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春又回第16部分阅读

字数:18684   加入书签

A+A-
海棠书屋备用网站

    疯话,举止癫狂。

    顾凌章冷静下来,捂着胸口倒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问:“你进家门以后,有碰到什么人吗?”

    “有啊,秋月、黛珠。”顾锦书老老实实回答,阮春临忽然一把抱住他的头,扯到眼前,目不转睛盯着看。

    她猛地爆发出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吼:“我的锦书还活着!”

    xxx

    那日傍晚,顾锦书在梅花谷附近看到两伙人打斗,准确地说,是十来个穿得破破烂烂的蒙面人围攻三个人,三人中有一个穿着富贵,面容英俊,仪表不凡,另两个从衣装判断,应该是管家和仆人。三人都有些武功,可还是不敌对方人多,明显处于下风,这么一眼扫过去,很像是“山贼打劫富家公子”的场面。

    顾锦书不假思索,加入战况,甫一出手,他就知道没那么简单,别看这十几个人穿得一副乌合之众的样子,可是力道狠绝,攻击的落点精准,没有十几年时间断然练不出,顾锦书眼里显出惊讶之色。

    对方一人被顾锦书一掌震退三步,也吃了一惊,狐狸一样的眼睛十分谨慎地打量着他。

    富家公子舞袖大喊:“打得好!把他们拿下,吱——重重有赏!”

    顾锦书还在奇怪他为什么突然发出耗子叫,那十几人变幻了队形,又攻过来。

    于是顾锦书边拆招边道:“那位仁兄,劳驾说明一下,什么情况?”

    富家公子左右看看,指着自己鼻子,顾锦书道:“对啊,就是你!”

    那公子怒道:“你还有闲心打听,全身而退再说!”

    他很快就改变了主意,站在一边拍巴掌高呼:“此招妙极!嘿!干掉他们!慢慢,留一个活口,吱——我要亲自审问!”

    蒙面人见势不妙,吹一声哨,十几人开始有序撤退,富家公子叫着:“追追追!”突然换词:“小心!”只见一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出吹箭凑到唇边,接着便有一物袭至眼前,顾锦书想也不想,一掌挥出,毒箭被他掌风带得改了方向,嗖地扎进他附近那人的脖子。

    中箭者目眦尽裂,顾锦书叫一声不好,忙扶着他问:“这位贼大哥,你没事吧?我可不是故意的。”

    那人突然死死抓住顾锦书腰带,同时拔出自己颈上毒箭,朝顾锦书脸上扎来,顾锦书就跟抓一枝柳条一样轻轻捏住了他的胳膊,疑惑不解道:“你越动毒发越快,你需要看大夫!”

    那人看看他,睁着眼睛死了,满眼不置信。

    富家公子跺脚道:“哎呀!让他死了!”

    他想去揭那人面罩,一老一少两个随从模样的人慌忙挤进来阻止:“公子不可!”、“公子小心有毒!”二人齐齐向顾锦书道:“你揭!”

    顾锦书倒是无所谓,拽去面罩,露出一张发青肿胀猪头一样的脸,四人脑袋凑在一起,同时吸口冷气。

    富家公子拿匕首刀柄敲着顾锦书肩膀道:“你,身手不错,叫什么名字?”

    顾锦书报了名字,公子哥又道:“这样吧,古语有云,送佛送上天,你护送我去京城,作为报答,我可以满足你任何一个要求。如何?”

    顾锦书“嗯”了一声,几人还当他同意了,他却道:“可是我得回去跟家人过小年。”

    “区区一个小年!吱——我有要紧事,人命关天,急着回京,片刻耽误不得!”

    “我可以护送你去官府。”顾锦书道,“既是命案,必须报官。”

    “这!万万不可!”富家公子双眼圆睁,一口否决,摆手连连,差点打到自己的脸。

    顾锦书还要说什么,突然觉得热浪翻滚,回头一看,身后洼地已是一片火海!

    “混账,让吱——查出来是何人指使,诛他九族!”富家公子哇哇乱叫着,被他两个随从架起一路奔逃。眼见情势逼人,顾锦书也实在干不出别人刀山火海去,自己回家吃年饭的事情,只得紧紧跟上,打算到了安全地带再做打算。

    哪知这一帮,就再也甩不脱,那自称姓朱的富家公子,加上他底下一老一少,舌灿莲花,苦苦哀求,软硬兼施,硬是说得顾锦书如果此刻离去就是见死不救,就是大逆不道,就是天理不容,弄得顾锦书也挺不放心,想着已然插手救了这三人,干脆救到底,于是便稀里糊涂,进了京城。他和那朱公子分道扬镳后,马上用最快速度赶回扬州,接下来,就轮到顾凌章解释给他听,为什么他的灵位会出现在顾家了。

    顾凌章言简意赅道:“大家以为那具尸体就是你。”

    “这么多天,你就不能写封信,着人快马加鞭送回来吗?你是死人吗?”一声怒吼自门外院中射进屋内,众人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邱芷蕙。

    顾锦书吃饱喝足,也换了一身新衣,刚进家门的落魄样全然不见,倒是邱芷蕙,着素色袄裙,不施脂粉,不戴首饰,一头缎发披在身后,眼眶泛红,活像个决心殉夫的憔悴小寡妇。

    “芷蕙?”邱若蘅吃惊地起身,这才想起大喜之余,竟然忘记派人去通知妹妹一声,“我刚要去找你,你已经知道了?”

    “哼!这厮像个丐帮弟子一样跳进我家院子,差点把爹爹吓晕,是我把他赶回家的!”

    阮春临一听气结,敢情顾锦书回到扬州,过家门而不入,又直接跑去找邱芷蕙。

    “芷蕙啊,不是我不想,只是,我们一路上都在赶赶赶,朱公子又千叮咛万嘱咐不可以暴露行踪,故而实在是没法送信啊!”

    顾沁文吃着枣糕追问:“哥,然后呢?那个朱公子不是说你可以提任何一个要求,你提了什么?”

    顾锦书沉思一番,爽朗笑道:“我忘了提了!”

    “这!”顾沁文直想打他,倒不是贪心,而是好奇,好奇顾锦书救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半个月后,答案自己送上门来。

    中午的太阳晒得人懒洋洋,门口宝春儿打了个哈欠,刚打完,一顶轿子晃到台阶下,下来个瘦高儒雅、穿着蓝色双鱼宝瓶纹道袍、三十不到的男子,彬彬有礼地问他:“小哥儿,顾锦书顾公子是住这儿吗?”

    宝春儿心道巧了,本来二少爷这个时候都是要去梅花谷的,今天临时有事留在了家里。

    顾锦书迎出来,抓着脑袋疑惑道:“兄台是?”

    儒士微微一笑:“还记得梅花谷的朱公子吗?”

    顾锦书恍然大悟,抱拳道:“朱公子!你变了好多,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儒士一头黑线,嘴角抽搐道:“顾公子,我姓方,名涟,字实昭,我从京城来,是替我家主人报答你的。”

    顾锦书再次恍然大悟:“方大哥!里面请,那个,你吃了吗?”

    方实昭微笑道:“还没。在下忙着赶来,尚且无缘品尝扬州美味。”

    顾锦书道:“我家正好开饭,一起吃点?”

    方实昭颔首道:“如此却之不恭。”

    家里有客人,顾沁文不便同桌,便躲在屏风后面偷窥,看得咋舌不已:“这人斯斯文文,怎么好像饿了几顿,连姜都吞!”

    方实昭放下碗筷,微微笑道:“实不相瞒,在下在扬州城外被山贼抢了个精光,所以雇用轿夫的钱,请顾兄弟帮在下付一下吧。”

    顾沁文在屏风后面喷茶,顾锦书马上去付了钱回来,方实昭赞道:“二少爷果然一如我家主人和扬州百姓所说,古道热肠。”

    顾锦书哈哈笑道:“没什么,比不上方大哥老远赶来。不过老实说,我好像没有向朱公子要什么回报啊?”

    方实昭点点头,道:“主人说,同行路上,时常听顾兄弟提起令兄,顾兄弟,你很敬爱兄长?”

    顾锦书连忙道:“是啊!我想起来了,我当时好像随口说了一句,要是能治好大哥的旧疾就好了!”

    方实昭笑道:“所以主人就让我来了,在下别的不会,唯医病救人一长而已。”

    “方大哥是个大夫?”顾锦书喜出望外,“太好了,我正要去见大哥!”

    烟花三月下扬州,这个天气最适合登山游湖。方实昭在顾锦书引路下,慢慢悠悠往上爬,途中有一段路两边都是焦土,他也显得极有兴趣的样子。

    “就快到了。”

    顾锦书话音刚落,眼前豁然开朗,几道半人高的竹篱圈起一片雾气缭绕的田园风光,屋后一棵玉兰开得正盛。方实昭眼睛一亮,赞叹连连。

    院子里弥散着一股浓浓的药味,方实昭深吸一口气,屏住不吐,似在分辨药味里的成分,顾锦书放开嗓子喊:“大哥!大嫂!有客人!”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三章

    邱若蘅奉上热茶,然后站在一边,略有些紧张地盯着方实昭按在顾凌章脉上的那只手。

    方实昭眯着眼睛,一副快要睡着的表情,突然道:“妙极!美极!”

    邱若蘅和顾锦书均是一头雾水:“方大夫,你说什么?”

    “啊?”方实昭眨巴眼,“我说那扇绣屏,真是妙极美极。”

    他朝自己正前方努努嘴。

    听者无语,方实昭又道:“和皇上大寿时,宁王所献的寿屏,有异曲同工之妙。有劳夫人,把之前那张药方给我看看。”

    他突然从屏风跳到药方,邱若蘅愣了一下,才去取来递给他。

    方实昭一边看着,头也不抬地问:“对了,在下住哪?”

    他说话风格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好在几人很快习以为常,顾锦书道:“我们家房间多……”

    “不行。”方实昭摇头,“我的方子视乎服药后果,随时要作出调整,此外每日的针灸也不能断,梅花谷风光虽好,要我天天爬上爬下的可是受不了。要么,我住山上,要么,大少爷,你们夫妇二人住到顾家去!”

    “好啊好啊!”顾锦书迫不及待拍巴掌,被顾凌章横了一眼,委屈道,“大哥啊,都半年了,你这口气真难消……”

    顾凌章突然道:“若蘅,锦书,你们出去一下,我有话和方大夫单独说。”

    二人离开后,方实昭笑眯眯问:“顾孝廉,有何指教?”

    顾凌章问:“方大夫,你来自京城?”

    方实昭道:“是啊。”

    顾凌章又问:“锦书救的那位朱公子,是你的主人?”

    方实昭道:“不错。”

    顾凌章沉默片刻,道:“方大夫,你是御医么?”

    方实昭愣了一下,一直微微扬起的嘴角弧度略有下挫。

    顾凌章继续道:“你要不是江湖骗子,就一定是宫中御医。你不要想着说谎骗我,因为我可以拒绝让你诊治,让你没法交差。”

    方实昭嘴巴微张,顾凌章想了想,自言自语:“如此说来锦书救的那位朱公子果然就是当今天子……”

    方实昭蓦地醒过来,合上嘴,表情纠结地道:“你是怎么知道地?因为我提了寿屏么?罢了罢了,反正圣旨没几天就到。”

    他看顾凌章没有半点高兴神色,反而若有所思,眉头不自觉皱起,不由好笑道:“顾孝廉,别家遇到这等好事,烧香都来不及,你怎么反倒忧心忡忡?”

    顾凌章听了,抬起眼皮淡淡道:“方大夫,你没听过‘祸福相依’么?”

    他把邱若蘅唤进来,握了握她的手说:“收拾一下,我们下山去。”

    邱若蘅愣了愣问:“是要搬去顾家么?”

    顾凌章无奈道:“梅花谷太小,摆不下方大夫这尊大佛,只好我们夫妻移步了。”

    即便阔别半年,东厢的院子也一直收拾得很干净,务须做任何添置;阮春临又打发了秋月过来帮忙,三个丫头很快就把一切打点妥当。

    顾凌章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忽然一片朦胧的暖光照亮了脚下那小小一块方寸之地,他回头,邱若蘅把烛台放在石桌上,抖开臂弯里的斗篷给他披上,柔声问:“都收拾好了,你饿吗?我让她们把饭端来?”

    他一脸懵然,邱若蘅不禁好笑又有点怜惜,这模样真像等人来逗的孩童,忍不住就说:“有时候我都怀疑,你是不是还没长大呢!”

    “啊?”

    “只有小孩才会连吃饭睡觉都要人提醒。”

    他无从反驳,只好也笑了笑,心里一丝暖,就像蜡烛的光,只能照亮脚下那一点点路,但是,已经足够让人觉得,整个世界都温柔了起来。

    曾几何时,也是一个手拢烛台的女人,领他穿过重重垂花门,走着黑暗中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长廊。那时他除了害怕什么感觉也没有,以至于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把灯火和孤魂野鬼之类吓人的东西联系在一起。

    暖儿和银秀已经准备好晚饭,阮春临交代过顾齐宣,只要顾凌章高兴,他那个院子的规矩大可自己定,生活起居不用随顾家其他人来,想什么时候起床就什么时候起床,想什么时候用饭就什么时候用饭。

    此时,热腾腾刚出锅的饭菜摆在眼前,色香味俱全,而且没有影响胃口的人在场,只是中间放着那碗药,食欲就无法不打折扣。

    顾凌章喝了一口,当场吐回碗里,邱若蘅也怀疑方实昭难道是故意整他?还叮嘱一定要同时服用一种药丸,那丸子无法形容地恶心,既苦又腥,更有割喉咙般的粗糙感,仿佛嚼烂了又拌上猪血的瓜子壳。

    顾凌章皱着脸道:“难怪要饭前喝……不然饭都吐出来。”

    邱若蘅安慰他说:“方大夫不是说方子随时会调整的吗,兴许很快就不会这么难喝了。”

    顾凌章勉强点点头:“我就不信他还能弄出比这更恶心的药。”

    一连几天,方实昭变着法儿地考验顾凌章味觉,还似模像样反问他:“顾孝廉,你没听过‘苦尽甘来’吗?”

    顾凌章在药海里备受煎熬之际,阮春临也不好过。今天,扬州最有名头的媒人马子梅受邀前来商量顾二少爷的终身大事。阮春临对着十几个姑娘的祖宗八代,生辰八字一通详筛细选,最后锁定三个,马子梅允诺三日之内就让阮春临见着本人。

    事情办完,阮春临一时好奇,随口问:“梅姑,邱家有没有托你给他们二小姐说媒?”

    马子梅一口茶咕嘟咽下去,连连摆手:“老夫人,算了吧,那姑娘我可伺候不了,她脸蛋身段是不错,女红也出众,这我都承认,可她开的那叫什么条件!要男方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揽乾坤,长得还要玉树临风九尺之姿,我上哪给她寻去?把老夫人你家里的大少爷和二少爷揉一块儿也只不过是基本符合她的要求,离意中人还差得远呢。”

    阮春临听得满脸核桃纹,马子梅捡了块糕点塞嘴里,嚼一嚼,又说:“最过分的是,她居然要一个这样十全十美的小伙子入赘当上门姑爷……”

    阮春临拐杖没支住,刺溜一滑,马子梅叹息道:“我还以为她说笑,谁知她认真的——您慢点!我当时也是这个反应!她估计是看她姐姐那模样都嫁得这么好,不服气吧!我看呀,再过两年还没着落就该急了。”

    阮春临道:“邱芷蕙条件确实不错,大把人排队等着娶,难免把她惯得有了些脾气,不过话说回来,女人最重要的还偏偏就是脾气。我丑话说在前头,以她这个性子,将来嫁了人,无非两种下场,要么夫家受不了她把她休了,要么她遇上个厉害的夫家,被□得服服帖帖,不管怎样都是她吃亏,何必呢。”

    马子梅连连称是,阮春临说得语重心长,可不知怎么的却产生了如是联想:邱芷蕙对顾锦书拳打脚踢,顾锦书还死抱着她的腿不撒手,阮春临一阵发寒,突然就说不下去了,僵在那儿,这时门砰砰砰的响起来,接着顾齐宣就出现在二人面前。

    “什么事啊,怎么汗都出来了!”

    “老夫人!是圣旨!”

    阮春临有些没反应过来,重复了一遍:“圣旨?”

    “圣旨!皇帝下的圣旨!”

    “哦,是要拿人,还是南巡哪?”

    “都不是!您快去前边大厅吧,全家都跪在那儿准备接旨呢!就差您了!”

    让顾家接的圣旨?阮春临僵硬了。

    xxx

    阮春临急急忙忙赶到前厅,还未看清来人模样就已跪下伏低,只听顾齐宣道:“大人,人全到了。”接着便有个粗哑的声音道:“扬州顾锦书接旨。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天道维国,以人嘉之。朕于宇室,闻尔平匪一方,益名乡里,善德颙戴,特今敕尔副千户职,燃薪奕世,彪炳荣胤,锡之敕命于戏。”

    顾锦书基本上一句也听不懂,但总算知道叩头谢恩,然后从地上爬起来,不忙着接圣旨,先去搀阮春临。宣旨官一脑门子黑线,不过以他的经验,非常清楚这个愣头愣脑的年轻人惹不得,于是耐心地笑眯眯地等他忙完,才递过卷轴去:“恭喜恭喜,顾千户。”

    顾锦书赶紧又弯膝跪地接过来,抱在怀里一脸疑惑问:“这……敢问圣旨说的是什么意思?”

    宣旨官还是第一次遇到有人问他这个问题,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答,顾凌章拍拍袍子下摆,淡淡说:“意思是你之前一直帮官府抓山贼打流匪,被通报上去,嘉奖下来,给了你一个锦衣卫副千户做。”

    阮春临心里顿时像挖了口蜜泉,汩汩往外涌甜水,“快,大人里面请!”众人众星拱月地把宣旨官迎了进去。

    “这种事情皇帝也能知道?”顾锦书惊讶地瞪大眼。

    顾凌章对他翻了翻白眼:“知道才怪,这不过是给你官做的借口,总不能写我不在紫禁城里呆着,偷跑出去玩遇到刺客,被这个人救了,所以要好好奖励他一下吧。”

    “我救了皇帝?”顾锦书越发听不明白了。

    “朱公子。”顾凌章道,看顾锦书依然愣着,只好说得更明白,“就是当今天子朱厚照。”

    顾锦书既不喜也不惊,细细回想一番后若有所思道:“难怪开口必学耗子叫,吱啊吱的——他是想说朕吧?皇帝长那个样子呀,我还以为会比较、比较……威严呢,原来他喜欢到处跑的传闻是真的,不过他去梅花谷又是做什么?”

    方实昭插嘴:“以皇上对寿屏的喜爱程度,我猜他应该是想去会会屏风的设计者,他在扬州边玩边打听,应该不难知道顾孝廉你的住处,说实话,在下初见此屏,也是十分地神往,故而与其他同僚好一番争抢,其中不乏大打出手的血腥场面,这才赢到了来扬州的机会……”

    来扬州折磨我的机会么。顾凌章想到那些药汁药丸,表情变得十分痛苦。暗骂顾锦书,你这愣厮为什么不在皇帝面前多提提邱芷蕙,让他以为你的心愿是娶这个女人做老婆,然后发一道圣旨赐婚,那才皆大欢喜!

    “好了,言归正传。顾千户,圣旨你已经接了,我这里还有一道皇上的口谕呢。”方实昭话题一转,突然就从屏风转到了圣谕上,“你听好,皇上知道那些人不是普通山贼,而是刺客,背后势力应大有来头,他要你暗中彻查,记得,是暗中彻查,皇上不欲打草惊蛇。”

    是不想暴露自己溜出来玩吧!顾凌章心中鄙夷。

    顾锦书道:“我也觉得,我从来没遇到过这么有组织有纪律身手又好的山贼。”三人聊着天也离开了前厅。

    方实昭自身上摸出一个犀角小盒,巴掌大小,打开后里面是白玉垫底,金丝缠着两颗龙眼大小的蜡丸。

    他分别交给顾凌章和顾锦书一人一颗,嘱咐道:“这是我炼制的百海丸,材料珍贵稀罕,所以一共只得五枚。临行前皇上交给我这两颗,分赏你们二人。”

    顾锦书推辞说:“我一向身体倍儿棒,用不着吃药……”

    顾凌章听出方实昭意思,想来这肯定不是普通药丸,便问:“什么用途?”

    “可辟百毒。”方实昭自豪地道,“像是蜂虫、蛇蝎,雷公藤、白附子等等,均不在话下。”

    “肯定巨难吃。”顾凌章第一个念头是味道。

    方实昭横了他一眼:“顾孝廉你每天喝的药里不乏剧毒者,万一我拿捏不好分量……哼哼,到时候你就会知道它的重要了,中毒濒死之人如在断气以前服下即可化去大部分毒性。”

    “那不是还有小部分么!”

    “吐一吐,拉一拉,也就差不多了。”

    顾锦书一听忙道:“那我的这颗也给大哥!”

    “顾千户你现在要暗中帮皇上调查刺客背后势力,敌人在暗你在明,上次是毒箭,下次可能就是茶水,你也留一颗在身上以防万一的好。”

    顾锦书莫名其妙得了个官做,一时之间连去哪里上任都不知道,还是左卫街上的千户所派人来把他接过去的,里面的人对他的大名如雷贯耳,也很热情,这种家境富有又没脑子和脾气的青年,是很多人的结交对象。

    顾锦书不到一天就跟大部分人混熟了,被长官和兄弟们带着,四处去作威作福,他发现这些人整天不是操练,就是上街喝酒吃肉,再不然打打群架,看花灯看姑娘,和自己想象中的锦衣卫一点也不一样。

    第四天他实在受不了,装病在家,对顾凌章和方实昭大吐苦水,才吐两句,阮春临来了,嘘寒问暖一番心疼,顾锦书费了好大的劲才让她相信自己不过是浮生偷闲,身体好着呢。

    阮春临放下心后,话题一转就跟他提起了婚事,说对方是佥事家的女儿,之前与马子梅说好的那三个都回绝了,她的乖乖锦书现在不止做大官,还认得皇帝!不娶个官宦人家的小姐可怎么行,传出去都丢皇上的人!

    阮春临一拉开话匣就滔滔不绝,说得顾锦书大惊失色,求救地看向顾凌章和方实昭,那两人理都不理。

    逍遥自在的日子突然到头,顾锦书被内外夹击,成天疲于奔命,不由得想,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完成皇帝交给他的任务,然后辞官不做,风光入赘邱家,像大哥大嫂一样,过上自己梦寐以求的生活?现在撇开逼婚不谈,光是一堆官面上的应酬就能要他的命。说到应酬,朱冠亭好像也派人送了礼来贺他高升,他还不曾回谢,这天下午他沿街巡到盐运衙门,想想顺便了结这个人情,省得时间一长忘掉就不好了。

    因为端午将近,正是蛇虫出没时节,所以家家户户门悬艾叶,置放菖蒲。顾锦书站在大门口,看见正对的四方院中,两个小厮仔细洒着雄黄粉。朱府管事匆匆迎上来,问清来意后引他往花厅里去,奉上香茶,又请他少坐片刻,就退了出去。

    顾锦书百无聊赖,站起来四下走动,先是在厅里踱步,看看摆设,然后到走廊上活动筋骨,不经意看到一个人影从月亮门外闪过,他正想找人问问朱冠亭什么时候来,于是便跟上去。

    那人步子迈得极快,可是身形稳健如风,只一眼就看得出是习武之人,顾锦书眼前一亮,想跟他打个招呼再切磋一二,于是喊道:“兄台留步!”

    那人一惊,猛地回头,宽额阔口,方正脸庞,一字胡修剪得整齐干净,他一见顾锦书,表情便十分警惕,一手握拳,一手成掌,手背上青筋暴起,双脚前后一错,是个攻防一体的势态,顾锦书大有兴趣,“嘿!”地一声轻喝,使出一套少林罗汉拳法。

    他本着讨教切磋的精神,却不知对方为何神色陡变,眉头耸起,眼底杀意大炽!

    顾锦书也许其他方面迟钝,但在武学上却是绝对的天赋异禀,甫一交手,他就觉得奇怪,这人跟他无冤无仇,干嘛一上来就恨不得把他打倒?

    那人似乎也意识到自己乍惊之下,有失分寸,忙退开数尺,双手格挡在胸前,沉声道:“在下得罪顾千户了么,何以突然拳脚相加?”

    顾锦书抓抓头发:“你认识我?”

    那人一怔,表情有些不自在,顾锦书笑道:“对不住,我闷死了,所以才想——”他说到这儿,突然被竹圃尽头传来的一个声音打断:“顾大人啊!我的顾大人——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让小人好找。”是朱府管事。

    顾锦书回到花厅,厅里多了一只大鹦鹉,朱冠亭正在拿食逗它,见顾锦书进来,一把鸟食撒在槽里,搓着手来到水盆边,仔仔细细洗净,白胖胖的弥勒佛笑脸堆起:“真没想到顾千户这会儿登门,怠慢了。”

    顾锦书道:“我突然起意跑过来的,是我打扰才对。”

    朱冠亭哎哟一声,握住他的手,亲昵地拍了拍道:“我与凌章素来兄弟相称,你我千万不要这么见外。”

    顾锦书“嗯啊”一番,把来意说了,想起方才那个人,便向朱冠亭打听。

    朱冠亭眯着眼睛听他描述完,笑道:“那是我夫人娘家一个远房亲戚,也是自小喜欢拳脚功夫,他来这里小住几天,不日就要回去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朱冠亭留他用饭,顾锦书赶紧告辞,这时外面走廊有细细的说话声,还有小儿啼哭,原来是崔姝儿抱着喜隆经过。朱冠亭抱起儿子,笑着对顾锦书道:“我这宝贝,十足会挑时候,别人都是提早出世,独独他是推迟,非要等到端午佳节,方肯降生。”

    顾锦书看着那小家伙,忍不住夸赞了两句。朱冠亭一手举着喜隆,一手搂过崔姝儿,热情道:“端午那天小儿周岁寿宴,我府中开台唱大戏,是宁王赐的官家戏班,我已经给凌章递了请帖,顾千户,你我一见如故,你不来可说不过去!”

    顾锦书离开盐运衙门,走在路上,不住地回想朱府那人的身法拳路,总觉得似曾相识,想到入神处,他就往路边台阶上一坐,双手左右比划着。

    “顾锦书,你到底是卫所的副千户啊,还是这家当铺的看门狗?”

    顾锦书抬头看去,台阶下立着个亭亭玉立的姑娘,花青短比甲,桃红袄子,水蓝褶裙底下露出石绿色绣花弓鞋的鞋尖。顾锦书笑道:“芷蕙,怎么是你!”

    邱芷蕙提着篮子笑盈盈地步上台阶,大大咧咧坐在他旁边,掀开篮子盖说:“吃不吃桃?”

    顾锦书啃着桃子,邱芷蕙问:“什么事愁眉苦脸的,真不像你。”

    顾锦书摸摸脸:“愁眉苦脸?我有吗?”但他马上就叹了口气,“哎,没错,我快愁死了!当官原来这么无聊,回到家里,太奶奶又要我娶吴大人的女儿,烦恼啊。”

    邱芷蕙道:“哼,你这个人的讨厌之处就在于,别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事情,到你这里就成了烦恼,不要脸!”她说是这么说,脸上却笑嘻嘻的。

    顾锦书心道:等我查出那些刺客的底细,立下大功,马上辞了这个副千户,向皇上请旨,入赘邱家做芷蕙的相公去!

    他想到刺客,忽然一震,眼睛瞪得大大,桃子咬在嘴上,汁水沿着下巴一滴一滴,滴在飞鱼服襟口。

    邱芷蕙莫名其妙,拿手在他眼跟前晃,又在他头顶上拍:“喂,我的桃子没毒啊!”

    台阶下经过的行人,见到如此放浪形骸的女子,无不瞠目结舌,摇头叹去,邱芷蕙却全然不理,她抓住顾锦书嘴上的桃子□,顾锦书回过神,脱口而出:“对了!就是刺客!我方才怎么没想起来呢!”

    “说什么呐?”邱芷蕙一愣,顾锦书倏地跳起来,凛然道:“朱运使夫人娘家的远房亲戚和梅花谷的刺客用的是一模一样的功夫!”

    “你到底在说什么呐?!”邱芷蕙几乎被他绕晕。

    顾锦书匆匆回到家中,把那人形貌对顾凌章和方实昭描述了一遍。

    方实昭道:“会同一种武功,并不表示就是同一个人。”

    顾锦书道:“但是他认识我,而且出手相当重,对了,他的表情也有点慌乱。”

    方实昭“嗯”道:“只有怀疑可不够,你还得拿出更确切的证据,皇上才会相信。”

    顾锦书想了想,道:“要不,我回头派些校尉们守住盐运衙门,看那人都有些什么动向?”

    方实昭忙道:“你千万记得叮嘱他们,要‘暗中查探’。”

    顾凌章靠在椅背上,手指哒哒敲着卷云扶杠,思吟片刻,抬眼瞥了顾锦书一记,淡淡道:“行了,我有法子。”

    ☆、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四章

    崔姝儿在雅间坐定,要了小菜和酒,等上菜的时间里,她起身出去一趟,买了一只小孩玩的鼓,一些点心,回到楼上,却故意进了自己雅间的隔壁。

    她掩上门,来到桌边坐下,这才脆生生道:“公子,好久不见了。”

    “是有些日子没见了。没想到姝儿现在做了母亲,却比以前更为美艳风情。”

    崔姝儿笑道:“公子也比以前更会说笑了。还是说正事吧,公子打听的那个人叫曹重昔,是宁王府来的。我家老爷每次与他会面总是慎而重之,我能知道这些也是因为那天碰巧抱喜隆给大人看,在书房外听见了几句对话。”

    顾凌章一惊,脱口喃喃:“宁王的人。”

    崔姝儿微微讶异道:“我家大人与宁王有些姻亲关系,故而王爷不时遣人交往,这个公子你也是知道的。”

    顾凌章意识到失态,点了点头道:“没事,你继续说。”

    崔姝儿赧然道:“更多我也不知道了,不过他这段时间来得挺频繁的,要不姝儿下次靠近些偷听?”

    顾凌章道:“不必。”他脑中转得飞快,一波一波的猜想涌出,消灭,一时之间也无暇回理崔姝儿。

    崔姝儿误以为是自己提供的讯息不够,歉疚道:“公子当初救下姝儿,又替姝儿找到一个这样好的归宿,有需要姝儿效劳的地方,千万不要客气。”

    顾凌章看着她,笑了笑道:“你一直都在帮我啊,我也从没有同你客气过。但你已经有了儿子,不比从前,万事要以自身安危为重。”

    崔姝儿得意洋洋道:“公子放心,我替老爷生下长子,老爷和老夫人现在对我对喜隆宠爱有加,我在家走路都横着呢!谁也不敢惹我!”

    顾凌章不由好笑,摇头道:“还是小心些吧。不要被朱大人知道你我的关系,更不要被他知道你在关心他的政事。”

    崔姝儿道:“姝儿没那么傻。公子放心,既是公子的事情,姝儿定会多加留意试探。”

    崔姝儿离开后,顾凌章又坐了会儿,手指蘸茶,在桌上无意识地划出几个名字,难道刺杀皇帝一事竟是宁王主使?难道宁王打算效法当年燕王去夺侄儿皇位?除了谋反的野心,他实在想不到任何理由,能让一个皇亲贵戚如此疯狂地铤而走险,如果这是真的,这一场浩劫将会卷进多少人葬身其中?

    他抹去水渍。初夏的轻风已经带了熏意,而此时此刻,顾凌章突然觉得身处一个滔天阴谋的漩涡边缘,应该挣扎,却动弹不得,不知不觉间,手脚俱是一片冰凉。

    xxx

    邱芷蕙把图样和胚布分派下去给绣娘们,回到后堂,在架子上找了一番,找出一只绣绷,笑着摸了摸道:“就是你了。”

    她多加几针,完成绣工,剪断线头后,又马不停蹄地缝制起来,她专心致志,两手配合默契,一个桃心香囊逐渐成形。

    穿上珠子和流苏,邱芷蕙把它别在腰上比划了一下,满意点头,刚放下,就有一个绣娘进来说:“芷蕙,外面有顶可气派了的官轿在等你呢。”

    邱芷蕙一阵奇怪:“官轿?”那绣娘打趣道:“是呀,轿夫说,是顾大人派来接你的轿子。”她刻意加重了顾大人三个字。

    邱芷蕙听了没好气地笑道:“这傻子!才做了几天官,竟然知道摆谱了!一定是被那些狐朋狗友教唆的!”

    她理理衣服,走到门口,忽地转身回来,拿起桌上香囊收在袖笼中,笑嘻嘻上了轿子。

    这轿子又大又舒服,邱芷蕙坐在软垫上一颠一颠,晃得困劲上来,忍不住打起瞌睡。在她迷糊的时候,轿子悠悠出了城,沿一条走势平缓的山路,往偏僻处而去。

    暮色时分,顾锦书拿着一把小刀,开开心心进了绣庄,绣娘们看他穿威风凛凛的飞鱼服,长身玉立,格外漂亮,想惯性调笑几句,可碍着他身后跟的几名校尉,又大不敢。顾锦书笑问:“几位姐姐,芷蕙在吗?”

    绣娘们这才活跃起来,其中一个笑呵呵道:“告诉你行啊,给我什么好处?”

    “这……”顾锦书东张西望,认真地想招贿赂时,另一个说:“别逗他啦!芷蕙不是被你的人接走了么,走了约莫有个把时辰了。”

    “啊?”顾锦书愣了愣,“我的人?”他的人都被他派去跟踪调查朱府那名疑似刺客去了,几时跑来接过邱芷蕙?

    但几名绣娘异口同声道:“对呀,那顶官轿的轿夫亲口说的,顾大人让他来接邱二小姐,还能是哪个顾大人。”

    顾锦书一头雾水,他忙了一天,回家路上经过一间铁铺,发现这把弯刀小巧锋利,特别适合邱芷蕙,兴冲冲买下后绕路过来,想送给她做防身之用。一切都是临时起意,何来?br/>好看的电子书shubao2

    </p>