我们的时代来临了,这天下将再也没有人能阻止我们。”

    我抬眼看了看他,他的眼里盛满了那么多的野心,仿佛想一口吃掉这整个天下,可他说的没错,这天下,也许早就不该再存在了,那么毁了它就是最正确的选择。

    我接受魏国相印的那天,全天下的人都听到了魏文王的狂笑,“今次孤拜红叶派传人罗刹为相,从此以后,魏国除寡人之外,所有人见他都得行跪拜之礼,罗刹的话就是寡人的话,罗刹的意愿便是寡人的意愿。”

    我至始至终都没有对他行过一次君王之礼,他也倒是真不介意,似乎真如他所言,这魏国就好似是我自己的国家,在这里我拥有绝对的权利,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那时候的魏国还没有那之后那么强大,甚至与邻旁的姜国都有很大的兵力差距。

    不久之后我便向他谏言,请求领兵攻打姜国,高坐于王位上的他哈哈大笑,“罗刹,魏国总兵力为三十万,今次,孤便给你二十万,去吧,若胜,务必斩草除根,若败,务必保留火种。”

    我向他微微颔首,“谨遵王命。”

    那一战,对面领兵的是名声大噪的姜国大皇子,公子姑苏,即使在红叶山上同师父隐居时也曾听到过他的传闻,十五岁便能带兵完胜燕国,师父还曾告知过我,“罗刹,公子姑苏或许会是你这一世的对手,战胜了他,你才算真正得到了红叶派的认可。”

    双方僵持一月,他料想我的粮草即将告竭,若想胜必然会发动突袭,我甚至都能想象到他会如何的排兵布阵,那些用来故意引我上钩的弩军会在何处,而他会将自己引以为傲的重甲骑兵藏在哪里……似乎战局早就注定,接下来要想的,只是如何按照魏王临走时告知我的那样,斩草除根。

    二十万姜国士兵,就算叫我的将士们上去一刀刀砍也得砍好久,可这次的战场实在微妙的那么合适,甚至上天都在有意向着我这边,一场暴雨过后,原本快要枯竭的黄河再次泛滥,那里,或许是最适合他们埋身的地方了。

    那个男人在最后的时刻向我求饶,“罗刹!吾降已!愿以吾之人头换取姜国其余战士之性命!吾愿亲写血书,汝可令人呈与吾之父王,姜国保证以后再也不与魏国开战,粮草马匹年年进贡!一切顺应魏王的号令!”

    我对他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这个乱世每天都有那么无辜的人死去,无数的妻离子散悲欢离合,更何况,战争本就是一种罪,那么参与其中的每一个人都是罪人,谁死谁生,也不过是上天的判罚罢了。

    我转身离开,“一个不留。”

    那一战轰动了全天下,魏国毫发无损摧毁姜国的消息像一阵清风般吹入每个人的耳朵中,天下人惊讶,恐惧,颤栗,似乎魏国是一头需要仰望的雄狮,它的血盆大口向谁张开,那么谁就得被吞食。

    魏文王的眼中野心更甚,他甚至跑下王位来同我拥抱,边大笑边说,“罗刹,你说吧,这天下的宝物中,你最想要什么?不论是什么,孤答应你一定都取来给你!”

    脑海中突兀的浮现出那个立于纷飞的红叶中微笑的红衣女子的场景,却又在下一瞬间就自我否定了去。如今姜国已彻底失了元气,即使不被灭,那也会沦为卑微的二等诸侯国。似乎大仇已报,而我也该觉得心安。我对着魏王淡淡一笑,“罗刹别无所需,还望魏王能允许罗刹辞了这魏国相印,今次这天下已再没有哪个诸侯国能强过魏国,而魏王又是如此年轻贤明,称霸之日定不会太远,已再不需罗刹在一旁辅佐。而罗刹天性淡泊,喜爱自然,再者,红叶派也还需要有人能继承下去,所以还望魏王恩准罗刹去云游四海寻仙求道,倘若有朝一日魏国确实有难,魏王只需书信一封,罗刹自然会立刻赶回。”

    他愣了愣,片刻后略显急切和惊慌,“相国这是何意?难道是本王有哪里招待不周吗?还是说在这魏国朝廷上,有谁对相国大人不敬?”

    说完,他沉着脸扫了一圈旁边站立的众位大臣,所有人连忙埋下头,噤若寒蝉。

    我笑笑,“魏王言重了,在这魏国,魏王给罗刹的权利实在太大,大到罗刹自己都于心有愧。罗刹此次想要出走,着实只是因为自身意愿,与诸位大臣实在毫不相干。”

    他沉默了很久,表情挣扎而犹豫,而后,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叹了口气道:“明日是孤为你和众将士准备的庆功宴,也是孤迎娶十三夫人之日,本以为是一件双喜临门的好事……哎,罗刹,至少等过了明日再走吧。”

    我微微鞠躬,“谨遵王命。”

    第二日,魏国的都城前所未有的热闹和繁华,而魏王宫里,大大小小的诸侯国使节一一前来,对魏王道一声恭喜,顺便一脸敬畏的看了看身旁的我。年轻的王身着一身大红喜袍坐在高位之上,脸上的笑容半真半假,似是有所期待,又似是有所顾忌。

    终于在一阵锣鼓声和鞭炮声后,王迎来了他的第十三位如夫人,大红花轿落下,蒙着盖头的新娘子被人搀着来到王的身旁,魏王声音淡淡,“你就是远道而来的周室之花,那个上一代的周王最宠爱的月蝉公主吗?如今的周天子,也就是你大哥还真是看得起我这个小小诸侯,居然愿意将你远嫁到这极北之地,孤可真是荣幸之至啊,哈哈。”

    我的脸色瞬间一白,难以置信的看着前面那方蒙着盖头的倩影,却是做梦都不会想到,都不敢去想,盖头掀开就会看到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可答案很快就被揭晓,她自己揭开了盖头,那么美丽的一张脸,此刻布满了倔强和冰霜,“魏王何必出言相讽?周室衰弱至此,对魏王来说就一定是一件好事吗?不要忘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更何况,一头死掉的雄狮,最先品尝到它身上的肉的,永远是它周围的虎狼。”

    我只感觉自己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有那么一瞬间想要带着她马上逃离,或者只是马上从人群中走出,看着她告诉她,月蝉,我们又见面了。

    年轻的王被她的话语震住,似是没想到这么个衰弱王朝的公主竟是如此的大胆和……与众不同,他终于开始细细打量面前的她,的确是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更难得的是那股说不出来的韵味,像是一朵带刺的玫瑰,却因为有刺更显得美丽。

    他哈哈一笑,“月蝉公主,好名字,孤十分喜欢。”

    她扬起眉,“哦?那便谢谢魏王的夸赞了。”

    他也不顾,笑着对旁边的司仪说,“还愣着干什么?要是耽误了我跟月蝉公主拜堂的吉时,孤倒要看看你有几个脑袋可以砍。”

    旁边的老司仪身体一抖,立马屈膝跪下,“小的该死,还望王海涵。”

    我看着他牵着她的手拜过天地,走过祖祠,尔后将她缓缓送入洞房,那一天的魏王兴致很高,春风得意的他似乎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

    一世劫(六)

    更新时间2014-05-1317:24:字数:2740

    我很快找到机会离开王的视线,径直的来到她所在的寝宫,推门而入时,她正闭了眼坐于床头,揭了盖头的她听见开门后睁开了眼睛,对于我的到来似乎一点都不意外,微微一笑后开口,“罗刹,你来了。”

    我迈步过去,语气沉重而颤抖,“为什么?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为什么你要离开,而又为什么会嫁到魏国来,你知不知道这对于我来说有点残忍吗?

    她站起身,轻轻抚摸了我的脸,“罗刹,对不起,你是我最不想伤害的一个人,如若可以,我也多想……”

    我打断了她的话,那么生硬的一个吻,近乎于报复,近乎于发泄,她却一点都没有抗拒,那么顺从的配合着我,眼泪掉落,十指相缠间,我那么确信,她爱的那个人就是我。

    良久,我睁开眼,看着她的脸庞对她说,“跟我走,天涯海角,不论哪里我都带你去。”

    眼泪大滴大滴的顺着她的眼眶留下,她重重的摇摇头,“对不起,罗刹,对不起,我不能离去。”

    我怔怔,“为什么?”

    她声音哽咽,“只要我在魏国一天,周室就还能存在一天,只要我一离开这里,周室就会立刻成为过去。”

    我捧着她的脸,让她的目光与我相对,“只要我还在一天,我就向你保证,绝不会让周室灭亡。跟我走,我们一起回周王那里去,我会让周朝再次成为天下的中心,要不了太久,相信我。”

    她看着我,眼里的光芒明了又灭,尔后挣开我的手,“罗刹,不行的,周室已经完了,你不会知道现在的周朝有多腐朽,有多懦弱,有多无力,有多弱小,即使是你,即使是你也不行了,罗刹。”

    我定定的看着自己面前这个泪流满面的女子,她是我一生的劫,一生的心结,那么的想要解开,那么的想要保护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主宰乱世,命运却总是在合适的时候补上一刀,那么用力的嘲笑,你连自己所爱之人都无法保护,又有什么资格说去保护天下的黎明百姓呢?

    她用力的扑进我的怀里,紧紧将我抱住,终于大哭出声,“为什么我会是公主,为什么你不是王。”

    无言以对,屋内的灯火燃的很旺,似乎一片通明,睁开眼仔细想要看清时,却又发现那么迷离。

    醉酒的王在我离开不久后踉跄着走进了属于他的洞房,屋外的我听见了他低声的询问,“怎么?方才哭过?”

    她未言语,他的声音继续,“以后,孤不会让你再哭了。”

    有掌灯的宫女从我面前走过,看见我后立马就要给我行跪拜之礼,被我抬手阻止,“不必了,都退下吧,王醉了,已然休息。”

    抬头时,天上一轮明月正升到半空,片云不染,月光洁白而浓密,似乎都能在空气中看到它们盘旋飞舞的身姿。

    我挥了挥袖,转身离开了这所别院,离开了王宫,离开了魏都,离开了魏国。

    再见了,月蝉,我一世的劫。

    本以为离开以后,这一世我将再也不会与她有任何纠葛,每个人心里都会有一段伤,葬着一个想爱而最终不能爱的人,这件事说白了也就是如此平常而简单的一件事,而我心愿已了,实在没有必要再去触碰那个伤口,再去细细回忆自找折磨。于是接下来的七年时光,我再也没回去魏国,尽管魏文公一直将相国的位置空置着,说是等待着我回去共谋大业。但在外游历那么久的我,似乎也明白了,这个乱世有它自己的平衡,我见过了那么多悲伤,那么多痛苦,却也见到了那么多快乐,那么多幸福。

    遇见公孙鸣是在离开魏国之后的第二年,彼时他已是齐国大名鼎鼎的才士,常伴齐国储君左右侍读,乃是下一代相国的不二人选。公孙鸣出生不高,既不是将相之后也不是名门望族,能爬到这么高的地位想必也是费了极大的一番力气,但不得不说其本人才智谋略皆是极佳,令我很是赞赏,甚至想过收他为徒继承红叶衣钵。

    其人低调,极能容忍,喜怒不行于色,恭顺却不显谦卑,遇事冷静沉着,鲜显急躁。但就是这么一个沉稳大气的人,却也曾差点因为一件事自毁前程。

    那时齐宣王膝下有三男四女,四女皆貌美如花,乃是齐宣王手上的四颗明珠。而四女之中又属三女儿漠烟最是漂亮。齐都岳阳被称为百花之都,一到春天百花齐放,姹紫千红,很是美丽。齐国民风较为开放,一年一度的品花节是青年男女狂欢的盛典,届时姑娘们会将自己打扮的像周边开放的花儿一般漂亮,由青年男子们评选出最美的那一朵,作为齐国最美丽女子的代表,授予岳阳花的称号。品花节可谓是男子向心爱女子表达思慕之情的最佳时节。

    而这个漠烟公主便是连续三年的“岳阳花”,其美貌令全齐国的男子为之倾倒。公孙鸣也不例外。甚至相传漠烟公主也对这个年少成名的公孙鸣很有好感,证据就是一向不喜读书的漠烟公主,自从公孙鸣成了储君的侍读之后,常常跑到那里去跟着储君一起百~万\小!说。

    我也曾在齐国王宫里见过这位美人,她同她的三位姐妹常常都是形影不离,除她之外的三位公主皆腼腆矜持,她却不一样,为人甚是开放,初见我时便拦了我的道,叉了个腰开口向我说道,“你就是那个全天下人都在讨论的罗刹吧?”

    我好奇的看了看她,开口回道,“正是在下,不知公主有何贵干?”

    她咧开嘴哈哈的笑,“那个啊,罗刹,跟你商量个事儿,我二姐她看上你了,要不你就将她娶了,在这齐国安个家,怎么样?”

    我甚是愕然,旁边有两位姑娘嘻嘻的笑,另一位姑娘羞红了一张脸,狠狠的白了一下说话的漠烟后急忙小跑了去。

    齐宣王对于漠烟公主的刁蛮任性甚是头疼,这些年也有不少诸侯派人前来替他们大王或者王子提亲,齐宣王却一桩都没有答应,一来他还舍不得将自己的这些宝贝明珠嫁出去,二来,他觉得这些明珠能发出更多的光芒,对自己来说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姜国素与齐国交好,而我主导的那一战几乎让姜国彻底毁灭,齐宣王虽不可能怪罪于我,但却也不可能眼看着姜国消失了去。或者说,自己养大的一只家禽,断不能被别人一口吞了去。该怎么做他早已心中有数。

    不久,一道谕旨下来,齐国漠烟公主不日便要远嫁到姜国,齐姜两国友谊长存,唇齿相连,世代交好。

    那日我与齐宣王下棋,一枚黑子落地过后,他淡淡开口问我,“罗刹,寡人这一步走得如何?”

    我轻轻的笑,“或许会因小失大。”

    他挑了挑眉,“哦?”

    大殿之外却突然吵嚷了起来,侍卫的吆喝声传进了大殿,“大胆公孙鸣!竟敢擅自闯进永和殿!就算你是公子陪读今日也难逃死罪!”

    齐宣王哈哈一笑,“放他进来。”

    年轻的士子怒发冲冠,见王而不跪,出言便是训斥,“齐宣王,你是越老越糊涂了么?”

    我微微皱眉,“公孙鸣,大胆了。”

    他不管不顾,“你竟然要将漠烟嫁给庆元公!嫁到那么个残败不堪的国家去,嫁给那么个年过四旬的老头子,你有考虑过漠烟的感受吗?”

    齐宣王也不怒,慢条斯理的走了一步棋后才开口,“公孙鸣,你以为以你自己的出身,真能配得上漠烟吗?”

    年轻的士子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就那样沉默的站在大殿里,露在外面的手却不自觉的微微发抖。

    我淡淡开口,“公孙鸣,下去吧,今日,我和齐宣王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看到。”

    那时我也不能预估出齐宣王这一步棋到底是走对了还是走错了,只是当那个士子沉默且冷静的走出大殿后,我隐约感觉到,或许太平的齐国也将不再太平。

    不久之后我便离开了齐国,但与公孙鸣的故事,却远远没有结束。

    一世劫(七)

    更新时间2014-05-1317:26:字数:2496

    离开魏国八年后,无意间听来的一个消息却让我不得不选择回去。

    周王无故暴毙,宋灵公率大军压境,意欲取而代之成为天下一皇。

    我了解那个女子,她此生存在的意义也就只剩下保护周室这一个信念了,那么,如若她向魏文公下跪请求,请求她派兵救援,他到底会不会答应呢?

    我快马加鞭赶回魏都,一路畅通无阻的行进王所在的大殿后,正看到跪在雨中微微颤抖的她终于支撑不住倒下。

    我快步行了过去,像是八年前那个雨夜一样抱紧她,在她耳边无意义的低语,“月蝉,我来了,我来了。”

    大殿的门在此时打开,八年不见,这个男子也变得更有王者气息了,留了胡须的他显得霸道威武,头上王冠的挂坠剧烈的摇晃,他开口,“罗刹,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目光凌厉的盯着他,“做我该做的事。”

    他的脸庞布满盛怒,“早些时候听人嚼耳根,说你跟月蝉早就相识,甚至亲密如爱人时,孤还不相信,甚至斩了胡言乱语之人。只是没想到,原来竟是真事。”

    我依然盯着他,“啊,是真事,她跟我在红叶山上就认识了,跟她在一起的那一年,是我这一世最怀念的时光。”

    他脸色一白,继而扭曲成可怖的形状,“岂有此理!孤待你不薄,你竟敢如此待孤!还有月蝉,入宫八年,孤皆疼爱有加,胜过宫里其他夫人十倍百倍!没想到啊没想到,却是如此一对j夫滛妇!罗刹,你到底意欲何为?难道说是想让月蝉谋害于孤,尔后自立为魏王吗?”

    我哈哈的笑,这个男人早已被王位迷了心智,在我看来可真是可悲可叹,同时可笑啊。

    他大声责问,“你笑什么?罗刹,孤今日才不管你是不是那红叶传人,你负了孤,孤就要你死!还有这个滛妇,孤定要将你们碎尸万段!”

    月蝉此时也在我的怀里醒来,只来得及说了句“罗刹,救救周室。”之后就又昏睡了过去,看得出来此时的她早已精疲力尽,也不知在这大雨中已经这样跪着多少时间了。若他真的爱她,又怎会舍得让她受此苦难,他只是单纯的想占有她,以致于一旦发现她对于过去的隐瞒便要弃了她,如此随意。

    这是我不能容忍的。

    我抱着她转身离去,身后的魏文王还在大声的斥责着什么,却已全部被淹没在磅礴落下的大雨中,很快有大批的侍卫将我们团团围住,他们却忘记了,红叶的传人除了谋略过人,连剑术,也是独步于天下。

    瓢泼的大雨很快将血水洗刷干净,我看也不看身后颓然坐于地上的魏文公一眼,背着她策马而去。

    月蝉,我会保护你,也会保护周室,如若魏王会因此成为绊脚石,那么,那些狗屁的一生只能效忠一个君主的规矩,也就变得一文不值。

    月蝉在半夜时分醒来,将追兵甩的很远后我找了个残破的寺庙休息,寻了些野果,想着待会儿要是她醒了定是极饿,待明日逃出魏都后就好了,届时魏文公再想寻我们已是大海捞针。

    我燃了一堆篝火,转身时看到她已睁开眼睛,正麻木无神的盯着前面的某处看,我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月蝉,是我,罗刹,还认得我吗?”

    她低语,“罗刹,罗刹……”

    尔后似是终于忆起,亦或太过忽然的忆起,她拉着我的衣袖,那么的无助,连声音都脆弱的像是马上就要断去,“周室完了,罗刹,哥哥死了,一切都完了。”

    我拉了她入怀,“不要怕,月蝉,有我在,我会救周国,救所有人。”

    她哇哇大哭,“罗刹,你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要离开这么久?我每天都好想你,可是每天都见不到你,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好多事想跟你讲,好多时光想与你一同度过,可是,当我孤单的时候你都不在身边,当我想哭的时候都得不到你的安慰,我每天都盼望着你能回来,只想看到你,只是想有你在就够了,就什么都不会怕了。”

    我将她抱紧,那么用力,“对不起,月蝉,我再也不会离开你,我发誓。”

    她抬起头,看着我的脸说,“罗刹,如若当初我选择了你,而不是周室,那么现在的我们,是不是已经是最幸福的人了呢?”

    我看着她,笑了笑,“又不是太晚,这辈子剩下的时光还有那么长,不是吗,月蝉?”

    她含泪带笑,轻轻的嗯了一声,我的双唇已覆上她的唇。

    那是夏末的最后一场大雨,眼看着秋天就要到来,就像我一直追求的那飘渺的幸福,那么的唾手可得,我是那么确定我能保护她,殊不知爱情之中,人都是愚笨的,笨的盲目,笨的没有了自知之明。

    可我确实得到了幸福,尽管那么短暂,可却美好的让我在无数个梦境中一遍遍忆起,一遍遍重温,那样的话,似乎也就是那么长久了,毕竟我把我接下来大多数生命中的时间,都用来了做梦。

    我们逃离魏国后,重新回到了红叶山上,那几间简陋的茅草屋还没完全倾倒,费了一番心力修理后便成了一个温暖的家。我们眼看着秋叶由绿转黄,再由黄转红,她笑笑,“我给你跳支舞吧。”

    我挑眉,“哦?你竟然还会跳舞?”

    她白了我一眼,“寻常公主会的我还是都学过。”

    我呵呵的笑,“寻常公主没学的你也学过。”

    她咬牙,“不跳了。”

    我愕然,尔后苦笑,“我把琴都搬出来了,怎么又突然不跳了?”

    她侧过脸哼了一声,“没诚意。”

    我额了一声,立马向她大大的鞠了一躬,“月蝉师姐,罗刹知错了,还望师姐赏脸为罗刹跳上一曲。”

    她半睁着眼,昂着头答道,“这还差不多。”

    很多年后,我将她那天跳的舞蹈谱成了一首曲子,名曰《红叶叹》,再后来,公孙鸣将其改成了另外一曲,名曰《月下雪》。

    红叶叹

    轻舞慢扬的影姿

    缓缓飘落的红叶

    那是我们曾拥有的回忆

    你是否也会任那思绪漂泊

    它在红叶的纷飞中游荡

    那么优美

    你又怎会忘得掉

    我知道都已错过

    那么用力的挽回

    却怎么也无法回到那从前

    我想到了雨夜中你的眼

    那么迷离

    带着无尽的眷恋

    轻舞慢扬的影姿

    缓缓飘落的红叶

    那是你离我而去的身影

    你为我倾尽了一世芳华

    如今再也没有了奢求的时光

    那么绝望

    而我却永远也留不住

    我再也看不到你了吗

    那么肯定的誓言

    却永远不会有任何挽回的机会

    我看见了大雨里我的影

    那么萧条

    带着永远的遗憾

    他火烧红叶山的行为引来了诸子百家的愤怒,从此魏国再也得不到天下士子的信任。那一把大火毁了月蝉,毁了我,也毁了他。

    眼看红颜化成枯粉,这就是十里红叶的宿命,这就是我的命劫。

    它来的那么快,快的来不及寻找就已消失,它来的那么残忍,残忍到来不及仇恨就已绝望。它是那么的美,似是千年积累的红叶一朝纷飞,妖艳的红,连云朵都被染上颜色。它是那么的丑,似是一个全身七窍流血的地狱恶魔,五脏六腑都在溃烂,连大地都被污染,令我趴在地上不停的呕吐,直到把胆汁都快呕吐出来。

    他用一把大火结束了心中的愤怒和仇恨,而我的复仇和逃亡才刚刚开始。

    一世劫(八)

    更新时间2014-05-1317:27:字数:2922

    姜国人追杀我一月有余,我知道那是另一个男人的愤怒和仇恨。

    当我无意间逃进那个隐藏在深山中的村落时,身上伤口的剧痛和内心复杂的情绪让我有一种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

    慌忙的逃进一所农舍,大肚的农妇惊恐得想要尖叫,被我及时的捂住嘴,我威胁赶来的农夫,“水,食物,还有,能拿出来的所有药草。”

    农夫全部照办,精疲力尽的我没有注意到墙角那双大大的眼睛一直惊恐的看着我,像是看着一个嗜血的恶魔。

    农妇一直压抑着声音,却又再也压抑不住,还没弄清状况的我就被农夫用力的推开,刚想作出反应却又马上听到他接下来的话,“阿兰,快去烧些热水!你妈芒要生了!”

    墙角的小女孩马上跑了出去,我看着大腹农妇额头上渗出来的大滴大滴汗珠,相信了这不是什么通风报信的把戏。而刚刚敷了草药的伤口暂时的没有再痛,这令我略微舒服了一些,疲惫和些许的安心令我闭上眼小憩了一会儿。

    再睁开眼时发现农妇的生产过程并不顺利,没有了接生婆,农夫很是手忙脚乱,我皱皱眉,命令那个男子,“拿些干净的布条来。”

    敌人来的比预想中的还要快,而我未能成功的为农妇接生,未曾转身的我都能想象到那个男人的头被敌人一刀斩了去,产子的女人痛呼了一声“三郎”后,用尽最后的力气在我耳边轻轻说,“求你,带阿兰走。”

    漫天的烽火狼烟染红了那个小村,因为我的到来,这个原本和平安详的村落一夜化作焦土,一群群的黑天鹅?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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